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冲秦一笑,双手合十一礼后,径自坐入石凳之上:“不知施主可通棋艺?是否愿与愚僧手谈一局?”
秦站在原地没动:“不懂。”
“只一局,可否?”老僧笑了起来,浑浊的眼珠看上去深邃如海,饱藏智慧,“施主应该就是花江施主口中的‘秦警官’吧?一局之后,愚僧可应秦施主一个条件,权当做见面礼了。”
见面礼……
距离讲经结束大概有半个多小时的样子,秦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很快落座到了老僧对面。
“愚僧执白,秦施主先请。”
老僧将一钵漆黑的温润棋子推到秦那一侧。秦没有拒绝,随手捏了一枚黑棋,轻敲在棋盘之上。
哒……
哒……
清脆的落子声,仿佛成了这处僻静庭院里唯一的声响。
十分钟后。
“——施主承让。”垂手将最后一子落下,端详了一阵石桌上奇臭无比的对局,老僧眉眼依旧带笑,“秦施主可有什么想要求解的?事业、姻缘、财运……虽不敢自称诸法皆通,但若只是漏出几句粗浅之言,愚僧应当也是会的。”
秦把手里那枚已经捂热的黑子掷下:“问吉凶,行不行?”
“可。施主想问什么?”
“我的断尾,能找回来吗?”
老僧闭目,片刻之后,轻声道:“大凶。”
“能换一个问题吗?”耳尖神经质地弹动了一下,秦眉心微蹙,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立刻道,“那我换一个——我想调查兄长当年碎尸而死的真相。”
“大凶。”
“……我的命运?”
“大凶。”
“亲缘?”
“大凶。”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的命运?”
“大凶。”
“……”
秦都要无语了,望向面前这个老登的眼神里逐渐就带了些不善:“臭老头,你是不是只会算大凶?”
“非也,非也,”老僧双手合十,眼眸微阖,叫人极难分辨他现在是睡还是醒,“秦施主杀孽太重,此生凶多吉少已属不易,今后若能修身养性、积攒功德,或可得一善终。”
杀孽太重……
回想起东京曾经被血腥和恐惧统治的那五年,秦沉默片刻,唇角竟然微微翘起。
“我向最来听姐姐的话,此生至此,只杀过该杀的罪人。”
“何罪至此?”
“灭门之案。”
老僧叹了口气,低眉垂目:“施主不妨放下往日仇怨,如此,也算是放过了如今的自己。”
“放下?”
听着对方这荒诞至极的言论,秦一时间差点笑出了声。
“禅师,我放不下。”
狐耳绷得笔直,狐妖那双宛若落日熔金般灿烂的眸子里,不知何时浮上了一抹不详的猩红之色。
“——当年血仇虽然得报,但那些惨烈的记忆却不会就此消失,我的亲友也再不会回来……如禅师所说,我这半生所造杀孽太重。我放不下那些仇恨,更没办法放过自己。”
老僧垂眉合掌,长诵了一句佛号。
秦看了一眼时间,从石凳上站起身,准备告辞了:“此番多有叨扰,还请禅师勿怪。”
“不妨。”
老僧忽然抬眼,藏在耷拉的眼皮之下的眼睛直直看向秦:“秦施主,若愚僧说,施主当年并未除尽罪人、如今尚有仇家在世,而施主今下亦有立地止戈、释然皈依我佛的机会,秦施主可愿……”
“不愿意。”
“秦施主且莫……”
“老头,我说——我不愿意。”
话音落地,无边杀机与业障一起汹涌而出,转瞬间席卷了这处小小的僻静角落。
枝头细雪被杀意惊动、纷纷扬扬洒下,人间好似又迎来了一场象征丰收的瑞雪。
凝视着老僧几乎要将眼睛遮住的花白色长眉,秦仿佛一只刚杀出血海的修罗恶鬼,用狐狸特有的绵软嗓音,一字一顿道。
“——如果仇家还苟活于世,我必屠尽目之所及一切活口,不叫其九族之内留一只余孽。”
“……”老僧沉默一阵,“若秦施主找寻不到真正的仇家呢?”
“那就都杀了,”口中说着狰狞残酷的话语,白发金眼的狐妖面上却是笑意盈盈,“十个、百个、千个……只要我足够强、能杀尽全天下所有异常,我终究能得偿所愿。”
“若实力不逮、杀不了仇家呢?”
“那便与故人黄泉之下再会。”
“……”
“……”
指节轻叩桌面,秦笑吟吟地望向面容怔然的苍老僧人:“禅师,我能不能再换一个问题?”
禅师双手合十:“若秦施主想问的是在世仇家的去向……抱歉,愚僧不知,也算不出来。”
“是真算不出来,还是不愿意给我算?”
老僧长叹一声,口称佛号,不再言语。
眼见此景,秦嗤笑一声,也不再问,拂袖起身,远远抛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后,便扬长而去。
“——究竟是与公安亲近、还是与公安中的某些人亲近,老禅师可得想好再做决定。”
第69章 暗流
此间事了,秦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后,便招呼赤田开车返回葬仪社。
此时正值午后,窗外车流如织,片刻未歇。
“秦大人似乎有烦心事?和浅草寺有关吗?”
闭目仰靠在后座,秦语气一如既往的散漫温软:“很好奇?你刚才不是一直呆在车里吗,赤田?”
听出这话里潜藏的深意,红发男人挠了一下头。等顺利将车子发动之后,他有些憨憨地笑了起来:“来之前秦大人虽然情绪也不太高,但脸色还不至于黑沉到现在这个程度,所以稍微有点在意。”
“我脸色很差劲?”秦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脸,“没有吧?应该只是熬夜熬的。”
“呃……”从后视镜里小心窥视了一下秦的表情,赤田迟疑片刻,最终附和道,“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嗯。好好开车吧。”
赤田应了一声,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前方的路况之上。
然而……
当他第三次紧急避险、猛打方向盘避让开一个不要命的飞车党之后,后座被颠簸的车身摇的七荤八素大妖终于还是睁开了眼。
“——警视厅交通课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长眉紧蹙,秦确信自己的脸色这一下的确如赤田所说那样阴沉了下来。
他冷笑一声。
“对方既然不怕死,那你也不用让,赤田,撞死了也是那人活该的——不用担心交通部的臭老头找麻烦,我会保你。”
“……倒也不是怕被找麻烦。”
意识到自家金大腿这么多年过去、似乎依然没能很好的融入人类社会,赤田揣摩了一下用词,谨慎道:“法不容情,更何况我们还是公职人员,所以更要以身作则、捍卫法律的权威性了。”
“法不容情?以身作则?”
短促有力的词汇被人反复含在唇齿间碾磨。半晌之后,白发金眼的狐妖似笑非笑:“呐呐、我说,赤田——公职人员渎职怎么判啊?”
赤田被这话问的愣了一下,思考片刻后,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最高三年有期徒刑。”
“才三年?这么轻啊……”
“已经不轻了。”红灯亮起,赤田眼疾手快,猛踩了一下刹车,“渎职也分轻重的,如果是我们这样的司法程序内人员执行了违法逮捕或拘禁的情况的话,刑期上线就会提高到10年。”
“10年也少。”
“……”挠了挠头,赤田犹豫半晌,觑了一眼后视镜里某人喜怒难辨的脸色,到底是没敢再吱声了。
一阵沉默过后,还是秦坏先打破了车内的安静。
“赤田,你说我们这样的人,到底为什么会背叛同伴呢?”
赤田又是一愣:“我们这样的人……是指公安吗?”
秦没说是,却也没有反驳,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道意味不明的轻哼。
这个问题稍显尖锐敏感,赤田迟疑了好一阵,这才有些不确定地说:“人各有志……如果志向不在这份工作上的话,那像是前田君那样辞职离开、应该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是吗。”
盯着后视镜里那双如幽潭般深不可测的金蜜色眼眸,赤田嘴唇开开合合老半天,最终,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是。”
“可你明明就知道,我问的既不是志向,显然也对前田离职的事并不感兴趣。”
“……”
“……”
“别紧张,我就只是随口一说——话说回来,今天为什么是你来送我?你今天这么闲吗?”
或许是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车里气氛不对劲,大妖抖了抖耳尖,冲着后视镜笑了一下,随即率先转移话题。
正好此刻红灯转绿,赤田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脚下使劲,油门瞬间踩满。
刹那间,车厢传来的巨大的推背感,差点把秦直接甩飞到前挡风玻璃上,乱七八糟地糊成一团倒霉狐饼。
秦:“……驾照不想要了,可以捐给需要的人。”
——就比如他。
赤田讪笑:“对不起对不起,刚才一下没注意用力过头了……!”
顿了顿,他像是这才想起秦的问话,很快道:“厚间出任务受了点伤,现在还在警察医院接受治疗,花江回去处理没弄完的文书了,我正好休假、课里闲人又正好只有我一个,所以我来了。”
注视着后视镜里对方清明干净的深黑色眼珠,秦沉默了一阵,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赤田留意着前方路况,在车辆即将驶入下一个岔道时,随口问了一句,“秦大人,我们现在是回学校还是葬仪社?或者我直接送您回降谷宅?”
出乎意料的,他得到了一个未曾设想过的答案。
“回公安。”
赤田一怔。
秦抬起手,冲赤田晃了晃。通过后视镜,赤田清楚看见了对方手里捏着的那袋浅草寺特供祈福福袋。
“果然就像是花江说的那样,这间寺庙的主持是个很好的人——这是我向他求的平安手串和无事牌,刚好最近买的猫罐头和外驱药也到了,一会儿你送我回公安,我给aki和小阿花他们送过去。”
早川君啊……
眉眼间悄然续上一抹如释重负笑,赤田松了口气,笑着调侃:“您还真是走到哪,都不忘给照拂过的孩子们带礼物啊。”
秦哼了一下,水红色的狐耳耳尖高高立起,眉眼间似乎有些骄傲:“当然,毕竟我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监护狐……没有之一的那种!”
“嗯嗯嗯。”
“你好像对这个头衔有不一样的见解?你觉得我不配?”
“不不不、属下不敢——不!属下的意思是,您果然是世界上最体贴最温柔最宠爱孩子的监护人!”
“这还差不多……”
……
车窗外,半夜已经停下的雪,不知何时又再度从天穹之上铺落下来,深灰色的天空像是被污染后试图调匀的白颜料。
白色最易脏。
异色入盘,无论花多少时间、兑入多少干净的白颜料企图遮盖,都掩盖不住调色盘上那抹脏污又刺眼的晦色。
——————
公安上下都知道,当年早川一家发生变故时,是秦力排众议,收留了当时无家可归、情绪濒临崩溃的早川秋。
所有人都知道一人一狐之间情谊深厚。
因此,当听说大妖带着小礼物回家探望曾经亲手抚养过的早川秋时,没有人对此感到意外,至多不过调侃一句“早川君都这么大了,秦大人怎么还把他当孩子一样哄着?”
“——在我这里,他永远是我的孩子。”
面对同事的戏言,秦满眼认真地说:“我今年已经快两百岁了,无论是从监护关系、还是从年龄上看,aki在我这里都是个孩子。”
“……”
大概是感觉到无味,八卦的人群彼此面面相觑,过了一阵之后,各自重拾起手上未完成的工作,尴尬一笑,纷纷散去。
早川秋把秦迎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不需要秦出声讨要,就自觉将提前准备好的小面包从柜子里取出、推给了对方。
“——您要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拆包装的手微微一顿,秦没有抬眼,语气平静地问:“是哪家的人?去医院干什么?”
“我以为您早该想到了,”早川秋将窗帘拉上,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全部关好、不会漏出任何风声之后,这才道,“就像您想的那样——那些人就是冲着降谷老夫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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