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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一切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
工部营缮清吏司的席郎中近日只觉一筹莫展,盖因头上的两尊大佛——太子与三皇子,已不知第多少次驳回了设计图纸。
三皇子首次驳回营缮司绞尽脑汁、殚精竭虑、夜以继日、呕心沥血设计出的第一稿图纸的理由是:形制规格过于中庸,无法彰显皇家气象。
于是,一众胥吏秉灯夜烛、纸上雕花,设计出一座恢宏壮丽的帝王陵寝。
在三皇子满意地点头后,席郎中捧着图纸,满怀希望地拜访户部衙署。
太子殿下阅过图纸,抬眼望来,语气淡然:“按此规格计,朝中其他事务数年不用开支,约摸便能实现。”
……言下之意不过两个字:没钱!
席郎中只好神色灰败地捧回图纸,欲要将其连同第一稿一起扔进火盆,却被萧承烨按住了手。
“萧大人?”席郎中诧异地看向他。
萧承烨从他手中取过图纸,不紧不慢地道:“郎中大人莫要心急,说不定改着改着,这些还能用得上。”
席郎中陷入沉默,深觉有理,于是将废稿珍而重之地铺平收好,随后安排胥吏们降低规格,重新绘制。
这一次,他先行到户部衙署复命。在他忐忑的注视下,楚祁细细过目,抬起头来,平静道:“这次比上次要实际许多,虽略有逾越,但户部尽力协调,尚可承受。”
于是他舒了口气,又捧着新的图纸叩响三皇子值房的门。
三皇子蹙着眉接过图纸,草草地扫了一眼,沉声问道:“之前那一份不是便很好么?”
“是……”席郎中期期艾艾地道,“但太子殿下言明,按之前的规格计,户部恐怕捉襟见肘。这份已先经太子殿下过目,言道虽有逾越,但勉强还能承受。”
三皇子闻言,深吸一口气,重新阅过图纸,沉着脸道:“毕竟是帝王陵寝,怎能如此寒酸?若按此图建造,恐被四海耻笑,说我大楚自号强盛,实则败絮其中!”
席郎中听得头皮发麻,冷汗涔涔而下,结结巴巴地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三皇子将图纸重重拍在案上,厉声道:“加高规格!祠庙、碑亭、神道等处,务必恢宏气派!”
“是……”席郎中满脸苦涩,双手取回图纸,默默退下。
如此这般,几次三番下来,备存的废稿已然可铺满营缮司值房的所有桌面,但仍未有一份图纸能让两位殿下同时满意。
而两位殿下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席郎中从两处值房出来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真是够了!”席郎中回到营缮司,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面,吓了所有人一跳。众人疲惫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
席郎中蓦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环顾众人,讷讷道:“非是本官叫苦喊累,毕竟陵寝图纸也是诸位出力,本官不过是上传下达而已。但冬至时节将至,若再不能定夺,怕是咱们都要在值房里吃冬至宴了……”
唏嘘哀叹之声顿时四起,胥吏们的情绪尤为低落。他们不怕辛苦,怕的是看不到尽头、毫无意义的辛苦。两位殿下之间明显不对付,就算再出数百份图纸,又能有什么用?
萧承烨也蹙起眉头,陷入沉思。
“萧大人。”席郎中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萧承烨抬头看向他,面带疑惑。
席郎中扬起一个谄媚的笑容:“你看,你与太子殿下之间素来熟稔,以前也与三殿下打过交道,不若……由咱营缮司拨银,你邀二位殿下共叙一番,商定规格,咱也好按要求行事,你看如何?”
萧承烨沉吟片刻,点头道:“可以一试。只是下官也不敢保证,二位殿下能否达成共识。”
席郎中喜笑颜开:“萧大人请放宽心。这也不过是一次尝试罢了,无论成效如何,整个营缮司都感激不尽。”
“大人见外了。”萧承烨连忙起身拱手道,“下官也是营缮司的一员,为衙门略尽绵力,实是分内之事。”
于是席郎中充满感激之色,兴冲冲地取了银两,连同既往的厚厚一沓图纸,一并塞到萧承烨手中,满面期望地将他送出值房,目送他离去。
◇
第196章 居中调停
三皇子本是万分不愿赴宴的。
然而经过不知多少回的间接交锋,他早已身心俱疲,甚至几度想直接踹开户部衙署的大门,拎起楚祁的衣襟逼问:修建皇帝的陵寝都要如此锱铢必较,要你户部何用?!你是不是在针对我,公报私仇,啊?!
但权力博弈这回事,谁先沉不住气,便先落了下风,之后便是一步退、步步退。故而心中虽有万般不耐,火气一茬高过一茬,他也只能强压怒火,耐着性子,一次次逼着营缮司修改设计方案,而非直接找上楚祁当面质问。
因而,萧承烨的邀请,其实是恰如其分地为他递上了一个台阶,让两人以近乎平等的地位,面对面商议此事。
他心中暗叹,不愧是广陵侯教养出来的后辈,果然是善解人意,颇为贴心。若非自己实在不好男色,恐怕早已如楚祁一般,被这姿容绝世、心思玲珑的世子给俘获了。
营缮司给的银两已然不少,然而要在醉仙楼置办最高规格的宴席,却仍是九牛一毛。但萧承烨谢绝了醉仙楼主动承担开支的提议,转身迈入广陵侯府,叩响书房大门,毕恭毕敬地请求银两支持。
广陵侯府的财路本就早已断绝不少,还要不断向三皇子上供,又要持续供应千余骑兵的用度,虽表面上风风光光,实际上却是颇为捉襟见肘。
但事涉三皇子能否完成初入朝政的首样事务,广陵侯只能一边暗骂醉仙楼的黑心价码,一边强忍心痛掏出银票,颤抖着递给萧承烨。
萧承烨感恩戴德地接过银票,又与广陵侯父子情深地客套一番,便脚步轻快地走出广陵侯府的大门,坐上前往醉仙楼的马车。
醉仙楼的掌柜喜笑颜开地收下银票,连连保证必定能让二位殿下吃好喝好,尽兴而归。
宴席当天,因着两位天潢贵胄即将莅临,醉仙楼直接谢绝了所有来客,只专心致志地布置雅间,备上极尽奢华的酒宴,以待贵客临门。
萧承烨早早地候在酒楼门口,一眼就瞥见三皇子的车驾已然出现在长街尽头,却迟迟未往这边驶来。他也没有主动过去询问,只耐心地等待着。
直到楚祁的车驾从长街另一头驶来时,三皇子的马车才缓缓启动,车夫精准地控制着马速,与太子殿下的车驾一同停在了醉仙楼前。
楚祁掀开车帘,萧承烨连忙迎上前去,扶着他走下马车。另一边,三皇子也在侍从的搀扶下迈步下车。
三皇子面无表情地对着这边遥遥一拜:“太子殿下。”
楚祁似笑非笑地回礼:“三皇弟,好久不见。”
三皇子完成礼节,冷着脸不再答话,头也不回地迈步跨过醉仙楼的门槛。
楚祁含笑瞥了萧承烨一眼,紧跟着跨过门槛。
在醉仙楼掌柜恭谨万分的指引下,三人迈步上楼,进入雅间。
雅间内,座次的安排颇为讲究,足见醉仙楼的掌柜很是费了一番心思——房中摆着一张珍馐齐备的圆桌,正对大门的位置空空如也,稍微斜对的两侧摆着两张檀木椅,背对的位置摆着第三张。
三皇子脚步微顿,还是走到斜对大门的左侧檀木椅上落座。
楚祁眉梢轻挑,走到另一侧的檀木椅旁,撩袍坐下,笑道:“三皇弟何必拘礼?你深得父皇宠爱,座次尽可随心所欲。”
三皇子皮笑肉不笑地道:“臣弟怎敢?储君亦是君。”
萧承烨连忙上前为两人斟酒,轻言细语地道:“二位殿下,这是醉仙楼的琼露醉,乃镇楼之宝,请二位殿下品鉴。”
眼见酒液斟满,楚祁蓦地伸手环住他的腰,一把将他带入怀中,不顾他的挣扎,紧紧箍住他,在他耳侧低声道:“如此美酒,萧大人也得一同品尝,方能知其醇厚。”
三皇子的表情瞬间龟裂。他深吸一口气,别过头去,紧握的拳头微微发抖。
“殿下……”萧承烨的手指在酒壶上收紧,指尖泛白,声音微颤,“此番是为二位殿下商议陵寝修建,承烨不敢误了这头等大事,还请您高抬贵手……待宴后,承烨定当向您赔罪。”
“是么?”楚祁勾起一抹邪肆的笑容,“可本宫觉得,无论何等大事,都比不上萧大人。”
语罢,他端起酒杯,凑到萧承烨唇边,低声道:“还请萧大人先尝一尝这琼露醉,品品究竟是何等琼浆玉液。”
萧承烨嘴唇颤抖,回头瞥了三皇子一眼,见对方面色铁青、一言不发,于是回过头,语带哀求地对楚祁道:“太子殿下——”
话音未落,楚祁已一手捏住他的下颌,另一手强行将酒液灌入他口中。他只好颤抖着身体,面带屈辱地饮下酒液。
最后一口酒液未及吞咽,楚祁便抬起他的下巴,强势地吻了上去。酒液从两人交接的唇齿溢出,又顺着下巴滑落至脖颈。
在楚祁极尽挑逗的缠吻之下,萧承烨不由自主的轻喘在静谧的雅间内显得尤为清晰。
三皇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紧抿着唇,极力压抑心头勃发的怒意,闭上双眼,紧握的手指微微泛白,深深呼吸,不断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何必与这等沉迷酒色、荒淫无道的无耻之徒一般计较!若是自己就此离去,皇陵修建不知要拖到何时!届时对方倒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自己却是初入朝中便出师不利!
不知过了多久,楚祁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开萧承烨。萧承烨眼眶通红,松开酒壶,踉踉跄跄地逃离他的怀抱,抬袖拭唇,胸膛剧烈起伏。
“琼露醉果然名不虚传。”楚祁的话语中颇有些意犹未尽,“令人沉醉不已,回味无穷。”
三皇子睁开眼,转过脸来,面色阴沉,语气冰冷:“楚祁,我劝你适可而止!”
“三皇弟莫要动怒。”楚祁笑意盈盈地道,“本宫只是情难自抑,让三皇弟见笑了。”
他将目光转向萧承烨,挑眉道:“世子,本宫的酒杯空了,又如何与三皇弟对饮?”
“是……是承烨思虑不周,请二位殿下恕罪。”萧承烨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提起酒壶,为楚祁重新斟满酒,随后恭敬侍立一旁。
楚祁这才端起酒杯,看向三皇子,语气温和:“这是本宫回京以来,首次与三皇弟如此亲近,心中不由感慨万千。你我二人乃至亲兄弟,本应没有地位高下之分。此杯酒,仅以兄长身份敬三弟一杯,还望三弟莫要嫌弃。”
三皇子被他虚伪的话语噎得胃间翻涌,却只能举起酒杯回道:“既是如此,臣弟也不拘虚礼,敬兄长一杯。”
两人轻轻碰杯,一饮而尽。萧承烨连忙上前斟酒,又恭敬退下。
“此番陵寝修建,父皇甚为重视,三弟也尽心尽力。”楚祁端起酒杯,感慨道,“工部多次呈送方案,均各有千秋。为兄也甚想按奢华形制建造,以彰孝道。但朝中各项事务用度繁多,户部实是顾此失彼啊。”
“臣弟也体会户部的难处。”三皇子沉声道,“但皇陵修建事关国体,若是一味削减用度,最终建来平庸至极,遑论你我二人会被耻笑不忠不孝,大楚也将颜面尽失。后世之人恐怕还会疑心史官是否溢美其辞,所谓国力强盛的大楚,为何帝陵却如此寒酸?”
楚祁沉吟片刻,才开口道:“三弟所言,确实在理。但若要极尽奢华,户部也确实难以为继。若是修建到半途,银两耗尽,工期停滞,岂非会酿成更大的笑话?”
三皇子闻言,眉头微蹙,陷入沉默。
“二位殿下。”萧承烨适时开口,语气恭谨,“请恕承烨多言。营缮司业已列出数十种方案,其中不乏折中之策。不若承烨将这些图纸呈上,供二位殿下商议选取,如何?”
楚祁将目光转向他,颔首道:“既是如此,便有劳萧大人了。”
于是萧承烨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叠图纸,抽出中间一部分,将剩余的收回袖中后,双手捧起图纸,恭敬地递到楚祁身前。
楚祁放下酒杯,抬手接过,将桌面清开一片空余,铺开图纸。三皇子见状,也不再多言,微微凑近几分,与他一起垂眸细看。
两人对着图纸逐一探讨,不时交换意见。萧承烨则伫立在一旁,解释工部绘制每张图纸时的考量与思路。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到夜深人静之时,楚祁和三皇子终于满面疲累地各退一步,一锤定音,选定一份图纸。
萧承烨如释重负地千恩万谢,将这份图纸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楚祁与三皇子起身,在他的相送之下步出醉仙楼,互相行礼拜别。
目送两位殿下的车驾离去,萧承烨也迈步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启动,披着月色往静心居行去。
次日,营缮清吏司从上至下都早早地候在值房内,各个满怀期待,屏息凝神,翘首以盼。
萧承烨甫一踏入值房大门,就被众人齐刷刷投来的目光吓了一跳,脚步一顿,神情颇有些不自在。
“萧大人,不知昨夜进展如何?”席郎中满面堆笑,快步迎上前去,语气急切,充满希冀。
萧承烨被他的话语唤回神来,连忙温和一笑,从怀中取出昨夜定夺的图纸,双手捧着,恭敬递上:“下官幸不辱命。”
话音刚落,值房中顿时爆发出难抑的欢呼。汤主事和胥吏们喜形于色,纷纷交头接耳,神情如释重负。
席郎中又惊又喜,双手颤抖着捧过图纸,一边展开,一边激动地看着萧承烨,眸中竟隐隐含泪:“萧大人,你可真是帮了营缮司的大忙!……不,你就是咱们营缮司的大功臣、大救星!”
“大人言重了。”萧承烨微笑拱手道,“这是下官身为营缮司一员的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图纸业已展开,席郎中也不再客套,含笑点头后,将目光落回手中的图纸上。
他定睛一看,面色倏然僵住。
众人察觉到他的异样,值房内霎时安静下来。汤主事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席大人,这图纸……可有何不妥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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