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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吏浑身一颤,连忙应声退下。
不多时,陆税官与贺朝霖便匆匆来到书房,行礼问安。
钟节度使端坐于椅上,面沉如水,沉声问道:“朝霖,太子殿下何时离开节度使府的?”
贺朝霖一怔,随即恭敬答道:“怕是十日有余了。”
“离去之前,他可曾翻阅过你经手的大额用度?”钟节度使直直地看着他,追问道。
贺朝霖垂下眼眸,细细思索片刻,这才答道:“确有此事。太子殿下那一日忽然进入值房,随手翻阅了几页,便携世子匆匆离去。”
钟节度使面色铁青,蓦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茶盏颤动。
贺朝霖吓了一跳,抬眼试探着问道:“可是下官行事有何不妥之处?”
钟节度使勉力压制着怒气,沉声道:“与你无关,退下吧。”
贺朝霖面带疑惑之色,却不敢多问,只能恭敬退下,顺手关上房门。
“大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陆税官小心翼翼地问道。
钟节度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无力地说道:“项颉被捕了。”
陆税官悚然一惊,面色骤变,连忙问道:“他可是堂堂知府,谁敢拘捕他?”
“是太子。”钟节度使睁开眼睛,眸中暗沉如墨,“他调动了云中道驻军,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将项颉拘捕了。”
陆税官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道:“他竟如此猖狂?!无凭无据拘捕朝廷命官,他就不怕陛下怪罪下来?”
钟节度使冷笑一声,说道:“你以为,毫无根据拘捕一地知府这样大的事情,若无陛下授意,那些驻军会乖乖听令么?”
闻言,陆税官只觉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面色瞬间苍白如纸,颤声道:“那咱们该怎么办?若是项颉为了自保胡乱攀扯,咱们怕是无法全身而退。”
“别急。”钟节度使沉声道,“咱们与各府于此事从无书信往来,每次皆通过信使口头传递,只要那信使无法开口作证,戴罪之人的胡言乱语,又有谁会当真?”
陆税官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拱手道:“下官明白,务必处理得干净利落,请大人放心。”
钟节度使微微颔首,闭上眼睛,疲惫地道:“去吧。”
陆税官躬身行礼,转身退出房间。
数日后,另一只信鸽飞入京城大内,纸卷被小心翼翼地取下,呈入御书房。
皇帝雷霆震怒,命刑部即刻派员出发查案,又命御史台调拨三名监察御史前往云中道三府坐镇,言明若地方再出现此等阳奉阴违之事,便连监察御史本人一同问斩。
三位接了送命差事的监察御史含泪挥别家人,满心悲壮地与刑部官员一同,日夜兼程赶赴云中道。
此事迅速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朝臣们议论纷纷,有感叹陛下雷厉风行的,有惊诧太子殿下洞察敏锐的,亦有人暗中咬碎了牙,却只能和着血往肚里吞。
陆相下朝后匆匆回府,面沉如水地进入书房,唤来心腹。
“相爷。”心腹恭敬地立在一侧,躬身请安。
“江南道那边,没有留下与云中道沟通的证据吧?”陆相沉声问道。
“请相爷放心。”心腹恭敬答道,“江南道并未给云中道回信,而是直接按您的吩咐派出商队,故而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陆相微眯眼睛,语气冰冷:“陛下此番作为,怕不仅是针对云中道一处,而是借雷霆之怒敲打其余各地了。”
“属下听闻,陛下此番改革,均是参照薛大人所提之建议。按此番下去,恐怕势头不会停止。在各地报呈用度、限增税权后,怕是要进一步设所谓‘济贫库’,甚至要收回部分税权了。”心腹小心翼翼地道。
陆相冷哼一声,讥讽道:“他倒是想得美,想要一口吃成个大胖子!怕是满心想着改革若成,后世均要顶礼膜拜,赞他为千古名君!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当初是靠着什么阴私手段才坐上那个位置,这么多年又倚仗谁才能被称一句‘圣明之治’,还真以为自己能比肩秦皇汉武了!”
听见这大逆不道之言,心腹冷汗涔涔,不敢接话。
“不能任由事态继续发展。”陆相声音缓慢,仿若毒蛇吐信,“他召回二皇子,封为太子,将财权纳回手中,我已经忍了;如今又要动地方税赋,改革旨意一道接一道,简直是得陇望蜀!”
心腹心头一颤,试探着问道:“那……相爷的意思是?”
陆相招了招手,待他附耳过来,低声嘱咐几句。
心腹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面色煞白,却还是抱拳道:“属下遵命!”
陆相点点头,挥手让他退出房间,随即端起桌上的茶盏,缓缓啜饮着,眸色深沉如海,神情晦暗不明。
◇
第190章 年轻气盛
楚祁与萧承烨雇了一辆马车,沿着官道向高昌城行去。一路走走停停,闲适地欣赏着沿途风景,时而停下车马畅聊风月,又在沿途县域品尝美食,颇为悠然自得。
待他们回到高昌府时,刑部和御史台的官员也已抵达云中道境内。
刑部官员径直往甘泉府查案,而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则各自死气沉沉地前往分派的驻地。被分派到高昌府的监察御史与楚祁见了个礼,便被安排在驿馆入驻,再未联络。
钟节度使和陆税官满心忐忑,日日揣测楚祁何时发难。
却发现这位喜怒无常的太子殿下竟丝毫不提此事,甚至连节度使府的正堂都未曾踏入半步,而是又开始带着世子流连城内舞坊酒馆。仿佛暗地里前往甘泉府处理矿难、光天化日之下将堂堂知府从府衙内绑走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刑部的官员行事也十分怪异。查案之后竟未多抓捕哪怕一人,仅带走了甘泉府的项知府,日夜兼程往京城而去。抵京次日,经三司会审,皇帝朱批,项知府火速押往法场,当街处斩。
随着项知府人头落地,关于矿难的一切似乎戛然而止,朝中再无半点波澜。
事已至此,云中道的官员们这才终于品出味来:楚家父子在以他们默契无声的行动,向云中道传达一个讯息——只要接下来全力配合税制改革,一切便可既往不咎;但若再动半分歪心思,怕是就要血流成河了。
于是钟节度使叹息一声,彻底认命。云中道各官员竭尽配合之能事,终于无论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都将此次税制改革视为头等大事,一丝不苟地推行起来。
上下一心之下,税赋用度逐渐井井有条,用税报审也畅通无阻。既往的许多灰色手段无法再用,官员们夹紧了尾巴,不敢稍有逾矩,但是又从新制度中嗅到了一线生机,打算待太子与御史返京后,再行试探。
日子渐渐慢了下来,仿佛涓涓流淌的小溪。
甘泉府那边,萨图偶有传信过来,矿工行会在知情识趣的新知府支持下,开始正常运转。矿场起初颇有微词,却发现不妥协便无工可用,只好按照行会规矩行事。甘泉府境内矿工生活日益改善,棚舍区也有望砌起土房。甘泉府的爱民事迹声名远扬,朝廷特拨善款以示表彰,新知府在前人栽的树下悠然乘凉,官途显然一片坦荡。
贺朝霖也习以为常地住在节度使府偏院,却始终没能厚着脸皮搬进薛仲房中,只每日期盼着对方偶尔心血来潮牵起自己的袖子,带着自己走进……咳咳,简直是胡思乱想!
半载光阴如梭而逝,政令推行小有成果。户部已多次审批大型用税,云中道也首次向户部报呈半年的小额用税情况。与户部的批文一同抵达的,是皇帝的召令。
——云中道税制改革初见成效,命太子楚祁及随行众人即刻返京。
贺朝霖踌躇许久,终于鼓起勇气,第一次主动叩响了薛仲的房门,烛灯整夜不舍得熄灭,天却毫不留情地亮了。
次日,随行众人收拾好了马车与盘缠,如来时一般,八骑侍卫护送,六辆马车同行,缓缓驶出城中,沿着官道,朝着中州京城蜿蜒而去。
抵达京城的当日,楚祁便稍作休整,沐浴更衣,穿上朝服,进宫面圣。
御书房内,香炉中飘散出若有似无的龙脑香,清新沁脾。
皇帝神情复杂地看着垂首立于堂下的楚祁。他着实没有想到,对方竟然真的能干脆利落地完成这份重任。
当初楚祁从京城出发时,他便已做好需要与云中道拉扯数载的准备。却未曾想短短一年时日,政令已然畅通无阻地落到实处。而这一切,都得益于眼前这个赶鸭子上架的愣头青。
纵观楚祁经手的每一件事,竟然都井井有条,毫无差错。纵使事事皆因他身边有能人相助,可收拢这些能人为己所用,不正是另一种能力么?
于是他沉默半晌,方才开口道;“祁儿,你做得很不错。”
“这是儿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楚祁恭敬地答道。
“想来颇为不易吧?”皇帝语气温和,“又是民乱,又是矿难,定然身心俱疲、心力交瘁。”
楚祁眉开眼笑地抬起头来,语气轻快:“儿臣其实并未出什么力,皆仰仗世子与薛大人随行相助。若儿臣孤身一人前往,怕是要在云中道度过余生了。”
皇帝莞尔一笑,颇有兴味地问道:“说说看,他们都帮了你什么?”
楚祁组织一番措辞,才开口答道:“薛大人才学卓著,主导编纂用税类目,与地方商议大额用税审用,并在地方官员百般推脱中舌战群儒;世子心思玲珑,敏锐地察觉到民乱的苗头,调和折中薛大人与地方的辩论,又从甘泉府上报的寥寥数语中发现了矿难的端倪。”
他垂下眸,脸上的笑意愈发柔和:“儿臣甚是荣幸,能与两位天纵之才朝夕相伴一载之久。尤其是世子……”说到这里,他却没有继续下去,神色也渐渐黯然起来。
见状,皇帝心中暗叹一声,语气温和地安慰道:“纵然你与广陵侯的约定已然结束,承烨须得回到侯府。但你们均身在京城,日日相见也并非难事,不是么?”
楚祁低垂着眼眸,眼眶微微泛红,紧紧捏住袖口,嘴唇翕动半晌,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皇帝盯着他,沉默良久,转移了话题:“云中道此番改革,你功不可没,当重重有赏。说说看,想要什么赏赐?”
楚祁犹豫许久,还是低声道:“儿臣不需要什么赏赐。大楚兴盛,百姓安居,便是对儿臣最大的奖赏。”
“你也学会用这些客套话来搪塞朕了?”皇帝沉声说道,“有何所求,但讲无妨。”
楚祁蓦然抬头与他对视,眸中含泪,一字一句地道:“若儿臣所求,是想请父皇赐婚,将世子许配给儿臣呢?”
皇帝面色骤沉,一拍桌案,厉声喝道:“放肆!”
楚祁自嘲一笑,垂下眼眸,两行清泪从眼角无声滑落。他一言不发地跪伏而下,额头触地,身体微微颤抖。
“祁儿。”见他这般模样,皇帝心中一痛,语气软了几分,“朕是默许你与承烨私下往来,京城也无人不知你的偏好。但男子成婚史无前例,太子纳妃更要记入史册。你身为皇子,若开此先河,不仅你自己会遗臭万年,楚家也会被后世耻笑!”
见楚祁伏地不语,皇帝继续劝道:“只要两情相悦,又何必在意虚名?”
楚祁蓦然抬起头,颤声问道:“可若连区区虚名都无法给予,又何谈两情相悦?!”
“你非要如此执迷不悟么?”皇帝眯起眼睛,语气冷冽。
“儿臣别无他求,仅此一愿,求父皇成全!”楚祁重重叩首,语气坚定。
皇帝拍案而起,厉声道:“想都别想!”他微微前倾,缓缓说道,“看来是朕对你过于宽容,让你觉得这等腌臜事可以搬上台面了!”
楚祁猛然直起身来,满脸悲愤:“什么腌臜事?!儿臣天性如此,乃是父母生养,若父皇觉得此事腌臜,那不若扪心自问——”
他的话语至此,侍立在御座后的李公公心中一凛,下一瞬便见一个砚台从御案上激射而出,重重撞在楚祁的额角,又弹落在地上。
楚祁身体一晃,鲜血自额角顺着侧脸汨汨流下,却未痛呼半声,只笔直地跪着。
“楚祁!”皇帝胸膛起伏,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道,“你好得很!既然你满心怨怼,觉得朕默许此事反是亏待了你,那么朕便通通收回!此番种种全因你游手好闲,整日胡思乱想所致。从明日起,你下朝后便日日前去户部衙署,不到下值不得离开!”
他颤抖着深呼吸,又道:“至于广陵侯世子,他此番立功,自是值得嘉奖,朕自有安排!但你牢牢记住,若再对他有半分痴心妄想,就滚回你的青州去!”
说完,他负手转身,冷冷道:“既然不够清醒,便在御书房清醒一夜吧!”言罢,拂袖离去。
李公公赶紧跟上,在即将出门时,回头望了楚祁一眼。只见对方面色苍白,泪水与血水交错流下,却满脸倔强,始终未动分毫,更未抬手擦拭。他心头一颤,暗叹一声,跨过门槛。
走出御书房后,皇帝面沉如水,步履匆忙。行至回廊亭中,一阵夜风吹来,他忽然以袖掩唇,剧烈咳嗽起来。
李公公赶紧扶他坐在亭中,一手为他顺气,待他咳嗽停歇,担忧地劝解道:“陛下,殿下也是年轻气盛,又为情所困,故而言辞激烈了几分。您咳疾未愈,千万保重,莫要气坏了龙体。”
皇帝掩着唇,好半晌才平复气息,哑声道:“他们倒是年轻气盛……可朕已是风中残烛。朕这咳疾,已数月有余,近日愈发严重了。这般下去,恐命不久矣。”
李公公心中悚然一惊,连忙道:“陛下莫要胡言!您龙体康健,区区咳疾,只要修养得当,定能恢复如初!”
皇帝勉强勾了勾唇角,颤抖着抬起那只掩唇的手。
李公公定睛一看,那衣袖上竟是斑斑血迹,眼眶顿时红了,嘴唇翕动半天,站起身来,颤声道:“陛下,奴才这就去宣太医——”
皇帝一把抓住他的手,坚定地摇摇头,低声道:“若他们有能力根治,又怎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此消息绝不可外泄,只能你知我知,你可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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