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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给咱们买了叫花鸡。”
“哦。”陈青岩强扯出一抹笑,“那回去可得好好尝尝。”
行了半刻钟马车到了粱家门口,大伙依次下了车,见门外还停着一辆车,家中似乎有人来拜访。
进了院子果然见粱伯卿正在与人谈话,刚巧也聊得差不多了,那人起身拱了拱手离开。
粱伯卿招手叫三人进屋,“回来啦。”
“见过师父。”
“先去沐浴更衣吧,待会考考你们这几日在府学里学的怎么样。”
“好。”三人规规矩矩的行礼退下。
走到门口被粱老突然开口,“青岩,你先等一下,我跟你说点事。”
陈青岩转身回来,粱伯卿神色变得有些凝重,“过来坐下,我同你说件事,你别激动。”
陈青岩心里已经猜出他要说什么,深吸一口气道:“师父请讲。”
“冀州送来急信,说前段时间连日的大雨导致黄河决堤,冀州十三县受灾严重,其中就有龙泉县……”
尽管陈青岩早就知道这个消息,可从师父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浑身一震,禁不住红了眼眶。
黄河决堤……那家里岂不是被冲的什么都不剩了……
“你先别急,我已经给冀州的老友写了信,王同知手底下有人,希望能帮忙过去看看,若是人没事就接到冀州安置,若是……若是……”
粱老说不下去了,别过头拿袖子按住眼睛。
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事啊?
老天爷不开眼呐!
王瑛多好的孩子,还有小孙孙元宝,那么古灵精怪的小宝贝,他都没稀罕够……
长时间的相处,粱伯卿早把他们都当成一家人,老爷子越想越难过,忍不住恸哭起来。
陈青岩连忙安抚他,“师父别伤心,家里肯定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那么大的水,冀州知府都被贬了,听说司水监的官员直接被淹死了,不然免不得被抄家灭族!”
“这场洪灾虽是天灾却也算人祸,黄河河堤竟四年都没有加固过,朝廷拨了银饷全都被那些贪官污吏一层层剥空,一文都没用在修建堤坝上!
可怜那些无辜的百姓因此受难,听说离着最近的几个县十户九空……”
陈青岩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我知道了,若无事徒弟先下去了。”
“你不打算回去看看?”
陈青岩摇头,“不了,我现在回去也改变不了结果,如今只能把心思都放在读书上,待我考中举人入仕为官才有能力改变这一切。”
粱伯卿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半晌才叹了口气,“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好孩子去吧……”
*
话说回来。
砸门那伙人被王瑛吓走后,大家并没有掉以轻心,陈伯和墩子赶紧找东西加固大门,防止这伙人再过来。
这一宿除了几个孩子,其他人都没敢合眼。
一直到第二天丑时,还没大亮墩子就赶着骡车回了庄子。
他回去不光是让大伙来取粮种,也为了找几个人帮忙守院子,免得再遇上昨天的情况。
墩子一走陈伯赶紧又把大门插严实,透过旁边的角门小窗时刻盯着外头,偶尔见一两个路人经过紧张的直冒汗。
大概昨晚王瑛那一下子把对方吓得不轻,一上午都没人再敢过来。
快到晌午的时候陈婶子照例生火做饭,结果饭刚熟砸门声便又响了起来。
外面几个人吵吵嚷嚷道:“没错,就是这家做的饭,我闻到粟米香味了!”
“他娘的,怪不得昨晚死都不肯开门,肯定是家里藏着粮食,把门砸开抢了!”
陈伯吓得一哆嗦,连忙抄起旁边的棍子道:“狗崽子们,这是鄯州州牧陈靖的家,你们敢抢怕你们没命花!”
外面静乐一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什么狗屁州牧,人都要活不下去了还管你是谁家,给我砸!”
有了昨天的经验,今天这伙人不用身子撞了,而是找了一根粗木头,几个人合力抱着撞门。
“咚!咚!咚!”剧烈的撞击声仿佛敲在人们的心底。
王瑛拉着李氏和陈容道:“娘,你和三姑带着弟弟妹妹抱着元宝躲到后面的柴房去,若是前头门破了就从排水洞钻出去!”
“不行,我们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阿瑛……”
王瑛在李氏身边耳语几句,李氏听完慌乱的点点头,抱起元宝拉着其他人朝后头跑去。
前头陈伯还在苦苦支撑,王瑛握着菜刀走过去,紧张的手里全都是汗,走到陈伯身边低声道:“待会如果他们把门撞开,您老就跑出去,什么都不用管。”
“郎君你……”
“不用担心我,我自有办法藏身。”
陈伯跺了跺脚,“欸!”
眼看着木门一点点被撞烂,“砰!”木头直接把大门顶出了一大洞来。
有人透过洞口朝里面看,刚巧跟王瑛对视上。
“呦呵,竟然是个俊俏的哥儿!待会进去这个归我,别的东西你们拿走!”
那些人说着脏污下流的话,王瑛脸色越发难看,只盼着能多拖延一段时间,墩子他们能早点回来。
就在大门即将散架的时候,外头终于传来哒哒的骡车声,墩子甩着鞭子大喊道:“何人在东家门前放肆!”
还不等骡车停稳,七八个汉子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棍棒铁锹,朝那几个人追打过去!
对方仗着人数差不多也没跑,摩拳擦掌想要较量较量。
结果却低估了农家汉子的体力,加上这场洪水把家里的田地房屋都冲毁了,大伙心里都压着一股火呢,如今有可以出气的对象怎么可能放过。
不过半刻钟就把对方打的人仰马翻,四下逃串。
王瑛叫住还要继续追的人,“别追了,回来吧!”
陈大顺吐了口唾沫,揉了揉脖子,刚才挨了一棍子这会儿才察觉到疼,“东家,您没事吧?”
“没事,怎么就来了这么几个人?”
“后头还有呢,墩子哥说东家这边有人砸门,我们几个坐车先过来了,其余的人走得慢下午才能到。”
一夜未眠加上殚精竭尽让人王瑛脸色有些难看,危险解除他赶紧去后院叫出婆母她们。
其他人不比他强多少,特别是李氏,从前养尊处优的妇人如今穿着灰突突的旧衣服,头发也乱糟糟的用布巾随意包裹住,丝毫没了往日的光鲜亮丽。
看见庄子上的人来了,大伙就都放心了。
“陈婶,去煮锅粥。”
“哎。”
半个时辰后另一波人也来了,十多个汉子一路小跑到大门口才停下。
见其他人正在修补大门,他们也上前帮忙,不多时就将两扇大门都重新钉好,比之前更牢固。
“大顺,过来。”
“哎。”
王瑛带着他去了后面那间柴房,里面整整齐齐的码着十八袋粟米。
陈大顺瞪大眼睛,“这,这是……”
“这是之前囤在家里的粮,恰巧没被冲走,待会儿你把这些东西拿回去给庄子上的百姓发下去,让他们赶紧种下去。”
这场洪水也并非全无是处,冲下来的淤泥肥沃,至少保庄子上的田地三年丰收。
陈大顺激动到无语言表,跪地砰砰砰给王瑛磕了仨头。
“如此救命大恩无以为报,愿当牛做马为东家效力一辈子!”
“起来吧,待会儿粥煮好了你们带着粮食先回去,留下七八个人帮忙收拾院子就行。”
“哎!”陈大顺赶紧跑去叫人帮忙搬粮。
大伙看见这些粟米也红了眼眶,这可是救命东西啊!有了这些粟米他们熬上几个月,到秋天就不会再饿肚子了!
大伙七手八脚的往骡车上搬粮食,庄子上一共来了十七个汉子,留下七人家中有兄弟的,其余人赶着车回了庄子,等明日一早再把骡车送回来。
留下的这七人里有王瑛熟悉的几个人,其中一个叫田大牛的就是在山上避难时主动来回探查的小子。
他个子挺高长相憨厚,笑起来只见牙不见眼,因为家里兄弟多,爹娘也都健在,所以便主动过来了。
“大牛,待会你带着他们把偏房收拾出来,自己找地方休息,晚上守值。”
“是!”
田大牛带着其余六个汉子开始收拾院子,先将正院的淤泥都铲了出去,终于算是见着地上的石砖了。
正房坍塌的地方没办弄,里面的用的都是一尺多粗的老榆木,现在根本买不到,只能先这么放着,看看以后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木头再重修起来。
几个汉子把前院的偏房收拾出来,补了屋顶便住下了。
因为男女有别,陈伯便将前院和后院额外钉了个门,平日这些人不许去后院。
农村汉子们老实巴交,陈伯不让进他们便不敢乱走,七个人分成两组,一伙白天收拾屋子院子,另外几个人晚上负责守夜,防止有歹人进来。
就这么一直持续到第五天早上,大门突然再次被敲响。
第98章
因为有过之前的经历,陈伯一听见敲门声就条件反射的拿起武器,紧张的问道:“谁啊?”
“官差,过来统计一下镇上活着的百姓。”
陈伯透过门缝朝外面看了一眼,见这二人果然穿着官差衣服,“二位官爷稍等,我去叫我们郎君来。”
不多时王瑛从后院过来,也趴着门缝看了一下,来的竟还是熟人,正是之前帮过他的黄三。
他让其他人都进屋等着,自己打开大门道:“三爷?您还好吧!”
黄三见到王瑛也是一愣,没想到他竟还活着,拱拱手道:“劳王掌柜的记挂,还好。”
王瑛点点头,不过看他蜡黄的脸色和满脸胡子,不像是还好的模样。
黄家十多口人,有一多半都在这次水灾中丧命,只剩下他和两个孩子活着。
活着就得干活,县里来了人,命他们将整个镇上幸存的人数统计出来,一大早就跑出来了。
黄三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将陈家幸存的人姓名、性别、年纪一一登入上。
“你家倒是没遭多大损失。”
“房子都塌了,如今也是凑合着住着。下雨那几日恰巧我们在庄子上,发了大水逃到山上才躲过一劫。”
黄三突然压低声问,“王掌柜你家里还有粮吗?”
“有一点,不过也不多了,家里这么多人估摸着也吃不了几日,朝廷的救灾粮什么时候能发下来?”
黄三顿了顿,“等着吧,你们可把粮藏好了,若是有人叫门千万别开,镇上的人都快饿疯了……”
王瑛被他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应下。
等人走后立马让陈伯带着大伙将大门又加固了一遍,院墙四周也仔细检查一通,哪里有破败的地方及时修补好,以免有人爬进来。
清水镇原先有人口一千七百余人,这场洪水过后活下来的不足三百人,可以说是十户九空十分惨烈。
统计完人数,黄三又组织汉子们出来清理街上的尸体。
街上随处可见被洪水淹死的人,这么热的天气,尸体晒两天就烂得不成样子,整座城镇都充斥着一股腐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清理到第三日开始有人陆续染上疫病,刚开始是身上起小疹子刺痒难耐,几天后小疹子溃烂成一片钻心的疼。
最可怕的是这疫病还传染,一人沾上全家人都跟着遭殃。
城中缺医少药根本没人能治,眼见着活人生生烂死,没人再敢出门,各个将门口封得严严实实。
幸好王瑛没把田大牛他们登记上去这才逃过一劫。
忙碌了一天的黄三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敲了几声门,不一会儿俩孩子将大门打开。
“爹你回来了,有吃的吗?我和阿弟快饿死了……”
黄三从怀里掏了掏,拿出一小袋子发霉的粟米,“洗干净了煮点粥喝罢。”
“哎!”兄弟俩接过米高兴的去生火做饭。
黄三蹲坐在台阶上,感觉浑身乏力,自打前几日接触了那些得病的人后,就觉得身体舒服,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染上这病了。
他转头看着两个半大的儿子,如果自己死了不知他们该怎么活下去……
后背一阵钻心的刺痒,他伸手挠了几把,突然挠下一块溃烂的皮肉!
黄三吓得大惊失色,紧接着失声痛哭起来,他不想死啊,儿子还没成人,他还没长白发怎么……怎么就要死了……
俩孩子听见父亲的哭声吓了一跳,连忙围过来,“爹,你怎么哭了?”
“离我远点,吃完这顿饭你们就走吧!”
大儿子黄百贯道:“爹,为何要赶我们走?可是我跟弟弟哪里做的不对?”
“爹养不起你们了。”
小儿子黄千贯嗫喏道:“我和哥哥不吃了……爹爹别撵我们走。”
黄三心里一阵抽痛,可没法子,儿子跟在他身边早晚也得染上这该死的病,他拿起地上的竹竿朝哥俩挥去,“滚,滚出去!”
“爹啊……”俩孩子跪在地上抱头痛哭。“您不能撵我们走啊,我们已经没有爷奶和娘亲了,不能再没爹了啊!”
黄三也跟着一起哭,只能把真相说出来,“爹染上疫病了,这病活不了多久,与其留在我身边不如出去找条活路。”
俩孩子哭着摇头,“我们不走,留下来陪着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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