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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节度使眉心一跳,赶紧答道:“就在府衙内的值房中。”
楚祁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容,说道:“本宫的院落也在府衙内,正巧院内有一间空置书房,不知能否让贺大人这段时日移至院内当值?盖因此番改革需多多仰仗贺大人,如此一来,本宫也好时常请教一二。”
贺朝霖蓦然抬头,神色惊疑不定,有些摸不清楚祁的用意。
钟节度使面露难色,看了贺朝霖一眼,又略带犹豫地看向楚祁,见对方面色微沉,心下一凛,赶紧答道:“自然可以!殿下统管此次税制改革,云中道上下人手,您尽可调派!”
他转向贺朝霖,沉声问道:“朝霖,你说是不是?”
贺朝霖抿紧嘴唇,对上楚祁意味不明的目光,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日书房里的对话。他犹豫再三,还是起身行礼,低声道:“臣听凭殿下差遣。”
“如此甚好。”楚祁满意地点点头,迈出大门,钟节度使赶紧出门相送。
议事厅内只剩下陆税官和贺朝霖二人。
见贺朝霖久久立在原地,神色有些怔愣,陆税官走上前,关切地道:“朝霖,你可是担心殿下将你安置在身边,进而对你不利?”
贺朝霖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语气平静:“下官并无此虑。”
陆税官摇摇头,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在我面前,你又何必逞强?昨日你在殿下院外候了数个时辰才得以入内,这事我们都知道了。方才你禀报得那般清楚明白,殿下却也未曾夸赞半句,显然是对你心存不满。此番又将你调去身边,谁知道会怎么磋磨你?”
他压低声音,神情真挚:“我倒有个法子,或可助你脱身。”
贺朝霖犹豫一瞬,拱手道:“还请大人赐教。”
“你只需在编纂类目的时候,故作不解其意,推诿塞责,使编纂停滞不前。届时殿下一怒之下,定然不会再将你留在身边碍眼,只会另选他人。”陆税官低声道。
贺朝霖心中一震,抬眼看向陆税官,见对方竟然满脸诚恳,一副为自己真心着想的模样,脑海中忽而回响起楚祁昨日的那句话。
——“贺大人不妨仔细观察一下,你满心信任的节度使大人和陆税官,是如何百般阻滞的。”
◇
第163章 苛政当头
他的心下骤然冰凉起来,赶紧垂下眼眸,掩去目中复杂的情绪。
见他沉默不语,陆税官的语气愈发温和:“你放心,只要你态度良好,即便能力不足,殿下也没法问你的罪。届时改革结束,云中道天高皇帝远,殿下又怎会再因此事为难你?”
贺朝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动,勉力保持平静,拱手道:“多谢陆大人指点,下官明白了。”
陆税官露出满意的笑容:“同僚之间,何必如此客气?只要你能脱离困境便好。”语罢,拍拍他的肩,转身迈步离去。
贺朝霖缓缓抬起眼眸,目送着对方的背影。他的双手渐渐垂落,在袖中慢慢攥紧。
用完午膳后,贺朝霖便带着手下的几名小吏,搬着厚重的用度账册,来到楚祁居住的院落门口。
这次侍卫并未开口阻拦,只是在他进入之后,抬手拦住了那几名小吏。
几位小吏相视一眼,均面露难色,其中一人低声唤道:“贺大人,这……”
贺朝霖脚步一顿,回头看见这幅场景,将目光转向侍卫,眉头微蹙,沉声问道:“这是何意?”
“殿下只嘱咐放贺大人进院当值,并未授意他人随行。”一名护卫语气平淡,面无表情地说道。
贺朝霖转身,见几位侍卫丝毫没有放行的意思,显然也没有帮忙搬运账册的打算,只好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几分:“请问我该往何处?”
侍卫冷着脸,抬手一指,是昨日的书房旁边的一间侧室。
贺朝霖抿紧嘴唇,重新迈出门外,从一名小吏手中接过账册,对其他几人吩咐道:“稍等片刻。”
小吏们面带同情,点头应声。
贺朝霖抱着高高一摞账册,步伐迟缓,摇摇晃晃地走向书房侧室,侧身以肩撞开门,挤进房内,将账册放到书案上,稍稍平复了呼吸,这才重新迈步走向院门。
如此往返数次,他的额头已然流下汗水,双臂也酸胀无比。终于从最后一名小吏手中接过账册,他疲惫地吩咐道:“你们回吧。”
几位小吏恭敬行礼后,转身离去,侍卫关上院门,将内外阻隔开来。
贺朝霖转身搬着最后一摞账册,脚步虚浮地往侧室走去。
行至半途,账册忽然被一双手接过。他手上一轻,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来人。
只见萧承烨抱着账册,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温声说道:“贺大人辛苦了。”
在接风宴的简短介绍中,贺朝霖已知晓对方的身份。如今却是第一次听到对方与自己说话,不由得怔了片刻,才恭敬行礼道:“见过世子,下官自己可以。”说着便要伸手接回账册。
萧承烨却没有回应,自顾自地转身,快走几步,迈步进入侧室。
见对方态度坚决,贺朝霖只得跟上,心绪开始纷繁起来。近日城中关于太子的流言蜚语层出不穷,再加上楚祁对待萧承烨的亲昵态度,他自然明白这两人之间的关系。
他其实对这位世子心存几分不齿——身份明明如此尊贵,却甘愿委身于他人,实在有悖伦理纲常,更是辱没君子气节。
可近距离接触之下,对方并没有仗着身份高高在上,反倒风度翩翩、言辞温和;而在昨日交锋之中,所谓荒淫无道的太子殿下,也是恩威并施、心机深沉。
足见传言不可尽信,而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并非那般令人厌恶:若真是两心相惜、两情相悦,又何必拘泥于世俗之见?反倒是自己迂腐了。
贺朝霖跟进侧室,见萧承烨已经放下账册,转身看着自己。于是收拢思绪,上前拱手道:“多谢世子。”
“贺大人不必客气。”萧承烨微微一笑,说道,“殿下并非有意为难你,只是不想与你走得太近,免得你成为其他官员的众矢之的。”
贺朝霖怔楞一瞬,随即低声答道:“下官明白,还请世子代为向殿下致谢。”
萧承烨点头道:“这段时日,我会与薛大人一起,协助你编纂用税类目。你先整理一番,好好歇息,过两日正式开始。”
“是。”贺朝霖垂下眼眸,恭敬答道。
沉默片刻,萧承烨忽而语气一沉,缓缓说道:“贺大人。”
贺朝霖抬眼看向他,对上了略带寒意的眼神,不由得心下一凛。
萧承烨面色肃然,一字一句地道:“殿下十分欣赏你,还望你在云中道其他大人面前,也能懂得转圜之道,莫只晓得直来直去,免得犯下无心之失。你可明白?”
贺朝霖沉默一瞬,这才知道这位世子也是一位不怒自威的主,于是垂眸拱手道:“下官明白,定会谨言慎行。”
萧承烨未再多言,迈步走出房间。
贺朝霖转头看向他的背影,只觉这两日遭遇的跌宕起伏,竟比为官数月加起来还多,心中暗潮汹涌,久久难以平复。
次日,薄雾未散,贺朝霖早早地来到院门前,垂首肃立,静静等待着。几名太子府的侍卫同样站得笔直,面无表情,没有与他交谈。
院内传来两个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随即门被“吱呀”一声拉开,贺朝霖抬头望去,见到门后的两人,不由得露出诧异的神色。
——是身着常服的楚祁和萧承烨。
贺朝霖连忙恭敬行礼,低声道:“殿下,世子。”
楚祁恍若未闻,连眼神都未给一个,自顾自地迈步而出,仿佛他是一个透明人。萧承烨则是对他微微点头,温声道:“贺大人请进。”
贺朝霖应声,迈步进入院内。
萧承烨扭头目送他进入侧室,才抬脚跟上楚祁的步伐。
二人行至侧门前,拉开门迈步而出,在几位衙役的请安声中缓步走下台阶。
林一早已牵着两匹马候在路旁,见二人走近,连忙迎上来行礼,并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递给萧承烨后,牵着另一匹马退到一旁。
萧承烨有些不解其意,随后才意识到楚祁是要与自己同乘一骑,于是翻身上马,对着楚祁伸出手。
楚祁搭上他的手掌,借力跃上马背,顺势环住他的腰,将下巴搁置在他肩头,低声笑道:“多谢世子。”
见他如此旁若无人,萧承烨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回道:“殿下客气了。”说罢,余光瞥见林一也已上马,便轻夹马腹。马儿迈开四蹄,向街道另一头踢踏走去。
直到马蹄声渐远,衙役们才敢抬起头来。一名衙役目送三人两骑渐渐远去,抬手拱了拱身旁的人,嘀咕道:“哎,殿下可真会享受,日日带着世子出门,换着法子游山玩水。”
旁边的人却面无表情,没有搭腔。他自讨了个没趣,只得收回目光,整容肃立。
高昌城外三里远的沙漠绿洲只有一处,一行三人只随意找了个路人询问,便轻松得知了方位。
随着马匹疾驰,绿洲的轮廓渐渐映入眼帘。再靠近些,便能看到绿洲中熙熙攘攘的人群。人群围绕的中央有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台上空空荡荡。
三人策马至绿洲近前,将马匹拴在外围的胡杨树上,迈步进入绿洲。
人群中,大多是云中道本地面容,亦有少部分中州模样。据衣着来判断,既有商贾,也有牧民和农户。但人人神色间皆带愁绪,或蹙眉肃立,或窃窃私语。
行进间,林一不知去了何方。二人越往里走,人群越密集,直至摩肩接踵。
萧承烨脚步一顿,心中有些迟疑。若是再往前行,就要与人推推搡搡,实在有失礼数,也非君子之风……
楚祁却毫无顾忌,一把抓起他的手腕,带着他颇为娴熟地在人群缝隙间穿梭。在一片骂声中,两人硬生生地挤出一条道,辗转来到了最里围距离高台最近的位置。
“……”萧承烨转头看向楚祁,眼神复杂,一时无言以对。
察觉到他的目光,楚祁转过头,笑着问道:“是不是很厉害?”
萧承烨叹了口气,略带无奈地说道:“你简直就像个……”
“像什么?”楚祁眉眼含笑,凑上前来,呼吸近可拂面。
见他光天化日之下凑得这么近,萧承烨脸上一热,抬手抵住他的额头,意图把他往后推。
楚祁却跟他较上了劲,不仅不退,还笑嘻嘻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将他死死揽在怀中。
萧承烨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他抿着唇,一手去掰搂在腰间的那只手,另一手用力推拒对方的胸膛。
楚祁轻挑眉梢,紧紧环住他,毫不相让。两人你推我搡之间,忽听台上有人朗声道:“请大家静一静!”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纷纷抬头望向高台。
楚祁暗中在萧承烨侧腰捏了一把,才笑吟吟地收回手,将目光投向台上。
萧承烨吃了个闷亏,气得狠狠踩了他一脚,听到他倒吸一口凉气,才平息了几分怒气,收敛情绪,跟着抬头望过去。
台上站着一名身着红色锦袍的行商。他环顾四周,对着台下的人群拱手,朗声道:“今日大家应邀前来,想必早已对此番改革有所耳闻。朝廷不顾民生疾苦,执意下发政令,克扣地方用度,大幅增加税赋!”
“与大家一样,鄙人不过是一家小商行的掌柜,平日里买进卖出,做些小本生意,赚取微薄利润,只为养家糊口。我家中上有高龄老母,下有蹒跚稚儿,全家上下十几张口,都指望着我日夜操劳赚取的三瓜两枣,才能勉强度日。”
说到这里,他的眼眶红了起来,声音也开始哽咽:“可如今,苛政当头!”
◇
第164章 其罪当诛
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勉力继续说道:“若此项改革成实,我家中父母妻儿怕是再也吃不饱饭、穿不暖衣。”他的眼眶中渐渐蓄满泪水,“而那些本就生计艰难的人家,更是再无活路!届时,云中道将饿殍满地、哀鸿遍野!”
台下有人抬起袖子擦拭眼泪,人群中还响起隐隐约约的呜咽声。
“今日我们同在此处,为的就是共抗苛政!”行商抬袖拭去泪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此番苛政,全因那昏庸太子为中饱私囊,迷惑圣心!只要我们联合起来,万民请命,陛下定能察觉民生之多艰,从而叫停这场改革!”
他扫视台下的人群,掷地有声地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忽然,人群中某处有人高声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萧承烨眉头一蹙,望向声音来源,准确捕捉到了人群中的一张脸。
“问得好!”台上的行商面色一肃,沉声说道:“我们要冲进节度使府,砸他个稀烂,让那昏庸无能的太子滚出云中道!”
“好!”人群中立刻有人附和,“砸他个稀烂!”
萧承烨又迅速转头望去,记住了那人的样貌。
群情开始激愤起来,却仍然有人面带犹豫之色,担忧地开口道:“太子就住在节度使府中,冲撞太子銮驾可是杀头的大罪!这如何使得?”
行商目光如电地射过去,斩钉截铁地道:“要的就是冲撞太子銮驾!咱们这么多人,他们难道能将咱们尽数屠尽不成!再者说,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他的神色坚毅:“我们要让朝廷知道,逼得太急,兔子也会咬人!不给老百姓留活路,这江山,他就坐不稳!我们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云中道的劳苦百姓,更是为了全大楚的长治久安!就算抛头颅、洒热血,又有何妨!”
清脆的掌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他的慷慨陈词,一个含笑的声音紧随其后:“好一个抛头颅、洒热血!”
台下的喧嚣平息了几分,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台上的行商面色微变,也跟着看去。
只见楚祁笑吟吟地走出人群,迈步走上台阶,来到台上,走到行商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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