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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即将进入前方的一片树林时,身后却骤然传来雷鸣般的轰响。
他抬头望向天空,见万里无云,没有半点要下雨的迹象。于是轻扯缰绳,让马匹慢下来,循声回头望去。
他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握着缰绳的手指禁不住地颤抖,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凝固起来,手脚比三九寒天还要冰凉。
赤岩矿场最大的那条矿脉入口,整个塌陷了下去,仿佛被巨人毫不留情地踩了一脚。
矿脉塌了!!
他的心骤然沉入谷底,手下矿工朴实憨厚的面庞蓦然浮现在眼前。
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唯利是图的矿场主绝不会花费银两去拯救其中被困的矿工。直接不痛不痒地向家属赔钱,显然更为划算,反正这条矿脉已然废弃。
同时,就他对府衙的了解,显然也不会耗费心力和银钱去救这些无关紧要的平民百姓。
而对他来说,这些矿工被困与他毫无干系。说白了,他不过是个中间人而已。就算失去了他们,他手底下还有好几十名矿工,矿难也怪不到他头上。
更何况,从矿脉中救人需要耗费巨额银两,保守估计最少也要三千两——而这正是楚祁当初给予的,他半年时日才勉强回本的,怀中银票的总额。
最重要的是,他的解药已经吃完了。距离本月十五已不足五日,刚好够他快马加鞭赶到高昌府。
冰凉的话语言犹在耳。
——“这是南蛮的一味剧毒,每月十五必须定时服下解药,否则会万蛊噬心,受够整整七日的折磨后,方会气绝身亡。”
他紧紧抿住嘴唇,缓缓勒停马匹,握着缰绳的手指用力得发白。
政令推行不过十余日,贺朝霖已经陆续收到来自于各府的各类大型用度请求。几乎每日都会有信使来到院门前,将信件递给侍卫,再由侍卫捧进侧室中,转交给贺朝霖。
贺朝霖照例整理妥当后,带着一沓信纸前往书房呈报给楚祁。
楚祁倚在矮榻上,抬手接过信函,逐张细致翻阅。
坐在书桌后的萧承烨见状,忍不住问道:“殿下,各地每日竟有如此多的用度需要报审么?”
楚祁未曾抬眸,嘴角勾出一抹冰冷笑意:“不如此这般,如何浑水摸鱼?”
萧承烨蹙眉说道:“可咱们又如何从纸面寥寥数语中,辨别被掩饰起来的紧急用度?”
“世子以为呢?”楚祁抬眸看向他,反问道。
萧承烨沉吟片刻,说道:“这份用度,描述得定然轻描淡写、语焉不详,耗费银两应当也不甚巨大,以免引人注意。”
楚祁赞同地点了点头,继续翻阅起来。
忽然,他的动作顿了下来,眼睛微微眯起。随后放下那一沓信纸,坐起身开始穿靴子。
贺朝霖不由得后退半步,有些无措地看着他的动作。
萧承烨面色一肃,连忙起身走到矮榻旁,俯身拿起最上面一张信纸,定睛读去。
信纸上写道:“甘泉城东赤岩山脉垮塌,百姓劳作通行多有不便,特请户部批准,开挖重修道路,预计耗银四千两。——甘泉府敬上”
待他逐字看完,眉间开始蹙起。见贺朝霖目露好奇之色,便顺手将信纸递到对方手中。
贺朝霖接过信纸,细细观看,面上浮现出疑惑之色。
“世子可有看出什么端倪?”楚祁已穿好靴子,站起身问道。
萧承烨转头看向他,说道:“咱们前些时日去甘泉城时,沿途所见皆是丘陵与矮山,即使有一处山脉垮塌,也不至于严重影响通行,又为何非要耗费巨资修缮?”
楚祁语气凝重:“恐怕垮塌的这处山脉,非比寻常。”
萧承烨蹙眉沉思,随即心下一凛,失声问道:“您的意思是……矿脉?!”
贺朝霖闻言,骤然抬起头,眼中充满震惊,手指微微颤抖。
“有这个可能,我们必须实地查探,以免贻误时机。”楚祁沉声道,随即转向贺朝霖,从他手中抽出信纸,叠好收入怀中,吩咐道,“接下来的用度审查,你交由薛大人过目,若有紧急情况,派苏和来甘泉城寻我们。”
“是。”贺朝霖连忙恭敬应道。
于是楚祁不再多言,率先迈步走出书房。萧承烨紧随其后,两人唤来林一,牵来三匹马,简单收拾盘缠后,便打马直奔甘泉城而去。
融雪时节的寒意,比下雪时分还要刺骨。
可甘泉城东赤岩矿脉塌陷的入口处,所有人满头大汗,丝毫不觉寒冷。
矿脉入口聚集了百余人,有条不紊地分工合作。有身强体壮者拿着铁镐撬棍,挖开土层、合力撬动巨石;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者推着板车,搬运土石;也有老翁和妇人,修坏掉的工具,就地生火,为众人准备饭食。
但唯独不见矿场或官府的人出现,也无人抱有半分期待。
赤岩矿主早已忙着四处雇佣新的矿工,开掘周边的小型矿脉,以及时交付汇通商行所需的铁矿石。
而甘泉府的官差在矿脉坍塌后半个时辰便已赶到,却冷着脸说道:“如今朝廷推行新政,官府若要救灾,须得向上呈报,经户部审后方能动工。”
有人愤然高声道:“待朝廷审后再发回,里面的七十余名矿工早已命丧黄泉了!”
官差凉凉地看过来:“这是上面的意思,我们也无能为力。”说完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将妇孺绝望的哭声抛在脑后。
矿工的家属们别无他法,只好老弱齐上阵,带着自家的简陋工具来到矿脉入口,一边流泪,一边一刻不停地挖掘。
他们心知这样不过是徒劳。工具简陋,人数不足,妇孺老弱力气有限,就算挖上一年半载,也难以触及矿脉深处,更别提见到亲人尸骨。
可他们不能停,因为全家的生计与期望都埋在矿脉之中。
陆陆续续地,有其他矿脉的矿工与家属赶来帮忙。众人没有多余的交流,只沉默地挖掘,轮换着休息。
可进度依然十分缓慢,从垮塌发生到天色昏暗,不过堪堪挖出几筐土石,又无法运输——他们哪里买得起板车呢?周围的矿场也自然不会相借。
“该死的朝廷!”有人忍不住将锄头一扔,怒声骂道,“非要推行劳什子新政!官府竟堂而皇之地不管百姓死活!”
“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一个老翁叹道,“救人才是要紧事。”
“救人?”那人满面愤慨,冷笑道,“按咱们现在的进度,就算挖上三个月,能掘到矿脉深处,里面的怕是早已臭了吧!”
他的话音刚落,终于有人再也忍受不住,掩面痛哭起来。这哭声一石激起千层浪,压垮了众人脑中的最后一根稻草,哭嚎之声此起彼伏。
那老翁也颓然地坐在地上,抬袖拭着眼泪,满脸绝望悲戚。
“快看!”忽然有人抬手指向远处。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队火把自远处蜿蜒而来,照亮了数百张坚毅的面容,各式各样的挖掘工具,以及数十辆板车与许多竹筐。
为首的人执着烈烈火把,火光映照在他脸上的半张银质面具和紧抿的唇上。
“有人来帮忙了!”老翁颤声道。
那一队人浩浩荡荡地走到近前,便一言不发地开始清理泥土、撬动巨石,为首之人也拿起一把锄头,加入到热火朝天的队伍中。
“大善人!”老翁走上前去,声音颤抖地问道,“你们是矿场派来的么?”
“叫我萨图。”那人锄着泥土,头也不回地答道,“不是矿场,是萨氏商行。底下有我手里的矿工,我不能将他们留在此处。烦请你们每日帮忙预备好饭食,我会出应有的银钱。”
在场的老弱妇孺纷纷含泪应声,轮流道谢,投入到饭食预备与工具修中。
经过夜以继日的挖掘和短暂的轮换休息后,矿洞已经被挖掘出一个深深的甬道。但众人一刻也不敢放松,因为每拖延一刻,被困的矿工便少一分生还的希望。
“萨掌柜,您已连续三日不眠不休了。”老翁递上一壶水,满脸担忧地道,“歇会吧。”
萨图搬运石头的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石头递给旁人,接过水壶饮了一口,将水壶递还给老翁,声音嘶哑而虚弱:“无碍,我已是将死之人,能在死前发挥些作用,也算是幸事一桩。”
“这……”老翁接过水壶,迟疑道,“您年纪轻轻,看着也身强体壮,何谈将死之说?”
萨掌柜惨然一笑,未再开口。
老翁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去。
身后忽而响起低沉嘶哑的声音:“若我死了,烦请将我随意找个地方埋了,莫要曝尸荒野便好。”
老翁闻言,眼眶顿时红了,转身郑重地鞠了一躬,颤声道:“请萨掌柜放心,您永远是我们的恩人,无论生死。”
萨掌柜垂着眼眸,不再说话,沉默地搬运着一筐筐的泥土与石块。
◇
第186章 殿下莅临
夜空之中,明月高悬,仿若莹莹玉盘。
萨掌柜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步履虚浮地走到那老翁身旁,颤抖着从怀中掏出剩余的银票,放入老翁手中。
老翁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他,声音颤抖:“萨掌柜,这是?!”
萨掌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虚弱地说道:“我撑不住了,得去帐中歇息片刻,烦请你暂时组织挖掘事宜。”
说完,不待老翁回复,便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往最远的简易棚舍行去。
老翁红着眼目送他进入棚舍,垂眸看着手中的银票,联想起他之前所言“命不久矣”,心知这只怕便是他的遗言,心头酸楚万分,颤抖着手,将银票塞入怀中。
棚舍内,萨掌柜平躺在破旧的草席上,透过破烂的棚顶望着天上的圆月,眼神空洞。寒意渐渐刺骨,他侧躺蜷起身体,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轮明月上,静静等待属于自己的死亡。
万蛊噬心是什么感觉?他神志恍惚地想着。
是如千万蚁虫啃噬般痛痒,还是仿若凌迟般剧痛?足足七日才会暴毙,自己会不会在第一日便承受不住,昏厥过去?若是如此,反倒能死得轻松些。
他的思绪渐渐飘远,想到自己身首异处的族人们,唇间勾出一抹自嘲笑意。自己早就该死了,无论是论罪,还是偿命,如今也算以命赎罪,死得其所。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楚祁冷漠的神情,一抹不甘之意从心间升起——若自己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死去,在对方眼中岂非无用之人?丧命事小,被看轻事大!不行,自己死也要死在楚祁面前,要将一切说清楚,自己并非无能之辈!
想到这里,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走出棚舍,恰好迎上了满脸担忧跟过来的老翁。
“萨掌柜,您……不休息么?”老翁关切问道。
“我有一个地方要去。”萨掌柜哑声道,“接下来的事,拜托你了。”
老翁含泪作揖:“请萨掌柜放心。”
萨掌柜张了张口,想向他讨回一张银票作为路上的盘缠。但犹豫再三,终究没有开口,只是绕过他,往矿场外围缓慢走去。
远处却忽然传来密密麻麻的马蹄声,所有人闻声转头望去,却见一列举着火把的官差策马而来。
老翁满脸激动地迎上去,难以置信地高声问道:“是朝廷批复了救灾么?”
为首的官差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寒凉:“什么救灾?我们收到举报,说你们擅自开挖别人的矿场,意图窃取矿石!”他将目光扫向矿脉入口的众人,厉声喝道,“速速停下!念在你们尚未带走矿石,府衙可以既往不咎!”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一个推着板车的矿工愤愤不平地说道,“不仅不救灾,还来百般阻挠?”
那官差冷声道:“朝廷新政规定,所有大额支出必须经户部审核方能使用,待户部批复准许,府衙自会前来处置!”
他语气一沉,环视全场:“但现在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擅挖矿场,以免有人浑水摸鱼,偷运矿石!”
话音未落,群情开始激愤起来,众人一边不停搬运,一边破口大骂。
官差翻身下马,抽出长刀,沉声喝道:“若是再不听劝阻,休怪刀剑无情!”
场内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终是慢慢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矿工家属见状,面露绝望之色,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哭嚎,凄厉求饶。
“继续挖!”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炸响在所有人心间。所有目光都落在那个戴着半张面具的人身上。
萨掌柜踉跄着上前几步,抬手挡在官差面前,声音嘶哑:“大人若是要阻碍此事,便从小人的尸体上踩过去吧!”
官差眯着眼看他,语气冰冷:“你以为我不敢?”
萨掌柜冷笑一声,说道:“大人要以何种名义屠杀平民百姓呢?这天下悠悠众口,你又能堵得住么?”
“悠悠众口?”那官差嗤笑一声,目光森冷,“要怪,你们就怪太子殿下来云中道推行新政!我们不过奉命行事而已。既然你一心求死——”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继续说道:“那便如你所愿。”
说完,刀光如白练般划过半空,径自往萨掌柜的颈项而去。
萨掌柜浑身如坠冰窖,直愣愣地看着迅疾而来的刀锋,竟一时忘了闪躲。
“萨掌柜——”身后,几道凄厉的呼声紧跟着响起。
破空之声后发先至,一柄匕首从黑暗中如电般射来,直直没入官差的右上臂,官差整条手臂顿时脱力。长刀后继无力,当啷一声坠落在地。血液淅沥流下,霎时染湿了深色衣袖。官差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大人!”有官差急声喝道。
十余位官差迅速在马鞍上插好火把,翻身下马。其中两人狂奔而来,手忙脚乱地为那官差包扎伤口。剩下的则拔出长刀,面对着匕首射来的方向,迅速摆出戒备队形,满脸警惕。
萨掌柜死里逃生,浑身冷汗涔涔,目光先是落在那一柄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的匕首上,瞳孔一缩,随即难以置信地向右侧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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