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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巡逻弟子提着烛火,手持勘铃,走过二楼长廊。
转角上楼时,一道黏腻黑影从地板缝隙钻出,悄无声息往二人刺去。一道淡金屏障将黑影猛然弹开,黑影瞬间缩回暗处,两名弟子一无所觉,继续往上巡查。
……
太安静了。
路无忧轻轻睁开双眼,警觉地看向门外。
灵楼一层居住人员最多,就算入夜再安静,也会有点声音,现在却一片死寂。
如同污水发霉的恶臭愈发浓烈,渗透了房间的每一寸角落。
这般腐臭,看来是白日里弟子们所议论的诡祟。
路无忧心想自己这么柔弱就不上场了,等巡查弟子发现该诡祟,人多力量大,总能解决。
不料门外的恶臭突然消失。
唰——几道尖锐的触手猛然从窗外破入,直冲路无忧背后刺来。
好好好,玩声东击西是吧。
一道银白自路无忧左袖中闪出,以雷霆流光之势,利落削断偷袭的触手。
那道银白回到路无忧手中,那是一柄尖刺,通体骨白莹润,约一臂长,从柄至尖逐渐收窄,锋利如针,滴血不沾。
下一刻,轰然一声巨响!房门连同墙壁应声崩裂,木屑碎片四溅。
路无忧闻声望去,只见原本门墙已破开一个大洞,洞口边缘参差不齐,露出外面诡祟阴森的模样。
眼前的诡祟,如同一滩流动的潮湿淤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潮湿。扭曲的形态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凸起的数条触手像蜿蜒的黑蛇蠕动着,尖端不时滴落水珠。
“滴答……滴答……”
诡祟表面没有明显五官,即便如此,路无忧也能从那漆黑中感知到它散发出来的赤裸恶意。
就是不知道这诡祟本体究竟是何物。
*
水祟双眼处空洞漆黑,它紧盯着眼前的猎物,盘算着从哪里将他拆吃入腹。
它原本仅是碧江一个渺小存在,依附在沉船的残骸上,随波逐流,日复一日。
目睹无数灵船载着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与希望,越渡江水,直登青云。
直到某个灰蒙的黄昏,一颗奇特的珠子落入江中,如同一道美味佳肴,诱惑着它。它本能地伸出触手,将其紧紧包裹。
那是它第一次吃到如此鲜美的食物,其中怨念和未散的生气让它沉醉。
然而,那般美味并非日常可得,饥饿驱使它变得狡猾残忍。
它开始诱惑江边的行人溺水,每次成功的狩猎,都让它更加强大,也更饿了。
逐渐,它学会潜伏在灵船之上,主动出击。屡屡得手,也让它进化出更高的邪智。
此刻,它又在这个猎物上闻到了如最初美味那般的香气。
深深勾起它的食欲。
*
刚刚如此大阵仗动静,附近杂役的房门却没有一丝动静,显然是事先得到了通知。
路无忧恍然大悟,难怪执事上午恨不得宰了自己,下午却单独分了一间偏僻房间给他,说是排剩的。当时他虽然有些奇怪,但得了便宜,也未深想,反而乐得自在。
原来自己被当成诱饵了。
“舔月!”路无忧厉声喝道。
“吼——”舔月立刻化作银狼朝水祟扑过去。
舔月按下水祟,锋利的犬牙从它身上撕下一大道口子,水祟痛极,发出刺耳的尖叫,同时急剧收缩,压成一条极细的黑线,以惊人速度从舔月爪牙下蹿出。
几乎在水祟逃脱的一瞬间,路无忧手腕猛地一甩,骨刺破空疾射而出,但黑线灵活一扭,钻进木板间的缝隙,犹如鱼入汪洋。
路无忧眼睛微眯,就要掘地三尺把它揪出来时,身边的舔月突然抽搐倒地,路无忧心头一紧,连忙俯身检查。
舔月接触过水祟之处毛色已转为青紫,明显是中毒迹象。
它随着路无忧身经百战,早已有了抵抗一般诡祟毒素的能力,可见这水祟毒性之烈。
路无忧迅速往它嘴里塞了一颗解毒丹药,心疼地安抚着舔月,让它赶紧变回腰间毛球休养。
等路无忧再次抬头望向四周,木板墙壁已覆盖上一层厚厚石质白灰,密密麻麻凸起一簇簇鼓包,如同蜂窝般拥挤。
鼓包中央钻出暗红色枝蔓,如一条条毒蛇,在走廊中蜿蜒游曳。
路无忧心下了然:怪不得。
这水祟本体是蚵沏仔[1],融合了剧毒水莽草,草木石壳,与行兽龟甲融为一体,从底部钻入灵楼,让人难以发现。
数道枝蔓像迅猛的鞭子一般,挟带着刺耳的尖啸,向路无忧抽打而去。
路无忧闪身躲过,落地时,一阵熟悉的眩晕突然袭来,炙骨剧痛迅速蔓延至五脏六腑。
——反噬。
路无忧眉头紧皱,下意识用骨刺接下枝蔓的攻击,并往后退去。原本他还想着能撑到若阳城,没想到反噬比预想发作得更快。
反噬的痛苦已经开始在体内肆虐,每一下动作都如同刀割。
路无忧再一击打退藤蔓后,额头细密的汗珠已滑落至颌尖,他咬紧牙关,单手掏出储物袋里的丹药,手不禁微微发抖。
净灵丹只剩最后一颗。
恰逢又一波灼热疼痛自丹田深处涌上,路无忧手上动作一顿。枝蔓趁机偷袭,指尖丹药被打飞,远远地落在了他身后的地面上。
路无忧一声暗骂,抄起骨刺不甘示弱,反手狠狠刺入底下的枝蔓。
水祟骤然痛极,簌簌声中,枝蔓飞快回缩,留给路无忧一小片正常的空间。
“呼……”
路无忧几乎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反噬的剧痛仿佛无数细密的针尖扎进骨髓。
体内冷热交织,五脏六腑被撕扯,让他忍不住发出细碎的喘息。
识海快融成了一团浆糊,混沌不堪。
水祟的包围使得空间的空气逐渐稀薄,路无忧呼吸困难起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要撑住。
……得赶紧找到水祟的核心……
“!”
漆黑锐利的触手突然从地下爆裂而出,墨绿色剧毒光泽在尖端赫然闪烁。
路无忧呼吸一窒。
瞬息间,一只刚劲结实的手臂猛然环住路无忧的腰间,轻松一揽,旋即将他带离触手的攻击范围。
昏暗中,路无忧勉强站稳了身形,他身后紧贴着一副宽大结实的身躯。两人此时正躲在走廊的拐角处。
路无忧背对着那人,腰间被对方稳稳扶住。
“你……”路无忧喘着热气,视线边缘隐约捕捉到一角雪白衣袍。
“别出声。”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路无忧耳后响起,带着几分清冽,让人不自主想要凑近。
两人贴得如此之紧,以至于路无忧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说话时胸腔的共鸣。
但他耳朵里此时充满了混沌的嗡嗡声,无法分辨出具体的话语。
只闻到对方身上疏淡的檀香,隔开了空中的恶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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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无忧:你好香啊……(嗅嗅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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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蚵沏仔,就是藤壶的别称,又叫马牙,一种甲壳动物,会分泌黏性极强的藤壶胶,附着在海洋动物或者船身上。以上资料来源于百度。
第4章
“丹药……”
路无忧身体柔软无力,意识模糊不清,只想尽快找到那颗不知道在哪的丹药。
祁澜发现了怀中人异样,目光一闪,他刚赶到时,捡到一枚被水祟击飞的丹药,看来是这人用来解毒的。
祁澜将丹药递给他,却发现对方手臂无力垂下,根本无法接稳。
祁澜心念一动,让他靠着自己,然后用二指夹着丹药,小心向路无忧唇边送入。
路无忧柔软的唇瓣微启,有些急切地攫取丹药,不慎舔到了祁澜的指尖。
祁澜眉头微微一蹙,始作俑者毫无所觉,只沉浸在药力起效的舒适中。
丹药入口后,一股柔和的清流涌遍路无忧全身,很快平息了他体内四处冲撞的痛楚与炙热。
可见这净灵丹贵,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反噬被压制下去后,路无忧恢复了几分精神,准备向来人道谢,抬头后却愕然发现眼前之人,竟是祁澜。
难不成自己的反噬又严重了?!
路无忧摇了摇头,再看对方。
即便处在暗中,祁澜五官仍不掩锋芒,沉眉压眼,目光极为冷淡,雪白僧袍穿着他身上熨帖无比,显出衣袍下结实隆起的肌体。
操,还真的是。
“感谢尊者搭救。”路无忧反应过来后,迅速垂下眼帘,假装镇定,心下却不住思索,他怎么会出现在此,云来宗今日接待的贵客莫非就是他?!
幸好自己戴着荒川鬼市特制的人皮面具。
祁澜看了路无忧一眼,淡淡道:“不必多礼。”
手上却没有将他放开。
“那个,尊者大人,我应该可以自己站稳了……”路无忧小心翼翼提醒道。
却不想祁澜下一刻将他抱得更紧,路无忧脸颊直接埋在他宽厚的胸膛上。
路无忧:!!!
下一刻路无忧心头一凛。
走廊上盘旋的枝蔓发现了两人藏身的角落,化作锋利毒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拐角扎来!
“当心!”
隔板木块崩裂碎开,路无忧与祁澜几乎同时反应,身形一闪,分左右两侧避开。
路无忧落地,抽出骨刺,寒光一闪,半空枝蔓被齐腰斩断。
深藏底下的水祟一声凄厉的啸叫。
断裂的枝蔓落到地上,虽有所消减,但又与狰狞本体缠绕融合,重新生长。
祁澜目光掠过路无忧和他诡异的武器。
“这水祟的祟核藏在天花板那个最大鼓包里面。”路无忧眉头紧锁,看着前方,全然没有注意到祁澜的打量。
之前交手他已经发现了水祟一直护着天花板,不让靠近。
万事万物皆有弱点命门,诡祟也不例外。
它们由各种恶念力量孕结而成,凝成邪胎核心,再不断的壮大反哺。
这些核心称为祟核,是诡祟凝结成形的关键,与本体息息相关,一旦被击破,诡祟就失去根基,无法成型作恶。
因此唯有击破祟核才算得上真正消灭诡祟。
他话音刚落,祁澜手上便已拈花成印,幻化出一道道梵文金缕。
金缕丝丝入扣,柔韧锋利,密如金绸绫带,疏若剥茧抽丝,此刻如流水般奔涌而出,将猩红枝蔓一一紧缚,使其无法挣脱。
天花板的祟核鼓包同样被裹紧禁锢,现出海簇本相。
眼见穷途末路,水祟竟濒死挣扎,耗尽体内能量爆发出直达两人识海的幻音妄语——
那是人们心中最想听到的声音,似男似女,似老似少,只为迷惑替死鬼踩中它布满毒刺的陷阱。
路无忧身形一滞,瞳孔在瞬间微微扩张,如同深潭泛起涟漪。
……
熟悉的少年音容在眼前浮现,路无忧一时恍惚。
“感谢恩人今日相助,若非如此,家母定无法顺利安葬……”
十六岁的祁澜眉骨上有着被殴打的伤痕,穿着生麻孝服,孤伶瘦削。
“今天吃红烧兔肉,您要试试么?”
十七岁的祁澜已拥有一副挺拔身姿,眼睛里藏着细碎笑意。
“要是你先我一步离世?那我就再找个更好的郎妻。”
十八岁的祁澜肩膀宽阔,眉眼间变得稳重。
更好的郎妻吗……
这样也好,总比执迷不悟好多了。
……
路无忧猛然清醒,目光转向旁边的祁澜,见他根本丝毫不受影响。
祁澜盘动手中剔透骨珠,口诵经文,梵文金缕联结成网,一寸寸锁紧诡祟。
对面诡祟似乎知道比起路无忧,危害它生存的祁澜更为恐怖,集中全部幻音攻击祁澜。
路无忧无法得知祁澜识海中听到了什么声音。
在交织爆发的灵光中,他看到祁澜手中动作似乎轻微停顿了一下,但不确定是不是看错。
随即梵文密网骤然加速收缩,带着凌厉的气息,轰然将诡祟爆压破灭。
尘烟落定,一切回归寂静。
不错不错,无惊无险又过一劫。
路无忧偷偷摸了一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呼,还好没破。
他大喇喇的上前向祁澜道谢:“多谢尊者大人及时出手,否则小的今夜就要葬身诡祟腹中了!”
祁澜比路无忧要高一个头,他垂眸,目光拂过路无忧的脸庞,带着几不可察的审视——
眼前的杂役少年身穿青衫,肤色健康,五官端正清秀。
路无忧感觉祁澜的视线怪怪的,但又不好说什么,要算下来还是祁澜帮忙解围了,给他多看两眼也不会掉块肉。
只是他腰间上的毛球,从刚才看到祁澜开始就隐隐躁动着,非要往人家跟前凑。
要不是有带子系着,它能蹦到人家脸上去!
路无忧抓住毛球,用力地捏了捏。
祁澜盯着路无忧抓着毛球的手,被他目光扫过的地方,路无忧感觉一股莫名热意。
难不成这就是佛修对鬼修的天然压制?
“咳,那什么,这诡祟也解决了,我就先回房歇息。”
见祁澜没出声,路无忧打算先行告退,转身欲走。
不过怎么脚下沉重,步子迈不开。
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从肩至脚,已被金色绫带缠绕束缚,绫带上流动着梵文法咒,为金缕所织。
路无忧:?
路无忧又转头回来,皮笑肉不笑:“尊者这是何意?”
祁澜仿若冷厉淡漠的判官,盯着路无忧道:“你,形迹可疑。”
路无忧:??
人家包公是青天大老爷,你祁澜怕是清汤大老爷,在这乱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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