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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祁微笑颔首,目送掌柜转身离去。
酒宴时辰将近,陆陆续续地有行商在大堂中落座,却显然都有些愁眉不展,低声交流着关于增税的传言,偶有几声低低的叹息。
忽然,一个赭衣行商压低声音问道:“你们可知,这增税一事,是谁提出来的?”
旁边几位行商闻言,迅速起身围了上去,略带焦急地问道:“是谁?”
那赭衣行商四下张望后,才收回目光,低声答道:“是当今太子殿下!”
众人闻言,顿时满面愤慨:“真是高高在上,随意制定新政,既不体恤百姓疾苦,也不顾及民生艰难!”
赭衣行商摇摇头,说道:“哪是随意制定?依我之见,他倒是深思熟虑得很。”
“此言何解?”旁边一人好奇地问道。
赭衣行商压低声音答道:“听闻这位殿下,豢养男宠,挥金如土,骄奢淫逸,醉生梦死。这不都需要大量钱财?绞尽脑汁之下,他才在陛下面前提出这等新政,又自请前来监查,才好借此机会中饱私囊。”
萧承烨闻言,面色铁青,手掌一抬,欲要拍案而起,却被楚祁一把抓住手腕。
他抬眼看向对方,见对方面色平静、眼神温和,冲着自己缓缓摇头,于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旁边的行商蹙起眉头,略带犹豫地说道:“毕竟是一国储君,想来也不会如此饮鸩止渴吧?”
赭衣行商冷哼一声:“你有所不知,那位太子殿下为了他的男宠,无所不用其极!半月前,他甚至为了蓝颜一怒,打砸了三皇子的府邸!对亲弟尚且如此,又怎会在意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死活?”
另一位行商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此言当真?那太子未免也太过跋扈!”
一名中州行商连忙凑上前来,低声道:“我作证,是真的!半月前,我在京城短住几日,便听闻了这等韵事,京城的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赭衣行商的话得到了印证,有的行商再难抑怒火,低骂一声,重重一拳砸在桌面。
“听到了吧?”赭衣行商满面得意。随后他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众人,压低声音说道,“你说,若是让这等人继承大统,天下百姓还有好日子过吗?”
闻言,萧承烨紧抿双唇,眸光冰冷,身体微微颤抖,强忍着没有说话。
楚祁紧紧握住他的手,微眯着眼,目光落在那赭衣行商身上。
旁边的几位行商纷纷叹气,其中一位说道:“唉,我等平头百姓,也只能逆来顺受,在苛政下苟且求生了。”
“不要怕,咱们还可以自救。”赭衣行商低声说道。
“自救?”行商们精神一振。
“只要咱们联合起来,拒不缴税,上街游行,万民请命。”赭衣行商循循善诱,“届时陛下定会震怒,推翻此次改革,将殿下召回京,咱们便可逃过一劫。”
楚祁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杀意。萧承烨垂下头,手指紧紧攥起,收进手心,指尖泛白。
旁边的行商皱起眉头:“可是……咱们又如何联合起来呢?”
“我听说。”赭衣行商神神秘秘地道,“后日,城外三里远的沙漠绿洲,将有一场小型集市,对此事不满的行商们,将会在那处商讨应对办法。”
“兄台也去么?”旁边的行商问道。
“那是自然!”赭衣行商语气坚定,“咱们天下行商是一家,自然要联合起来,共抗苛政!”
“若是被官府抓起来可如何是好?”有人担忧地问道。
“法不责众!”赭衣行商大手一挥,说道:“他们还能将我们尽数抓了不成!若真被关进大牢,岂不是更加坐实了他们的苛政暴行?届时民怨沸腾,天下震动,他们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闻言,有些行商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他们纷纷聚拢上去,七嘴八舌地说道:“我们也去!”
今晚的酒宴显然无人上心于互通有无,反而对此事议论纷纷。有的行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的则沉默不语,满面担忧。
楚祁和萧承烨一直坐在窗边雅座,默然吃肉饮酒,既没有参与讨论,也没有出言阻止。
夜色渐深,行商们逐渐散去,那赭衣行商拢紧衣领,迈步出门,跨入寒冷的夜色中。
月色皎洁,街道上仍有余灯点点,他却刻意朝着暗巷而去。转过街角时,他故作不经意地回头张望一眼,才迈步进入暗巷。
经过几番辗转,绕过数条街巷,确认无人尾随后,他的神色放松下来,加快步伐,径直向城东而去。
最终,他停在一家商行门前,左顾右盼一番后,有节奏地叩响门扉。门悄无声息地张开一条缝,透出微弱烛光。他迈步而入,门缓缓关上,这条街恢复了静谧。
不远处转角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两个身影,看着门头上“恒昌商会”的牌匾,若有所思。
节度使府的侧门外,立着四名衙役,面色均略显疲惫。
其中一名衙役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低声说道:“都这么晚了,太子殿下还未回府,怕是不会回来了吧?”
“极有可能。”身边较矮的衙役挑了挑眉,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容,“殿下是带着世子一同出门的,说不定在哪家酒馆雅间得了趣,干柴烈火之下,就地……”
另一个衙役面色一沉,冷声打断:“莫要妄议!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知道了。”那名衙役撇了撇嘴,略显委屈地道,“着实是困意袭人,不说些浑话解闷,这长夜实在难熬。”
话音刚落,长街尽头忽然出现两个相依的人影,几人立刻噤声,肃容而立,静待来人。
两人脚步虚浮,相互搀扶着走到近前,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一名衙役上前一步,欲要帮忙,却被楚祁抬手制止,口齿不清地道:“不必了……开门即可。”
“是。”衙役退后肃立。
离门最近的衙役迅速打开侧门,侧身让开,恭敬说道:“殿下,世子,请进。”
楚祁醉意朦胧地对他点点头,与萧承烨相互依偎着跨入门内,跌跌撞撞地迈步进入院落。
两人一路搀扶,步履不稳地走进房间,房门关上,两人的神情瞬间恢复了清醒。
萧承烨率先走到茶桌旁,点燃烛灯,沏了两盏冷茶,楚祁紧随其后,坐在茶桌旁。
萧承烨也随之坐下,转头看向楚祁,眉头微蹙,沉声说道:“殿下,这恒昌商会散布谣言,妄图煽动民心,激起民怨,其心可诛!”
楚祁端起冷茶,饮了一口,缓缓说道:“我怀疑,同样的事情,应该不止发生在西来馆一处。此番举动,恐怕也不止这恒昌商会一家。”
萧承烨闻言,面色凝重,说道:“恐怕这些地方豪强,业已与节度使府暗中勾连,才能掌握这么精准的消息,从而真假掺半,令人深信不疑。”
楚祁冷笑一声,垂眸看着杯中茶汤,说道:“应当是八九不离十了。”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萧承烨面露忧色,“若是任由此事发展,届时民情激愤,民众情绪失控,被人煽动冲击府衙,怕是会酿成大祸……我们是否要先行镇压几家商行,将此事扼杀在摇篮中?”
◇
第162章 百般阻滞
“不行。”楚祁缓缓摇头,“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们煽动人心。若是贸然动手,恐被反咬一口,散播谣言,说我们仗势欺压商贾,民心只会更加浮动。”
萧承烨垂下眼眸,眉头紧锁,陷入沉思。半晌,他忽然抬起眼眸,看向楚祁,说道:“那么后日,城外的沙漠绿洲,是否是一个最好的时机?届时那些煽动民心的幕后之人必定会现身,而百姓也尚未成势,可以雷霆之势入场,并破除谣言。”
楚祁点点头,说道:“届时我们可以现身澄清,向民众解释政令内容,并承诺绝不增加一分税赋。”
“可是。”萧承烨眉宇间仍难掩忧虑,“他们会静下心来听咱们解释么?若是我们贸然现身,在先入为主之下,他们定然会惊惶失措,略受挑拨,便可能会引发暴乱。”
楚祁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说道:“他们乱不起来。”
萧承烨一怔,随即了然,但又担忧地道:“殿下的意思是,借用府衙的府兵么?可他们与豪强暗中勾连,怕是会趁机挑起事端,蓄意与百姓发生肢体冲突,甚至制造流血事件。即便事后解释清楚,殿下恐怕也难以摆脱草菅人命的恶名。”
楚祁神秘一笑,说道:“届时你便知道了。”
“殿下总是喜欢卖关子。”萧承烨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
“要时时有些惊喜,世子才不会觉得这日子过得平淡无趣,不是么?”楚祁笑吟吟地道。
“没个正形。”萧承烨瞪了他一眼。
“是么?”楚祁缓缓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抬手挑起他的下巴,目光深沉,声音微哑,“世子想必还未见过,何谓真正的‘没正形’。”
萧承烨仰头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殿下……”
话音未落,楚祁已经俯身吻上他的唇,温柔而略显侵略地掠夺着。
萧承烨的身体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双手无力地抓住楚祁的衣襟,被对方抬手支撑住后背,唇齿交缠,气息交融。
随着气氛逐渐炙热,楚祁略微施力,带着他起身,将他一步步逼退到墙边,直到他的后背贴上冰冷的墙面,才一手下滑,熟练地解开衣带。
衣袍悄然滑落,萧承烨勾住楚祁的脖颈,脸颊微红,神色迷醉地闭着眼,回应着缠绵悱恻的深吻。
忽然,楚祁的两只手一同使力,他的身躯骤然脱离了地面,悬空而起。他惊惶地睁开眼,刚要开口,对方便紧贴上来。他紧紧咬住下唇,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
楚祁动作轻缓,附耳低喘问道:“如此这般的‘没正形’,世子可还满意?”
萧承烨的呼吸短促起来,神色迷蒙地点头又摇头。他的额间逐渐浸出薄汗,打湿了额发,眼神似是失去了焦距,只是恍惚地落在对面的墙上。随着墨发晃动,他逐渐收紧了手指,无力地埋首在对方宽阔的肩头,难以自抑地发出破碎的吟泣。
烛光明灭,人影交叠,温情不休。
次日一早,盥洗用膳后,楚祁带着萧承烨和薛仲来到节度使府内的议事厅。钟节度使一行人早已在门口恭候。
楚祁逐一微笑对视,随后迈步进入议政厅,坐于上首。其余各人依身份高低分列而坐。
因此次改革的重点在于用税环节,钟节度使与陆税官仅简述了各自的分内之事,便闭口不言,由贺朝霖起身汇报云中道的地方用度。
贺朝霖两手空空,娓娓道来,有条不紊地将云中道各项开支逐一详述,令人一听便能大致掌握全貌。
楚祁靠在椅背上,微微眯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贺朝霖,眸中不禁浮现出满意之色。
可钟节度使与陆税官却心下拔凉,只能强颜欢笑——他们本就心存阻挠之意,因此陆税官从未授意、甚至阻止贺朝霖对税赋用度类目进行整理,只要求他延续以往的记账方式:事无巨细,按先后顺序逐条记录。
地方账目之前不用应对朝廷核查,这般记账方式倒也无妨,只要账面有余,又是节度使大人亲批用度,便不会出什么纰漏。
可若是要推行改革,情况便截然不同。总不能将所有细枝末节的账目呈报户部吧?因此,账目必得分门别类,条理清晰才行。
他们本打算以整理类目为由,先拖延数月。哪能料到这小子竟能将那些冗杂繁琐的用度牢牢记在心中,并能有序归类,直接将这一环节能够拖延的时间大打折扣。
他们压根就没有想过要事先叮嘱贺朝霖,因为一个才升任主簿不足一月的毛头小子,又怎能厘得清这纷繁冗杂的地方账目?更遑论将其分门别类,娓娓道来,这近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在他们的设想中,贺朝霖理应对账目一头雾水,汇报时支支吾吾、杂乱无章,正好可以令太子殿下听得头疼不已、一筹莫展,却又不好对着新任官员发怒。
这样一来,改革进程便可顺理成章地拖延,至于这对贺朝霖的仕途又会有什么影响,他们并不在意——若能牺牲他一人,幸福千万户,也未尝不可。
可按照如今贺朝霖向太子呈报的这般情况,只需稍作查漏补缺,便可堪称完美……
想到这里,钟节度使和陆税官对视一眼,肠子都要悔青了。
“殿下,基本的赋税用度情况便是如此。”贺朝霖躬身行礼,语气平静。
楚祁抬手示意他坐下,随即转向钟节度使,温和道:“看来云中道对于此番税制改革,颇为用心,提前梳理好了用税类目,本宫甚是欣慰。”
钟节度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起身拱手道:“殿下谬赞。得知殿下奉圣命前来,臣便第一时间着手安排此事。然而时间仓促,仍有许多未尽之处,实在惭愧。”
“节度使过谦了。”楚祁微微一笑,说道,“能在短短时日做到这般程度,已实属不易,节度使府上下都辛苦了。就是不知最终的类目何时可呈报?”
钟节度使沉吟片刻,说道:“回殿下,朝霖整理的类目是依据节度使府账目而成,虽已较为全面,但云中道下辖三府,其下又各分数十县,若是想实行层层审报,尚需兼顾各层级的用度情况。”
说到这里,钟节度使心中渐渐有了底气:“如此一来,信函往返、各府统核,又上报到府衙比对,恐怕还需不少时日。不过请殿下放心,云中道上下已将此事列为重中之重,定会以最快速度呈上类目。”
楚祁颔首道:“节度使大人此言在理,那本宫便静待佳音。”
“臣等定不负殿下所托。”钟节度使躬身恭敬答道。
楚祁点点头,起身向厅外走去,萧承烨和薛仲起身跟随。
快到门口时,楚祁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将目光投在贺朝霖身上,漫不经心地问道:“不知贺大人平日里都在何处当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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