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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们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找我,我一定会帮你的。”
“你们永远,都不会是我的麻烦。”
……
……
当天夜里,降谷零一夜未曾合眼。
寿衣早已在葬仪社工作人员的帮助下穿好,降谷奶奶在病床上蹉跎这么多年,如今一朝离世、再不受人间疾苦,也算得上是一桩喜事了。
葬仪社的工作人员如此宽慰着,降谷零一语未发,只是默默听着,但究竟是否听进去心坎里去了,谁也不知道。
他晚饭吃的很少。这么大个人了,秦特意买回来的一人份素餐,他却仅仅只动了两筷子,然后就再也吃不下。
他不吃,秦也没有出言去劝,只是在将残羹冷炙收走之后,悄悄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罐热牛奶塞给对方。
守夜时按照惯例,死者家属应该要围在一起,共同缅怀死者生前经历与成就的。如今降谷家只剩降谷零一人,他也不要人陪,自己一个人默默坐在灵棺旁边,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诸伏景光原本打算和降谷零一起守夜,但白天时他不忍心让秦一个人忙里忙外,于是跟着搭了把手,忙碌一天下来,整个人在吃完饭的时候就已经有些精神恍惚了,饭后直接被秦压去隔壁房间睡觉了。
此时此刻,偌大的一间灵堂里,就只剩了跪坐在棺木旁边的降谷零、以及斜倚门框的秦。
万籁俱寂,夜雪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
一片沉默之中,秦忽然听见了一道沙哑的声音低声呼唤自己的名字。
“秦老师……”
秦抬眼:“在,我一直都在。”
降谷零微低着头,室内明亮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却仿佛无论如何都照不亮他眼底的阴霾。
“秦老师,你说……人死之后,会有灵魂存在吗?”
秦想了想:“如果你说灵魂,是指鬼的话,我想应该是有的。”
“……”
步履微动,秦来到降谷零的身侧,屈膝落座:“你思考了一晚上,就只有这一件事想要问我吗?”
“……”
秦浴室叹了口气,呼噜了一把幼崽此刻莫名有些黯淡的金毛:“真拿你没办法……有什么想问的,就直说吧。”
“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当然是……”
“——「当然是因为秦警官的拜托」……你想这样回答我,是不是?”
秦怔了怔。
降谷零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此刻,借着室内亮如白昼的光线,他一眨不眨地认真端详着身侧男人的脸。
片刻之后,他忽然说。
“我与秦老师认识至今,应该也有十年了吧?”
秦掐指一算,点头:“差不多。”
降谷零看了他一阵:“十年过去,秦老师的面容看上去,却还和十年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就连皱纹都没有呢。”
下意识抬手按住侧脸,秦一顿之后,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是吗?那看来我保养的还不错,这么些年的面膜没有白敷啊。”
“是吗?”
降谷零静静地望向秦。
除了那句轻飘飘的、听不出是反问还是疑问的低语之后,降谷零便没有再开口。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间降至冰点。
“……”
“……”
降谷零不说话,秦一时间却反而感觉自己更不自在了。
十年的陪伴,十年的相处……
不仅仅是秦能精准同步降谷零的每一个念头,降谷零对于自己这位老师,也早已熟悉入骨、了如指掌。
秦当然可以撒谎,他当然也知道,不管自己给出怎样离谱的答案,降谷零都在沉默之后,悉数接纳。
——降谷零一向如此。
在不认识诸伏景光之前,他就是个懂事且体贴的孩子。在认识诸伏景光之后,他在乖巧之余,又多了一丝润物细无声的温柔。
降谷零独有的温柔,让他绝不会去反驳面前这个陪伴在自己身侧、与自己一同度过大半个人生的男人哪怕一句。
他是心甘情愿被骗的。
但……
——身为监护人,秦难道就真的就能仗着幼崽的信任与宽容,而肆无忌惮去挥霍去伤害幼崽小心翼翼奉上的、那一颗伤痕累累却又柔软干净的心吗?
无法克制地,秦扪心自问。
身后尾巴有些焦躁地来回甩动,秦沉默了再沉默、挣扎了又挣扎,最终,一切波澜尽数沉淀入那双深渊一般叫人难以捉摸的金蜜色狐瞳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玩笑般地扬起眉。
“——想知道些什么?趁我现在心情好,赶紧问,不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降谷零望着他,眸光依旧平静。
“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呢。”
他把之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但这一次,秦却不打算再敷衍了事了。
异闻课的存在需要向普通民众保密,但降谷零是诅咒之种,他天生就与异常相伴。甚至于,在不久之后的成年夜里,对方可能还要面临已经成熟的诅咒之种被剥离所带来的麻烦与痛苦。
他不该瞒着他,也没办法瞒着他。
“——你的体质很特别。”
秦最终说。
降谷零先是微微一怔,眉眼间很快浮现出一抹了然:“啊……是指我比其他人更加倒霉、靠近我的人都会变得不幸吗?”
秦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头。
“这不是你的错。”
“……”降谷零沉默了一阵,唇瓣微微有些发白,“那,奶奶的事……”
不等他说完,秦很快就打断了他。
“——与你无关。”
“……”
紫灰色的眸子里神情复杂。
一时之间,降谷零竟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奶奶的离世与自己无关,还是应该悲伤降谷奶奶这仿佛无法被任何外力所改变的命运。
四目相对,各自无言。
在一片仿佛能听清心脏一下重过一下的跳动声的静默之中,他慢吞吞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眼。
“……你要一直跟着我吗。”
“直到你成年。”
“那之后呢。”
“……”
这一次,沉默的人换成了秦。
降谷零有些狼狈地抹了一把脸,错开目光盯着秦身后的墙壁,闷声问:“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就只是因为我的体质和其他人不一样吗?”
就……
没有其他原因了吗?
如果只是因为这个……
如果只是因为这个,那是不是换任何一个同样体质的孩子,你都会像是曾经陪伴我、鼓励我那样,像个能撑起一整个世界的英雄那样,从天而降、去到对方的身边呢?
在你眼里,我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呢?
我到底要怎么做……
——才能让你不要像奶奶一样,丢下我、离开我,从此消失在我的生命之外呢?
这一刻的降谷零,就像是一只害怕被主人丢出家门的小狗。
他是那样焦躁又不安地紧紧贴在主人的身边,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永远不会被抛弃”的承诺。
但,很显然……
他的希冀,很快就要落空了。
哪怕在人类社会生活了这么多年,秦有的时候,却还是会听不懂人类没说完的话语之中、暗藏的弦外之意。
因此,在听清降谷零的问话之后,他不假思索,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地就点了头。
“……”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破碎。
旧日一切美好都仿佛在这句话里化作泡影。
曾经的温暖,曾经彼此相伴着度过的每一岁春秋,都在这一刻,被打做了可悲可笑的谎言。
对于未来的一切想象化为尖刀,将那些曾经无比真实、无比惹人眷恋的快乐撕成粉碎。雪风倒灌,一片冰冷之余,降谷零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这个雪夜结冰、然后发出无机质的“咔咔”声。
他长久地凝望着秦。
望着对方眼底倒映出的那个小小的自己,降谷零忽然就觉得,自己这个乖宝宝的剧本已经演够了。
至少在现在……
他不想再装了。
睁着一双布满血丝、微微肿胀的眼,降谷零看着秦,脸上的表情忽然就变得有些奇怪。
像是执拗地想要寻求一个答案,又仿佛仅仅只是不甘于自己在对方心中无关轻重的地位……
他那双惯来清澈的眼底,忽然浮起了密密麻麻的阴翳与血丝。
在这个寻常又不太寻常的雪夜里,披着一身的惶惑与不安,降谷零唇瓣微动,说出了曾经的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对面前这位长辈说出口的话。
“——秦知也。”
他目光如炬,紧盯着面前这个亲手将自己早已破碎的生活一点点拾捡、拼贴到一起,陪伴并支撑着自己走过了整个少年时期的,名为“老师”,实则却承担起了监护人应该承担的全部职责的男人。
“秦知也,我对你来说……到底算是什么呢?”
第67章 偏爱
——秦知也,我对你来说……到底算是什么呢?
仿佛一枚稻种子悄无声息地在心脏最深处生根发芽,血肉被根须缠绕、吮吸、钻破所带来的复杂感受,惹得狐狸焦躁地不断甩动着身后的尾巴。
试图逃离。
试图挣脱。
但……
一切都仿佛徒劳。
垂眸凝视着满眼通红、眼神倔强的降谷零,秦默然片刻,忍耐着不知为何从心底里蔓延开的酸涩,语气平静:
“——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谈论这种事吗?”
“……”
降谷零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用那种仿佛被逼入绝境的小兽一样的眼神,凄凉又绝望地望着他。
他就像一面均匀遍布着裂痕的镜子,下一秒,就会在人眼睁睁的注视之下彻底碎裂,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而。
在这面即将被摔碎的镜子之上、在每一枚碎片勉强拼合而出的画面之中,恍惚之间,秦看见了一个遍体鳞伤、眼神空洞的孩子,挣扎着,颤抖着,怀揣着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小心翼翼向自己伸出一只沾满污泥的手。
“……”
“……”
四目相对,秦无声轻叹。
抬手抹过面前幼崽的眼角,狐狸老师的声音软绵绵、轻飘飘的,像一寸无从捕捉的春风。
“你总是知道怎么让我心软……零。”
望着幼崽再次微微泛红的眼圈,秦停顿了两秒,指尖有些无奈地轻轻掐了掐幼崽早已摆脱婴儿肥时期、却依旧显出几分幼态的娃娃脸。
“「对我来说你算什么」——在我给出你这个问题的答案的之前,我想你应该先问问你自己。”
脸颊被人捏着,降谷零愣愣地吐出一句含混的疑问:“我……自己?”
“对啊。”
秦一脸理所当然,但这种表情很快又变成了恨铁不成钢。
他忽然抬手,很不客气地重重给了面前这只已经长大的幼崽一记脑瓜崩。
“——降谷零,你该不会以为,我对每个幼崽都这么好吧?”
下意识捂住额头,降谷零没说话,只是默默错开了眼、不去看秦。
——很显然,在他心底的确存在着这样的想法。
秦看懂了幼崽的意思,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提溜住对方的脸颊肉、用力晃了晃。
他看上去有点很是不满,颌骨一下又一下鼓动,咬牙切齿地凶道:“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
降谷零没吱声。
半晌之后,他垂着眼,小小声开口。
“因为、秦老师是很好很好的人……”
因为你是很好很好的人,所以我才会控制不住地想,你对我的照顾与偏爱,会不会其实也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平均地分给了其他的人呢?
因为在意,所以不安,所以想要一遍又一遍去确认、寻求一个能让飘荡在空中的灵魂安然落地的答案。
微不可闻的一句话落入耳中,秦心头刚腾起没两分钟的怒火,十分诡异地,瞬间就被安抚了下来。
抖了抖耳尖,他轻哼了一声,表情看上去依旧不太高兴。
“——你一点都不关注我!”白发金眼的帅气男人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居高临下地谴责幼崽,“如果你下次再随随便便给我扣帽子的话,我就把你抓去替我写教案和工作周报!我说到做到。”
降谷零抿了抿唇:“对不起,我……”
“我才不会随随便便跟在一个幼崽的身边这么长时间,不会随随便便把[时光]限时特供的小面包分享给别的幼崽,更不会随随便便就跟别的幼崽拉勾许诺、说会永远爱他呢!”
降谷零:“可是……”
“跟着你只是因为我想跟着你。我明明有其他绝对不会被你发现的办法,可以近距离观察你、保护你,我甚至可以完全拒绝这个会占用我大量私人时间、让我被迫007加班加到死的垃圾工作,但我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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