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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和见状,连忙背过身去,心中默念非礼勿视。远处的街角,有几个孩童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张望着。
楚祁浑身一僵,随即抬手轻抚对方的后背,无奈笑道:“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呢……这回倒不觉得羞了?”
萧承烨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在他怀中拼命地摇头。
楚祁轻叹一声,任由他静静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萧承烨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主动放开了楚祁。
楚祁也没有多问,只是拍拍他的肩,随即转身到马车旁,掀帘取出两柄佩剑,将其中一柄顺手递给苏和,又走过来将另一柄递给萧承烨。
萧承烨接过佩剑,诧异地抬眼问道:“殿下,这是……?”
“凶神恶煞,会么?”楚祁眉梢微挑,笑道。
萧承烨蹙眉看着他,面带疑惑。
楚祁叹了口气,解释道:“无论是高门大户,还是贫民百姓,都有居心叵测之人。防人之心不可无,行善之前,需得先保护好自己,明白么?”
萧承烨垂眸看着手中的佩剑,目光开始复杂起来,低声道:“承烨明白了。”
楚祁满意地点点头,一行三人继续往城西行去。
进入棚舍区域,这才能切身体会到究竟有多么破败荒凉。
棚舍四周以杉木搭建,稻草填充其间,又用泥土涂抹在外层,却依然难阻寒风。屋顶上铺着厚厚的稻草,最上层覆盖着防雨的毡布,再其上则是厚厚的冰雪,显得不堪重负、摇摇欲坠。有的棚舍搭建了简易的门,有的则仅用破旧的布帘勉强遮掩。
棚舍中,多是年迈的老翁或蹲或坐,有的正在修着挖矿的用具,有的则在编织着竹篮竹篓。房门紧闭的棚舍中,偶尔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及女子的轻声安抚。
见一行三人牵着马车靠近,较近的棚舍中站起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
他满脸警惕地扫视着萧承烨与苏和手中的佩剑,又将目光落在楚祁身上,细细打量他的装扮,随后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恭敬地行了一礼,才开口道:“几位公子是否走错了路?这里是棚舍,并无能游玩或居住之地。”
“没有走错。”楚祁温和道,“我们是中州万禄商行的行商,此番来甘泉府做生意。年节将至,掌柜的吩咐我们来探望乡亲们,讨一个来年的好彩头。”
那中年男子满脸狐疑之色,皱眉说道:“我们这里可没有什么能给你们的好彩头。”
楚祁淡然一笑,说道:“掌柜的说,积德行善便是好彩头,故而特意安排我们来行善举。”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递给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抬手接过布袋,面带疑惑地打开,从中取出一沓薄薄的纸张,低头细细翻阅起来。
片刻后,他猛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楚祁。
楚祁语气温和:“如你所见,我们已与城内的一家粮行和布行打好招呼。但凭此据,可前往布行领用两匹粗布和一筐棉花。此外,一年内每月可前往粮行领用一石糙米。”
得到了他的亲口确认,中年男子的手开始颤抖起来,嘴唇嗫嚅半晌,低声说道:“多谢几位公子。”
“我们不过是奉掌柜命令行事,若要谢,就谢我们掌柜吧。”楚祁温声道,又说,“还请你帮忙召集大家,每户派一人前来领取。”
中年男子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颤抖着道:“多谢大善人。”
楚祁神色一肃,沉声补充道:“但请记住,若发现有多领或抢夺之事,后面的人可就都没有了。”
中年人连连点头应道:“是,请大善人放心。”说罢,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棚舍。
不多时,他所在的棚舍内传来几声惊呼,随即几个老翁眼含热泪地走出棚舍,对着这边深深行礼后,才迈步走向其他棚舍。
消息很快传开,一传十,十传百,原本死气沉沉的棚舍区域逐渐热闹起来,竟似乎有了几分年节的气氛。
楚祁掀开车帘,露出车厢中堆积如小山的布袋。
苏和与萧承烨板着脸,挎着佩剑立在两侧。一旦见到有面色不善之人靠近,便将手握上剑柄,恶狠狠地瞪过去。
楚祁则不知疲倦地亲手将布袋交到每一个人手中。老弱病残们井然有序地排着队,轮流领取后,含泪鞠躬致谢,再默不作声地离去。
一直到日头接近西边的远山,最后一个布袋才发放完毕。楚祁长舒一口气,将就着掀开的车帘往车厢里一爬,满脸疲倦地靠在车厢内壁。
萧承烨紧跟着上车,搁下佩剑,放下车帘。帘外传来苏和挥动马鞭的声音,车厢开始晃动起来。
“殿下累坏了吧?”萧承烨坐到楚祁身旁,抬手轻轻摩挲他的侧脸,言语中满是心疼。
楚祁勉强扬起一个笑容,顺势靠在他肩头,有气无力地说道:“稍作歇息便好,世子不必忧心。”
萧承烨抬手拥住他,犹豫了一瞬,才开口问道:“殿下昨夜是否未曾合眼?”
“还是睡了一会的。”楚祁笑着说道。
“那么多的凭据,怕是抄写得手都要废了吧?”萧承烨又问道。
楚祁狡黠一笑:“有钱能使鬼推磨,商行有的是人手,全部叫起来分工合作,很快便完成了。”
萧承烨陷入短暂的沉默,又低声追问:“得要数万两白银吧?”
“小事,小事。”楚祁笑道,“我们有钱。”
萧承烨不再说话,抿紧嘴唇,侧过身去,将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抬手紧紧拥住他。
“世子莫要担心。”楚祁抬手轻抚他的后背,低声说道,“我会想办法给出一个长久之计,但短时间内恐难以实现。”
“承烨并未担心此事,也完全相信殿下。”萧承烨哽咽道,“只是觉得,殿下真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楚祁失笑,低声调侃道:“既是如此,还不赶快将这人收入囊中,叫声夫君来听听?”
萧承烨破涕为笑,埋首在他肩头,没有说话。
楚祁的唇角勾勒出温柔笑意,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后背。
车轮滚滚,被掏空了家当的马车没有回到客栈,而是径直驶出甘泉城,往高昌府返程而去,在官道的积雪上留下长长的车辙印。
◇
第183章 看我作甚
节度使府,太子暂居的院落中洋溢着一派年节气氛。
最欢喜的当属念九。昔日在牙行,他不过是被各种买来卖去的货物,既无自由,也无尊严。所谓年节,也不过是与大家一起蜷在破败的屋中,分食着牙人施舍来的白面馒头罢了。
可一朝被林一挑选进入太子府中,他的生活便从泥潭跃至云端,所有的节日都鲜活起来,令人有了盼头。
故而他兴致勃发,干劲十足,备足了年货,还学着剪了窗花,贴在窗扇和大门上。
薛仲也心情上佳,不仅为各个房间挥毫书写对联和福字,更应钟节度使请求,为府衙内慕名而来的属官和衙役赐下状元墨宝,让大家都沾沾才气。
山中无老虎,贺朝霖的心情也放松下来,厚着脸皮——其实也厚不到哪去,宿在了楚祁之前安排的卧房中。
如此一来,每日清晨,早早便能看见薛仲;因着不用赶回家,用完晚膳后,还能与对方在书房侧室对坐饮茶,有来有回不痛不痒地闲聊几句;夜间便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回味那寥寥数语。
楚祁、萧承烨与苏和比预计的时间早了几日归来。贺朝霖下值后,纠结再三,还是准备迈步走出院落,却被薛仲淡淡地出言叫住:“贺大人,你要去哪?”
贺朝霖脚步一顿,回过头,有些尴尬地拱手道:“下官想着叨扰已久,应当回家去了。”
薛仲缓步走近,神色莫名:“你是在担心殿下怪罪么?”
“下官不敢。”贺朝霖讷讷道,“只是下官愚钝无状,恐殿下眼见心烦。”
薛仲眉头一蹙,上前一步牵起他的衣袖,转身便走。贺朝霖浑身一震,带着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脚步僵硬地跟着他走到了书房。
书房内,楚祁和萧承烨正在对弈。说是对弈,实则是单方面的“屠杀”。
楚祁捻着棋子,撑着下巴,眉头紧锁,满面愁容。
萧承烨坐得笔直,眉梢轻挑,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薛仲和贺朝霖一前一后地进了书房,楚祁二人顿时转头望过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薛仲牵着贺朝霖衣袖的手上,又不约而同地迅速挪开。
薛仲松了手,躬身行礼:“殿下,世子。”
贺朝霖紧张得手心冒汗,喉咙干涩,紧跟着问安行礼。
“二位大人今日怎的有兴致莅临书房了?”楚祁垂眸看着棋盘,似笑非笑地调侃道。
薛仲直起身来,语气平静:“下官想向殿下请求,允贺大人常住院中,以免连日奔波。”
“之前世子不是已经说过了么?”楚祁没有抬眼,笑眯眯地道。
“可殿下并未亲口允准,贺大人对您又敬重万分,故而不敢擅作主张。”薛仲不卑不亢地答道。
楚祁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道:“准了!在这段时日,贺大人便常住于此吧。”
薛仲躬身道:“多谢殿下。”
贺朝霖也赶紧讷讷地道谢。
楚祁抬起眼眸,意味深长的目光缓缓扫过二人,说道:“二位大人若无他事,便可以回去歇息了。”
薛仲闻言,深深鞠了一躬:“臣等告退。”
说完,转身重新拽上贺朝霖的衣袖,大步走出书房。贺朝霖耳根微红,任由他拉着,竟一路走到了薛仲的卧房前。
薛仲一手推开门,另一手将浑身僵硬的贺朝霖拉进房内,迈步跨过门槛,顺手关上门,转身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推在门板上,静静望着他。
“薛大人……”贺朝霖心头狂跳,声音干涩。
薛仲没有言语,只是端详他许久,忽而倾身凑近,吻了上去。
贺朝霖如遭雷击,头脑轰鸣,浑身颤抖,袖中的拳紧紧握着,不敢动,也不敢回应,甚至不敢呼吸。对方温热的唇轻柔地厮磨着,他却只觉自己快要窒息。
时间仿佛流逝得比平时慢了许多许多。
薛仲直起身的时候,贺朝霖已经满面通红,胸膛起伏,颤抖着唇,说不出任何话来。
“贺朝霖。”薛仲抬手摩挲他的下巴,声音有些低哑,“我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我可以当之前的事情都未发生。”
贺朝霖牙齿打颤,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下官不悔。”
闻言,薛仲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衬得他昳丽的面容明艳万方。他眼波流转,细细打量着贺朝霖,半晌,才轻声道:“那你便永远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贺朝霖嘴唇翕动,似要说些什么,还未出口,便被对方一把抓住衣襟,领着他往床榻边走去。
他双腿发软,跌跌撞撞地跟随着,头晕目眩地被扔在床上。
烛灯熄灭,一夜无眠。
除夕夜终于到来,一年的最后一天,众人围坐在圆桌旁,笑语盈盈。
起身举杯共饮后,便各自落座,开始享用丰盛的年夜饭。
与冬至夜的情景相似,除夕饭桌上的菜肴也是天南地北,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却又意外的和谐万分。
楚祁一如既往地只能以茶代酒,并小口啜饮着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但好消息是,萧承烨善心大发,允他多喝几碗。
吃个半饱之后,大家便开始轮流敬酒祝词。楚祁捧着酒酿圆子,与前来敬酒的一一对饮,笑容和煦。
敬完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后,众人又轮流礼敬广陵侯府萧世子,再就是户部薛员外郎,随即是节度使府贺主簿。
到后面已经无分座次高低,大家三三两两地站着闲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醉态——除了只能饮酒酿的太子殿下。
酒足饭饱,意兴阑珊后,众人便齐齐到院中去,围着篝火闲聊守岁。今日的夜空无云无月,只有繁星点点,交相闪烁。
萧承烨被楚祁拢在厚重的狐皮大氅中,面颊微红,唇角含笑,紧紧搂住对方的腰。
薛仲与贺朝霖则保持距离端坐着。薛仲与楚祁谈天说地,言语间颇为融洽;贺朝霖则竖起耳朵,静静倾听。
林一也是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但丝毫不妨碍念九面带醉意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苏和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对两对三对,一时有些咋舌,竟生出一种自己要是不找个男子共度一生就对不起太子府一贯传统的荒唐想法。
随即他便坚定地否决了这个念头。笑话!若是你好龙阳我也断袖,大楚如何香火鼎盛,百姓如何繁衍生息?延绵血脉,匹夫有责!
大氅中温暖如春,萧承烨被楚祁的体温烘得昏昏欲睡,眼皮越来越重,竟真的沉入了梦乡。
光怪陆离的梦境接踵而至。
应当也是除夕夜,因为又高又远的窗棂上贴着红红的窗花。除了他自己以外,房中一个人都没有,院中也安安静静,不知道都去了哪。
他溜下檀木椅,绕过比自己还要高的书桌,用力拉开大大的雕花木门,东张西望地走到廊下,又迈步进入皑皑的积雪中。
——父亲呢?
他这么想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花园,穿过拱门,走过长廊,又跋涉过长长的青石路,忽地就来到了京郊别院。
别院高大的门虚掩着,他的心情雀跃起来,开始加速奔跑,却在即将到达台阶的时候踩了个空,飞扑在了地上,蹭得手掌和膝盖火辣辣地疼。
他含着眼泪,咬牙站起,手脚并用爬上高高的台阶,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厚重的大门向里望去。只见广陵侯、曾氏及萧承煜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年夜饭。
欢声笑语中,广陵侯抬手摸了摸萧承煜的头,满面慈爱。
“父亲……”萧承烨忍不住开口唤道。
广陵侯闻声转过头,和煦的脸庞瞬间阴冷下来,怒声喝道:“你来干什么?滚回去!”
话音未落,眼前的场景开始极速抽离,所有的温暖和寒冷都倏而远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昏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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