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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杞骁坐在案几旁咳嗽不断,一边批阅着城中事务,他身为元婴修士,中品木灵纹,样貌不过五十岁,面色却因祟气呈灰败之色。
他见到杞行秋,大惊:“你怎么回来了?!”
说罢,杞骁发现他身后还有人,连忙起身行礼,“拜见寂空尊者与两位小佛师。”
杞骁身为一城之主,自然认识祁澜,也不必过多奉承客套,可当他看到路无忧,明显一愣,还没等喊出恩公二字。
路无忧急忙伸手打断道:“不是,没有,认错。”
杞骁:“?”
他否认得太快,杞骁即便是有想说的话,也只能咽下肚中。
“那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路无忧:“好说好说,喊我路道友就成。”
杞骁擦汗:“……好的,路道友。”
他是城破时见过恩公的人,虽然眼前少年与恩公身材长相有几分相差,可气质作风不会骗人。不过既然恩公有意隐瞒自己身份,他也没有拆穿的道理。
祁澜开口:“杞城主不必多礼,不如先告知城中到底发生何事。”
杞骁一愣:“尊者不知道城中祟乱?那怎地就赶来了?”
净嗔上前,几句话间,便将月牙岛诡祟调查一事告知了杞骁。
杞行秋有些生气道:“若不是我与尊者调查发现岁安临难,叔父还要瞒我到何时?!”
杞骁无奈道:“本不想让你参与这祸事,罢了,现在说这话也于事无补。”
他邀请众人入座,将这一月发生的事情道来。
起初死的是住在北城坊的一个闲汉,仗着祖上几亩薄田积攒下来的钱银,时常不是到杏芳楼喝花酒,就是到别处瞎逛,以至于死在家中数日,尸体腐烂传出臭气,才被邻人发现。也正是由于又因初夏天热,尸体腐烂得快,才叫城吏未察觉他身上的蹊跷。
很快,古怪的事情接连而至。
邻近闲汉家的几家住户夜里做梦,梦见自己与俊美的郎君少女共度鱼水之欢,醒来时并无任何不适,然而几日后突发恶疾死去。再后来,受绮梦困扰的人越来越多,符咒灵丹见效甚微。
短短不出五日,北城区百余户人家暴毙身亡。
杞骁:“客卿长老才惊觉有诡祟混入城中。”
等杞骁带人挖开那个闲汉的坟墓,那棺材中便只剩一张薄薄的人皮,皮上满是大大小小的洞,透明干涸的粘液从洞中蜿蜒而出,一直延伸到棺材缝隙外。
仿佛有什么东西将他内部啃食一空,从中爬出。
杞骁:“城中监察法器均无法找出那诡祟。在尊者来之前,仙盟已派了不少修士支援,可连同他们也一起病倒了,只剩后来的药宗弟子苦苦支撑。”
杞行秋:“寻不到此诡祟,那可有办法阻止其侵害?”
路无忧想了想,道:“若只是祟疫,不至于让人在几日内暴毙。”
“这诡祟应该是借由梦境入侵,梦主一时不察,与之交欢,才会受到致命侵染。”
杞骁:“恩……嗯,路道友说得不错,我们发现弟子当中有人曾受绮梦诱惑,但并未上当,因此逃过一劫。但触发绮梦的条件,还未查明,不过方才听小佛师此事似与留竹园相关,如今想来,那些诱惑手段倒也像是烟花之地所为。”
虽暂时无法阻止诡祟布梦,但杞骁命人在入夜前打更,提醒城中百姓入梦勿受诱惑。
病殒人数增长之势,因此有所渐缓。
祁澜:“杞城主可知道留竹园与莫怜底细?”
杞骁仔细想了想,摇头,“我平日事务繁多,当年留竹园火灾也是交由底下修士处理,因此并不知晓太多,稍后我差人去调查一番。”
一番谈论下来,夜色渐深。
杞骁本想给众人安排住宿,却被祁澜拦下。
祁澜:“诡祟在梦境行动,夜间搜寻,更容易发现其踪迹。”
杞骁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仙盟派来的弟子大部分是在夜间搜寻中,不知不觉就入了梦,叫诡祟侵害了去,等再找到他们时,尸体已经在偏僻角落腐烂多时,来了三四批支援皆是如此,就连城中的客卿长老也无法避免。
杞骁才宁可白日搜寻,虽然效率低,也费劲,但好歹不会悄无声息地就着了道。
祁澜闻言,只淡淡道:“兹事体大,冒些风险也无妨。”
路无忧:“就是,有尊者心境大圆满在,无人可勘其梦,杞城主就放心托胆吧!”
他本就为这诡祟而来,听见祁澜这主意,更是赞同得不得了。
这厮除了祁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诡祟不来找。
祁澜听完这厮豪言壮志,没说什么。
净嗔在旁边对他这番调戏佛子,暗中气抖冷,可又没有办法,尊者对其纵容有加。
不对,那怎么能是尊者纵容呢,一定是这鬼修以因果要挟!
杞骁见路无忧眉眼飞扬,脸上的惨淡愁云也拨开了一些,露出笑意。
杞行秋也有他的解法,他想留在府中研究一些东西,“梦中陷阱防不胜防,打更提醒或是喝提神汤药减少睡眠,终归不是办法,行秋想,若能研究出防止诡祟布梦的阵法或符咒,每家每户都安置上,也能叫诡祟无法侵害。”
“禅法多净心除祟功效,尊者可否让两位小佛师留下来,助行秋一臂之力。”
祁澜自无不允。
既然那账簿纸上提到了留竹园,路无忧和祁澜打算从那处查起。
据杞骁所述。
留竹园建在南城坊,自八十年一场大火后便成了废园凶宅。园子邻近山郊野外,本就不是什么好风水。种种因素累加,之后便无人再将此地租赁重建。
白日的温度淡却下来,夜晚水汽浓,街道上漂浮着淡淡雾气,屋宅门口的灯笼在湿雾中透出惨白的光晕。
路无忧与祁澜闲庭散步般走在街道上,并不着急赶往目的地。
两人一边巡查,一边当作诱饵。
路无忧倒是想看看,那诡祟是如何让他悄无声息入了梦,他可因反噬印记隐隐刺痛,正精神着。
可临近留竹园,那诡祟也未曾现身行动。
路无忧心道:“没劲。”
平整的石板大街在留竹园附近便断开,只有坑坑洼洼的土路,路边的野草窜得半人高,枯黑的树梢上挂着纸钱碎屑,阴气森森,难怪没人敢租。
再拐过一处树林便是留竹园。
走在前面的祁澜脚步微微一顿,路无忧抬头看去,与祁澜目光一同落在了一座石像上。
不知是住在这附近的百姓害怕凶宅作祟,竟在留竹园边上,立了一座恩公像,那石像日晒雨淋,再英俊的样貌也已模糊不清。
可即便如此,路无忧仍能从粗糙的眉眼中,窥得那人清俊温润的风貌。
祁澜驻足,端详了许久。
路无忧在旁边等着,觉得自己丹田的反噬印记,好像又更痛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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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诡祟:来人,给路公子来点带劲的。(呈上白月光石像.jpg)
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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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不舒服,写得慢一些,宝宝们见谅QAQ
第39章
祁澜看了一会石像,轻声开口道:“原来是那次。”
路无忧不知道他这句话什么意思,但不妨碍他听出祁澜话中的怀念意味。
轻柔,又缱绻。
路无忧觉得丹田的刺痛,似乎蔓延到了心脏。
有一瞬间他很想开口问祁澜,那白月光是不是顶顶好,才教祁澜如此怀念。那他呢,祁澜在他死遁后是否也曾有那么几次念叨过自己?
可路无忧自知自己不过是因为仇家,狼狈死遁,还让祁澜多了个难解的因果。
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值得让人缅怀?
但路无忧还是硬挤出了一个笑脸,道:“我听说,这位救过岁安的修士是你白月光道侣,没想到尊者在我走之后,找到个这么好的道侣,成就一段佳话。”
祁澜视线从石像挪开,看向路无忧道:“若真如此,你对此有何想法?”
什么若真如此?
路无忧只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但他仍听见自己道:“自然是祝福得很,这位道友如此侠骨剑心,可比我强多了哈哈。”
祁澜收回目光,抬脚继续往前走去,声音像夜风般凉。
“可惜他死了。”
路无忧这下是笑不出来了,低声道了句抱歉。
两人陷入一阵古怪的沉默中,谁也未再开口说话。
直到进了留竹园,路无忧才发出第一声声音——咳的。
留竹园是被异火烧毁,园中数百人无一幸免。当年火势应是极大极烈,加上异火独有的炼制效果,木梁与皮肉烧焦的味道过了几十年,至今仍藏匿在黢黑的断壁残垣间,混着干涸的湖泽水腥,沤出一股令人鼻酸的沼气。
路无忧被熏了个正着,险些没吐出来。就连祁澜闻到这味道,也微微皱眉。
幸好舔月被留在了城主府,否则以小狗灵敏的鼻子非得被熏晕不可。
路无忧正想咬牙闭气时,祁澜握住他手臂,将他拦下。
路无忧:“?”
在他不解的眼神下,祁澜单手抬起他小巧的下巴,拇指温凉,轻轻擦过他脸庞,随之而来的是一层薄如蝉翼的金绫,不大不小,刚好罩住路无忧下半张脸。
冷淡的檀香瞬间充斥在鼻尖。
路无忧眼睛冒光,立刻把之前两人的尴尬沉默抛到九天之外:“还得是尊者大人!这金绫居然还有这种用法!”
祁澜:“之前你不是已经试过了?不记得?”
路无忧:“……”
他其实也不是很想记起来。
不过祁澜拇指刚才好像揉了一下他的唇瓣,重重地,带着惩罚意味。
应该,是他错觉吧?
园中荒地没发现什么诡祟痕迹,初夏虫鸣吱吱声中,两人穿过一堆废墟,进了主楼。
曾经精致风雅的楼阁被烧得焦黑变形,木梁瓦砾散落一地。
他们来之前就已经从杞骁那边查得资料,留竹园是南城坊颇为出名的销金窝,主楼是主要招待客人的地方,建造材料极好,即便经过异火所烧,还能留下相较为完整的废墟框架。
这楼本身便是中空的,为了方便每层雅间客人能看到大厅的表演,以至于当时火势蔓延得极快,叫人逃都逃不及。
两人走在空旷的大厅里,甚至能听到回声。
忽然一丝极弱的动静从楼上某处传来。
路无忧与祁澜一前一后,极快跃上了楼梯,直往二楼的一处雅间掠去。
可等两人去到时,只有一只巴掌大的灰蛾在房中扑棱,窗框上还残留着它刚刚脱出的茧,刚才的动静不过是它扇翅膀的声音。
两人也并未掉以轻心,毕竟灰蛾的茧结在这里,颇为诡异。
这层的雅间都是联通的,彼此间以推拉门隔开,火灾后便只剩烧焦的门框,因此路无忧与祁澜踏进雅间,两头延伸过去尽是黑暗。
黑暗的尽头隐藏着东西。
“左边?”
“嗯。”
路无忧与祁澜一边检查着四周,一边往左边走去,踩在发脆的木制地板上,发出吱嘎声。
灰蛾在两人身后翩翩盘旋,在路无忧踏向地板的下一瞬,灰蛾像扑火般向其飞去,而路无忧笑了一声,抬手一挥。
“早就盯着你这只臭蛾子了!”
一道流光将灰蛾切成了两半。
灰蛾切开的瞬间,似打开了什么开关,祁澜眉头一皱,伸手便要来拉路无忧。
路无忧眼睛一眨,眼皮打开后,他就已身处在灯火通明的房间中,门外人声攘攘,欢声笑语。而刚才还在身旁的祁澜,连同他脸上的金绫,一起消失不见。
房间很小,只有他一个人。
路无忧一时分不清自己是撞进了诡祟的幻境领域中,还是不知在何时入了梦。
空气中脂粉味很浓,更糟糕的是,路无忧发现自己身上仅穿了一层薄薄的红纱,上面缀满金箔碎片。
上面的部位没遮住,下面的,还不如不遮。
服了。
路无忧一把扯过房间中唯一的布料——桌布,将其裹在自己身上,才裹好,房间的推拉门“唰”地一声被推开。
一个头戴玉簪的阴柔男子连同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进了房间,男子眼睛细长,盯着路无忧,音调极高:“怎么还没拾掇好!客人都已经在等着了!”
路无忧盯着眼前这套炮灰组合,沉默了半秒,心道:“不会吧……”
老鸨见他不动,脸色一沉,“我劝你识些好歹,你爹娘已把你卖入了进来,就老老实实地听话,否则……”他身后两个龟奴往前一站,“我们留竹园有的是调教手段!”
路无忧深吸一口气,用三道流光回应了老鸨威胁。
三人身体如纸片一样被切成两半。
然而等路无忧一眨眼,推拉门再度被推开,阴柔男子与两个打手进来,重复着刚才情景。
路无忧试了几次皆是如此,便停手了。
这诡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并不直接对他下手。
若是梦境,那么自己在现实中睡着,祁澜应该会很快把自己叫醒,所以路无忧更倾向此处是诡祟法相幻境领域,这样一来,他就不能贸然大动干戈,以免触犯了幻境禁忌。
诡祟到达了一定境界实力,便可拥有展开法相与领域的能力,将猎物拖进其中,困死,食用。
不过领域幻境如同阵法,也有生门死门。
入局者只要遵循其内在规则行事,可确保安全。
几次动手,路无忧发现自己体内的鬼力越发被压制,而老鸨的眼神一次比一次怨毒和兴奋,似乎等着再被路无忧砍几次,就能突破某种禁制。
老鸨站在门口,重复着:“否则……”
路无忧帮他把话说完:“你们留竹园有的是调教手段是吧,好好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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