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年方二十,怎的如此老气横秋?”楚祁笑道。
“倒不如问问殿下英华壮盛,却为何宛如三岁稚子。”萧承烨毫不示弱地回击。
楚祁闻言,忽然坐直身子,微微前倾,抬手挑起他的下巴,轻笑道:“世子真是越发牙尖嘴利。”
“殿下过奖了。”萧承烨露齿一笑,“承烨不过耳濡目染,从殿下这里偷师学艺罢了。”
话音刚落,楚祁便抬手环住他,不顾他的推拒挣扎,侧头吻上他的唇,辗转许久才放开,低声道:“世子胆敢出言顶撞,实在该罚。”
“还未出京呢……”萧承烨坐直身体,抬袖抹唇,回头瞥了一眼窗外,无奈道,“殿下真是厚颜无耻。”
“多谢世子夸赞。”楚祁眉开眼笑地坐直,语气颇为得意。
被他的厚脸皮打败,萧承烨无奈地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忽然有些担忧地道:“此番税制改革,恐怕实非易事。”
楚祁漫不经心地往后一躺,枕着手臂,悠然道:“那岂非正中下怀?若是一直未成,我便一直与世子同住云中道,天高皇帝远,快意似神仙。”
“殿下是认真的么?”萧承烨见他这般模样,只好跟着弃疗,微微倾身,笑着说道,“不若等三殿下即位,您就地封个闲散王爷好了。”
“世子所言甚妙!”楚祁很是赞同地点头,“届时我再向三皇弟求个恩典,娶了世子作王妃,岂不快哉!”
萧承烨恨得牙痒痒,忍不住抬手捏住他的双颊,没好气地道:“殿下真是越说越过分了。”
“世子不愿意?”楚祁眉眼含笑,任他肆意妄为。
“自然不愿。”萧承烨倾身凑近,低声道,“我要娶殿下作世子妃才好。”
楚祁失笑,抬手将他揽入怀中,说道:“那世子得先行冠礼才行。”
说到这里,萧承烨一时沉默下来。自己业已弱冠,可是此番赴云中道,短则半载,多则数年,又不能返京,如何行冠礼?
“无妨。”楚祁笑着调侃道,“若世子迫不及待,我可为你加冠。”
“那怎么使得?”萧承烨的脸上顿时烧起来,虽说太子亲自加冠也不违礼制,但他难以想象,为自己加冠的人,在夜里与自己……礼崩乐坏,实在是礼崩乐坏!
仿佛猜到他心中所想,楚祁脸上笑意更甚,将他搂得更紧,低声道:“有何不可?曾记否,有人对我说,我似他的兄,他的——”
萧承烨猛地抬头,以吻堵住他的话语,略显粗暴地掠夺着,末了还轻咬一口以示不满。
“嘶……”楚祁低笑,“我竟不知,世子原是生在戌年。”
萧承烨冷哼一声,靠在他的胸膛上,低声道:“叫你取笑我。”
楚祁低沉愉悦的笑声通过胸腔的震动传来,让萧承烨的侧脸一阵发麻。
笑毕,楚祁才开口道:“下次还敢。”
经过连日跋涉,终于到达高昌城,北地州新上任的节度使钟则钦早已候在城门外相迎。
一番寒暄过后,他将楚祁一行人迎入节度使府安顿。
节度使府特意开辟了一个独立院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装潢华贵,有供侍从和护卫居住的独立区域。
院落又临近节度使府一扇不常用的侧门,侧门外有四名衙役日夜守卫,兼具安全、隐私与便利,足见很是用了一番心思。
接风宴设在节度使府正厅。厅内铺设着深色地毡,青铜鼎炉轻烟袅袅,香气淡雅,四周墙壁上的铜灯中火焰跳动,映得厅中明暗交错。红漆长案一字排开,摆满云中道的特产佳肴,琉璃盏中盛满清澈透亮的葡萄美酒。
楚祁坐在长案上端,左手边是萧承烨、薛仲,右手边则是钟节度使、云中道都指挥使韩震。
左右两边再往下,分别是云中道的司税官、主簿,及下辖高昌府、甘泉府和凉州府的知府和相应司税官。
在一众中年官员中,薛仲左手边相隔一位的年轻人便显得尤为突出,楚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片刻。
那人约摸二十出头,面容白皙,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头发梳成整齐的发髻,以素雅的青玉簪固定,身着一袭浅灰色官袍,腰束墨色宽带。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在感觉到楚祁不同寻常的注视时,他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垂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见楚祁似有几分兴趣,钟节度使连忙开口介绍道:“殿下,这是府衙中的主簿贺朝霖。”
贺朝霖闻言起身,躬身拱手,眼眸始终低垂,语气平淡地道:“臣见过太子殿下。”
楚祁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他,说道:“贺大人年纪轻轻,便能担此重任,实在是前途无量。”
贺朝霖语气疏离:“臣不过因缘际会,并无什么真本事。”
此言一出,在场官员均嗅出几分异样:初入官场的年轻官员,若得太子夸赞,虽不至于欣喜若狂,但也绝不会直言自己无能。此番话语,等同于自贬,甚至有几分不敬。
然而,他们也不难理解贺朝霖的态度。太子殿下素有断袖之名,他的疏远与戒备倒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身为天潢贵胄的当朝太子,会允许他如此疏离不敬么?
“因缘际会?”楚祁似无所觉,只是好奇地问道,“此言何解?”
见他不依不饶,贺朝霖的语气更加冷淡:“全因洛家一案,府衙中的主簿及手下的人纷纷伏法。青黄不接之下,臣才得以勉强升任。”
“原来如此。”楚祁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这么说来,洛家是因本宫而落网,那么贺大人此番拔擢,也有本宫一份力在。本宫与贺大人之间,倒也算是有缘。”
听到这句话,贺朝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眸中厌恶之色再难掩盖。他抿紧唇,没有再开口。
席间一时静默。坐在他与薛仲之间的云中道司税官陆怀章心下焦急,频频使眼色,却发现这毛头小子与瞎了无异,执拗地保持着行礼的姿态,一言不发。其他官员也眉心微蹙,直觉此事恐怕难以善了。
楚祁并未动怒,却也没有让贺朝霖坐下,只是端起琉璃盏,轻嗅着其中酒液,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见状,钟节度使连忙端着琉璃盏站起身来,对着楚祁笑道:“殿下舟车劳顿,远道而来,云中道众官员仅以薄酒一杯,不成敬意,还望殿下海涵。”
楚祁并没有收回目光,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贺朝霖,慢悠悠地说道:“看来本宫实在是惹人厌烦,令人多说半个字都觉无趣。”
闻言,贺朝霖的手指微微收紧,微垂的面容上怒气难掩。
钟节度使面色微变,赶紧赔笑道:“朝霖并无此意,实在是他不善言辞,得见殿下又紧张万分,一时失语,方造成这无心之失,引来殿下误会。”
说罢,他把目光转向贺朝霖,严厉道:“朝霖,还不快向殿下赔罪?”
◇
第159章 仗势欺人
贺朝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意,低声道:“是臣没见过世面,故而紧张失语,还望殿下恕罪。”
“是么?”楚祁微微倾身,好整以暇地道,“不知贺大人又当如何赔罪呢?”
贺朝霖端起琉璃盏,手腕微颤,指尖泛白。他垂着眼眸,低声说道:“臣愿自罚三杯,以向殿下赔罪。”
楚祁不置可否,只是端着琉璃盏,目光落在他身上,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贺朝霖将盏中酒液一饮而尽,又接连饮下两盏,这才抬眸看向楚祁。见对方但笑不语,显然意犹未尽,他只觉怒向胆边生,索性直接捧起琉璃瓶,仰头大口饮下。
席间一片寂静,唯有酒液入喉的声音回荡。清透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滑到脖颈,浸湿衣襟。
直至最后一滴酒液饮尽,贺朝霖放下琉璃瓶,一手撑着桌面,另一手抬袖拭去嘴角残酒。他双眸通红,身体微微颤抖,死死地盯着楚祁,问道:“殿下可满意了?”
楚祁唇角微勾,说道:“贺大人真是贪杯,本宫可未曾劝酒。还请快快入座,莫要醉倒在席间。否则若传出本宫仗势欺人,蓄意灌酒,本宫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贺朝霖冷笑一声,重新坐回席间,脊背依旧笔直,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楚祁也收回目光,看向钟节度使。
见他不再追究,钟节度使暗中吐了一口气,重新端起琉璃盏道:“臣携云中道各众敬殿下一杯,聊表敬意。”
除了贺朝霖之外,在场其他人纷纷起身,举盏齐敬。
楚祁温和一笑,与众人对饮后,抬手示意入座,接风宴这才算正式开始。
众人推杯换盏,席间气氛逐渐热络,各个官员依品级高低,轮流向楚祁一行人敬酒。贺朝霖却始终未再起身,也未动筷,只是微微垂首,沉默不语。
楚祁对贺朝霖的失礼置若罔闻,笑意晏晏地与每一位官员寒暄,仿若之前的事情从未发生。
他也未与韩指挥使多言,只在停筷间隙,漫不经心地向着对方举起琉璃盏。对方微微一笑,举盏共饮,就算是交换了共识。
当然,席间的其他官员并未将两人的互动放在心上,认为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对饮而已。
夜色深沉,有两三位官员业已醉倒伏案。楚祁面颊微红,在萧承烨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起身,与众官员挥手道别。
在路过贺朝霖时,楚祁停下脚步,侧头对上了他嫌恶的目光。
楚祁眯起眼睛,抬手指着他,勾了勾手指,口齿不清地道:“你,明日一早……过来向孤述职。”说完,回头靠着萧承烨的肩膀,脚步虚浮地离去。
贺朝霖面色骤变,怒火中烧,死死盯着楚祁离去的背影,眼眶微红,牙关紧咬,身体颤抖,一言不发。
薛仲、韩指挥使与各府官员们也陆续离席。
待正厅中只余下贺朝霖、钟节度使和陆税官三人,陆税官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莫要意气用事,胳膊拧不过大腿。不若假意顺从,殿下失了新鲜劲,也许能逃过一劫。”
贺朝霖缓慢回头,眼眶微红,语带屈辱:“我堂堂七尺男儿,寒窗十年,科考入仕,是为以才报国,而非任人欺辱!”
陆税官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如今已成定局,多说又有何益?若你方才圆滑几分,殿下也未必会逼迫至此。”
贺朝霖满面愤慨,脱口而出:“他不过是投了个好胎——”
“贺朝霖。”钟节度使冷厉的声音陡然响起,“你真是醉了,什么话都敢说!是嫌自己命长了么?”
贺朝霖浑身一震,颤抖着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下官知错。”
见他冷静了几分,钟节度使放缓语气,温声劝解:“朝霖,你也莫要草木皆兵。殿下虽风流成性,但从未闻他强人所难。若你不愿,他定不会逼迫于你。再说了,他此番带着重任而来,若真有过分之举,陛下也不会坐视不理,必定会明察秋毫。”
听罢,贺朝霖沉默片刻,低声说道:“是,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好生歇息,明日莫要再顶撞殿下,否则咱们云中道的日子,怕是要鸡犬不宁了。”钟节度使叹道。
贺朝霖站起身来,朝钟节度使恭敬行礼:“下官明白,定不会连累诸位大人。”
钟节度使微微颔首,迈步离开正厅。陆税官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快步离去。
贺朝霖站直身体,神色怔然地看着长桌上的残羹冷炙,久久未动。
贺朝霖一夜未眠,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便穿戴整齐,穿行在寒冷的风沙中,步履坚定地进入节度使府,来到楚祁一行人暂居的院落门前。
院门大开,左右站着两名佩剑的护卫。见贺朝霖走上前来,护卫抬手拦住,冷冷道:“殿下宿醉未醒,还请贺大人稍候。”
深知对方是刻意为难,贺朝霖心中升起几分怒意。但为了不连累云中道诸位大人,他只好压下情绪,拱手道:“既如此,下官就在此等候殿下起身。”
护卫不再多言,只是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肃立。
贺朝霖将手揣入袖中,微微垂首,静静立在门外。随着暖阳升起,晨间的寒意很快散去,阳光斜洒而下,照得侧脸发烫。
额角与后背渐渐浸出汗意,带来细微的痒感。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下身体,试图摆脱黏腻的感觉,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院内。
不看则已,一看怒气上涌。楚祁不知何时已然起身,却并未唤他入内,而是悠然坐在二楼窗后,与萧承烨对坐饮茶,轻松闲适。
贺朝霖紧紧抿着唇,死死地盯着楚祁,仿佛要用目光将他灼穿一个洞来。
楚祁恍若未觉,淡然自若地与萧承烨闲聊,间或微微前倾,神态亲昵。
见状,贺朝霖几欲作呕,胸中怒意翻涌。他垂下眼眸,深深呼吸,一边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一边逼迫自己回忆古人胯下之辱、卧薪尝胆的典故,暗暗告诫自己:君子能忍人所不能忍,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
“这是怎么回事?”一道清润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贺朝霖闻声抬头,见薛仲身着一袭青色官袍,立在门内,蹙眉看着守卫。
“回薛大人。”守卫转身抱拳,语气恭敬地说道,“殿下宿醉未醒,让贺大人在此等候吩咐。”
薛仲闻言,眉头蹙得更深。他转头望了一眼二楼窗户,又回过头来,缓缓问道:“究竟是殿下宿醉未醒,还是你们眼盲心瞎?”
护卫无奈地躬身,低声道:“薛大人请恕罪,这也并非小人所能左右。”
“你是在说,这是殿下的意思?”薛仲的语气陡然冷了下来,“你的言下之意是,殿下是一个只会仗势欺人,肆意折辱朝廷命官的昏庸之辈么!”
“这……”护卫脸色微变,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放他进来。”薛仲沉声说道,“若是殿下怪罪,本官一力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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