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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仲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他颤抖着收回手,直起身来,颓然地坐到床边,肩膀耸动,无声饮泣。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流出,滴在锦袍上,浸染出深色的痕迹。
贺朝霖缓缓坐起身,无措地抬起手,想要安抚他的后背,却在半空中停顿许久,最终还是默默收了回去。
房间内静默下来,只能听见压抑的抽噎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房中的烛灯也没有亮起,房内陷入冰冷的死寂。
夜色渐深,楚祁却迟迟没有入睡,而是眉头紧锁,半倚在床头,目光游离地看着跳动的烛光。
“殿下可有什么烦心事?”萧承烨终于忍不住开口,关切地问道。
楚祁叹了口气,低声说道:“烦请世子唤林一过来。”
“请殿下稍候。”萧承烨翻身下床,穿好靴子,披上外袍,推门而出。
不多时,萧承烨带着林一回到房中。
抬手示意林一免礼,楚祁开门见山地问道:“薛仲可在院中?”
林一怔楞一瞬,随即答道:“属下不知,这就去看看。”说罢转身欲走。
“等等。”楚祁唤住他,嘱咐道,“若是不在,你去打听一下贺朝霖的住处,去他家中看看。”
萧承烨闻言,眉头微蹙。
林一也有些疑惑地问道:“这与贺大人有何干系?”
“他与我发生了争执。”楚祁无奈地说道,“我怕他犯傻,你去看看便是。”
“是,属下这就去。”林一领命,转身离去。
萧承烨目送林一离开,才转过头看向楚祁,面带疑惑:“薛大人怎么了?”
楚祁冲他招了招手,待他脱掉靴子、外袍,重新躺到床上后,将他搂入怀中,叹道:“没什么,不过是情之一字,误己误人罢了。”
萧承烨略一思索,联想起白日里楚祁的吩咐,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经过,蹙眉道:“殿下对人心洞察如此敏锐,明知这样会让薛大人反感,却为何非要这般安排?”
楚祁无奈一笑,说道:“以他的性子,若不挑明了说,他只会一直这样逃避下去。可有些事,岂是逃避能够解决的?不若采取激烈一些的手段,让他将情绪发泄出来,以免积郁成疾。”
萧承烨闻言,抬手环住楚祁的腰,犹豫几番,还是低声说道:“其实,殿下何必将薛大人拒之门外?他对你情深似海,又才华横溢——”
话未说完,楚祁已捏住他的下颌,抬起他的脸。他被迫住了嘴,对上楚祁的目光,却发现那双眼中隐隐透着怒意,不由得心下一颤。
“萧承烨。”楚祁压抑着怒气,缓缓道,“你觉得你这样说,显得很有气度么?”
“我……”萧承烨嗫嚅道,“殿下以后坐拥天下,总不可能只有一人……”
“我只要一人!”楚祁沉声道,“不管多么满腹经纶,或是倾国倾城,我都不要,我只要你!”
萧承烨心中一震,欲张口说话,泪水却抢先流了下来。他侧过头,埋首在楚祁胸膛,轻轻颤抖,声音哽咽:“殿下,这些话太过美好,恍如镜花水月,承烨不敢信,也不敢奢望……”
楚祁垂眸看着他,怒气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长长叹了口气,轻抚他的后背,低声道:“我不强求你相信。但求你日后不要再说那样的话,好么?”
萧承烨没有抬头,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些,颤抖着道:“承烨明白了。”
楚祁抬手抚摸他的发丝,不再多言。
不知过了多久,林一再次叩响门扉,得到允许后推门走进来,目不斜视地垂眸行礼:“殿下,薛大人说……这几日想告个假。”
楚祁闻言,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也好。你传话给他,在我痊愈之前,他尽可以随心所欲。”
“是。”林一抱拳应道。
楚祁又问:“他可还好?”
林一犹豫一瞬,低声道:“他饮了许多酒,醉话连篇。但有贺大人在旁悉心照料,当无大碍,请殿下放心。”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楚祁的语气冷了下来:“那贺朝霖没有趁人之危吧?”
“没有。”林一连忙答道,“属下去的时候,贺大人开门相迎,属下没有瞧出什么异样。”
楚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几日,你多留意些,别让他做傻事。”
“……”林一微微一怔,脸颊逐渐浮上薄红,有些支支吾吾地道,“若是他们……水到渠成,难道属下也要……”
萧承烨闻言,面色也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楚祁蹙眉看着林一,又看向萧承烨,沉声道:“都想哪去了?我说的是注意他的安危,其余私事,皆是他的个人选择,我岂会置喙?”
林一舒了口气,抱拳应道:“属下明白了,这几日会多加留意。”
楚祁点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林一恭敬地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萧承烨看着紧闭的房门,低声道:“但愿薛大人能解开心结。”
楚祁抬手轻抚他的后脑,叹道:“但愿如此,我只望他无忧。”
烛灯熄灭,夜色沉沉,一切归于沉寂。
贺朝霖近段时日,彷如置身梦境一般。
他将床铺让给了薛仲,自己则在床榻边铺了厚实的地铺。
每日清晨,两人沉默着共进早膳,随后他便前往太子院中当值,留下薛仲独自在家中;下值归来后,两人依旧沉默着用晚膳,借着烛光各自看一会书,待到夜深,便吹灭烛灯歇息。
两人之间几乎只有礼貌的只言片语,谁也未曾提及那次醉酒后的对话,仿佛那一日不过是一个虚幻的梦境。
可饶是如此,贺朝霖在深沉的夜色中,听着来自于床榻上平稳的呼吸声,心中竟涌起莫名的欢欣。
他知道自己是无可救药了。但他竟然甘之如饴,想要就这样药石无医下去。
时日如梭,冬至转瞬即至。
大楚的冬至日,各地虽风俗各异,却也有相同之处——那就是无论官员或百姓,都要放下一切劳作,休沐庆祝。
这一日,贺朝霖起了个大早,正准备去采买些面粉、羊肉等物资,却被薛仲唤住。
他疑惑地回头看向对方,问道:“薛大人,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薛仲整理衣冠后,抬眸平静地说道:“殿下想必已然康复,我们去节度使府吧。”
闻言,贺朝霖心下涌起一阵失落,却依旧低声应道:“是。”
两人一路无话,一前一后地往节度使府行去,从侧门迈步而入。院落的守卫见二人前来,连忙开门相迎。
薛仲对他们略一颔首,带着贺朝霖迈步入内。
楚祁已披着深色大氅,背对着院门,负手立于院中。寒风卷起,将他的大氅拂动,也吹起几缕墨发。
薛仲脚步微顿,随即又恢复如常,缓步上前,恭敬行礼道:“殿下。”
贺朝霖也紧随其后,躬身请安。
楚祁缓缓转过身来,露出已然恢复血色的面容。他的目光在贺朝霖身上扫过,又停留在薛仲低垂的眉眼上,语气温和:“免礼。”
薛仲直起身来,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贺朝霖悄悄抬眼,打量着两人的神色,心中情绪复杂。
沉默半晌,楚祁开口道:“去书房坐坐吧。”
“是。”薛仲应道。
◇
第178章 上了贼船
一行三人往书房行去,楚祁率先推门而入,在茶桌旁落座。薛仲紧随其后,没有请示便撩袍坐下。贺朝霖反手关上门,迟疑着跟上前,犹豫片刻,还是试探着坐下。
楚祁仿佛未曾注意到贺朝霖的一举一动,只是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盏茶,抬眼看向薛仲,温和问道:“休息好了?”
“休息好了。”薛仲坐得笔直,平静地答道。
楚祁端起茶盏,将目光投向盏中清透的茶汤,轻轻啜饮了一口,接着说道:“这段时日,云中道可谓毫无进展。目录下发之后,迟迟不见回信。”
薛仲定了定神,答道:“他们本就想行拖延之法。您卧病在床,自然更加肆无忌惮。”
楚祁勾唇一笑,放下茶盏,说道:“冬至一过,与家人们团圆过的云中道各官员,也是时候来高昌府团圆一番了。”
薛仲闻言,蹙起眉头,有些担忧地道:“殿下,云中道毕竟不是青州,若是手腕过于强硬,恐正中他们的下怀,引来光明正大的反扑。”
“这不是有薛大人么?”楚祁抬眸看他,眉眼含笑,“薛大人可舌战群儒,又何需强硬手段?”
薛仲莞尔一笑:“您真是高看下官了。”
“高不高看,岂是薛大人说了算?薛大人经天纬地之才,有目共睹。”楚祁转而看向贺朝霖,笑着问道,“贺大人,你说是不是?”
没想到话头忽然落到自己身上,贺朝霖一惊,连忙拱手答道:“是。薛大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下官钦佩不已。”
楚祁笑意盈盈地看向薛仲,说道:“看看,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认为吧?”
薛仲无奈地笑了笑,低声道:“多谢殿下厚赞。下官定当尽力而为,不负您的厚望。”
楚祁满意地点点头,向后一靠,悠然说道:“还请薛大人帮忙去看看冬至一应事务准备得如何了,林一操持起来,我总是不太放心。”
薛仲站起身拱手道:“下官告退。”说完转身离去,关上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楚祁与贺朝霖二人。
贺朝霖陡然开始紧张起来,坐立难安——他十分后悔方才跟着薛仲一同坐下,如今是站起来十分突兀,继续坐着又极其失礼,着实是进退两难。
楚祁仿佛没有察觉他的窘迫,只是重新端起桌上的茶盏,淡然自若地缓缓啜饮。
贺朝霖的手在膝盖上越收越紧,掌心的汗液浸润了下袍的布料。他只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令人呼吸困难,只好不动声色地深深呼吸,意图平复内心的情绪。
“贺大人。”楚祁忽然开口。
“臣在!”贺朝霖连忙起身,拱手应道。
楚祁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问道:“为何贺大人每次见孤,就彷如老鼠见了猫?孤有那般可怕么?”
“殿下气度非凡,不怒自威,臣深感折服,故而失态,还望殿下恕罪。”贺朝霖低头躬身道。
楚祁勾唇一笑:“没想到贺大人这等宁折不弯之人,也会说出这般讨好恭维之语。”
“臣句句所言,皆自肺腑。”贺朝霖恭敬回道。
楚祁上下打量他,半晌,嗤笑一声:“真是无趣。”说完饮了口茶,慢悠悠地道,“贺大人请入座。”
“多谢殿下。”贺朝霖舒了口气,坐回椅中。
“薛大人是孤最看重的人之一。”楚祁缓缓说道,“孤只望他能顺遂无忧,你可明白?”
贺朝霖心下一惊,蓦然抬头看向楚祁,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目光,顿时心头一颤,连忙垂下头应道:“臣明白!”
楚祁放下茶盏,微微前倾,沉声问道:“那你说说看,都明白什么了?”
贺朝霖咬了咬牙,拱手说道:“臣会竭尽全力,忧薛大人之所忧,乐薛大人之所乐,为他披荆斩棘,赴汤蹈火!”
话音刚落,一抹笑意从楚祁唇角浮现,随即越来越深。他最后忍不住大笑起来。
不知他又在发什么疯,贺朝霖只保持着姿态,一动不敢动,心中七上八下。
许久,楚祁终于平息了笑意,靠回椅中,缓缓说道:“还请贺大人记住自己今日所言,大丈夫一言九鼎,决定了便没有回头路。若是有一日——”
“若是有一日,下官负了薛大人,下官这条贱命,殿下尽可取之!”贺朝霖立刻出言打断,抬眸直视对方,眸中尽是坚定执着。
楚祁微微眯起眼睛,静静与他对视半晌。见他毫不退缩,终究是叹了口气,缓缓起身,走到他身旁,拍拍他的肩膀,迈步离去。
贺朝霖目送着他的背影,缓缓放下手,颓然地靠在椅中,长长吐出一口气,喃喃道:“真是……上了贼船了……”
这是在场每一位所经历过最独特的一个冬至节。
桌案上陈列的食物,既有中州的饺子、伏羊羹、八宝饭,亦有青州的腊肉、糍粑、黄醪酒,还有云中道和北地州的手抓羊肉、馕包肉、酥油茶,可谓是天南地北,百味荟萃。
对于楚祁、薛仲和林一而言,这一年的冬至少了青州吵吵嚷嚷的热闹,因着身份之别,生了许多拘谨;而对于萧承烨来说,这却是他从小到大过得最温馨热闹的冬至节,一时有些热泪盈眶。
念九对着满桌珍馐早已食指大动,跃跃欲试;苏和却不由得想起自己凶多吉少的家人,心情罕见地沉重起来;贺朝霖则是百感交集,这是他第一次远离家人度过冬至节日,而身旁却坐着自己倾慕不已的人。
因着楚祁伤势才勉强痊愈,萧承烨严令禁止他饮酒。他只得神色怏怏地以茶代酒,与众人共饮。
在楚祁的苦苦哀求下,萧承烨终于松了口,允他喝小半碗热腾腾的酒酿圆子。
楚祁捧着碗,珍而重之地小口啜饮,嗅闻着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酒香,神色间竟也有几分满足。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后,众人移步至院中,点燃早已搭建好的篝火。侍卫们也被招呼过来,大家围坐一圈,吃着肉串果干,饮酒闲聊共话。
席间众人纷纷起身各展才艺。
萧承烨抽出侍卫腰间的佩刀,林一持剑,两人比拼起来。这半载有余,萧承烨常向林一讨教,剑术实战经验与日俱增,刀法也无形中跟着进益。两人竟然无分上下,刀光剑影不断,众人眼花缭乱,不禁发出阵阵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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