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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按父亲所说,废太子前去骆梁山别有内情,还上奏了彻查齐鲁瘟疫案。
齐鲁瘟疫案当时是由,宋家和商家人一同负责的。
等疫病平息,京中却流言四起,传宋家贪赃枉法。疫病轻时提前收购了大量鱼腥草,在朝廷发银治灾时,又高价卖出赚国难财。
但那时宋家治疫有功,其他低买高卖的商贾早畏罪自尽,无从查证,只好把传谣者除以斩刑,以儆效尤。
而如今,废太子和宋家二少爷,同时出现驼梁山实在引人深思。
遇上李清淮时,她身旁虽无多少护卫,山下外围却已被禁军锁住。让出不让进,明显有备而来。
沉重木门留了条不甚宽敞的缝隙,风从外面席卷着陆风眠后背。发冷中风渐渐消散,乱杂地巡逻声也远了下去。
她直觉是她父亲在看,仅有的模糊记忆里,对方总是偷.窥她挨罚,以此检查她有无偷懒,
陆风眠暗藏怒气,往前挺直了脊背,端得一派生人勿近的姿态。
对方足足留了半炷香之久,等门吱呀一声,彻底关严,陆风眠依旧不肯回头。
她虽有怒气,却不全认为自己无错。只是她迫切想知道些朝廷或江湖的近况,父亲叫人在府里巡逻,却是不想让她得知府外的消息。
一生被蒙在鼓里的陆风眠,想明白后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不剩了。
仿佛不是府中一员,大小事件但凡关乎旧事,在她面前必然秘而不宣、闪烁其词。
夜色正欲褪.去,破晓晨光照亮供桌上牌位。
双膝涨血,她已是疲惫不堪。沉着脸挣.扎起来,推开沉重古朴的棕色大门。
浅褐天际混杂着白昼的光明,红芒尚隐在东山。夜如此悠长,经过夙夜罚跪的她跨出门槛时,险些砸倒在地。
清晨红霞占据半边天,美景在陆风眠眼中转瞬即逝,她抓住门框跌撞行步。因夜里受风偏头痛得厉害,意识逐渐模糊。
伸到面前的手将现未现,伴随路过婢女的一声声呼唤,她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再醒来时,是在飘满檀香的闺阁里。
她裹着荷花味满溢的被褥,没丝毫大家闺秀的模样,仰头抵在裹满装饰的墙面。房中鹦鹉叽喳叫个不停,有时能炸出一两句人语。
“小姐,夫人叫你好生休养,不要为旁的事操心,”丫鬟从霁眉眼灵气,自小跟着陆风眠一同长大,十分没规矩地鼓起腮帮子,“我觉得夫人说得对,小姐你啊,就是太不爱惜自己身子了。”
“原本没有气血亏空的,从外面溜达一圈回来,就被关进了衙门不说,还惹怒了姑爷,又被罚跪。”
从霁腮帮子鼓得很圆,义愤填膺道:“最最主要的是,您也不给自己求情,就任‘小老爷’罚。不知道爱惜自个身子,哼。”
陆风眠无奈,裹着被就下了塌,“做错就要认,认了自然也要认罚。”
“小姐下回会改?”
她垂首笑笑,又掀起眼帘对丫鬟笑,“自是改不了的。”
“小姐你呀,就不让人省心!”
行至衣柜前,陆风眠打断对方不住的叽叽喳喳,开口道:“从霁,替我更衣。”
……
晕倒后,经小赵夫人求情,陆风眠得以养好奔波途中惹来的病痛,再行跪拜七日祠堂之难。
这事搁寻常闺中小姐身上,怕是要老老实实把自个关在房中反省,可成美不同,她换上春意盎然的裙衫,大咧咧游逛于湖光山水里。
赵府好歹也是名门大宗,假山假水也别有一番风味。各色花香缠绕鼻尖,令她很是舒畅。
几天下来,总有遇上自己亲爹的情况。陆风眠次次避而另择明路,时间久了,对方一见她就主动冷哼一声避走。
对此陆小姐非但不愧疚,反倒愈发舒心。
第三十一章
昼夜轮转, 小赵夫人给她争取来的宽限日期,已所剩无几。而父亲偶遇瞧她的神情也越发讽刺。
一切的一切让成美同志感到焦虑,连续几日都绕着院子夜跑。
饶是今天黄昏转夜间, 飘起了小雨, 她也没放弃夜跑的计划。
侍卫巡逻不停,奴仆来回穿梭。陆风眠凭借熟识地势, 专挑僻静荒凉地界走,竟一共没碰上什么人影。
于是不自觉加快速度, 双.腿来回捣鼓, 斑驳树影交替落在她发顶。
骤然,一双带着温热的手捂住她的嘴,把人拖向树丛。陆风眠刚并实五指, 欲下腰横劈过去,却被句“是我”逼停。
“墨向颢?”陆风眠试探。
对方隐匿在黑暗里,闻言微颤,犹豫地点了下头。少顷才反应过来她瞧不见,连忙把人松开。
月光挣.扎地探出头来, 丝丝缕缕降落在陆风眠衣襟, 正好近日一直着暗紫衣裙,站在银辉下的她闪闪发光。
她也正好借着那缕月光, 看清了墨向颢的脸庞。许久未见人沧桑了许多,神色也很奇怪,眼皮倦态的半垂着,流露.出不安,却隐约又有那么点兴奋。
“我怎么感觉你由内向外, 再由外向内散发着一股子颓唐。”面对好友,陆风眠向来直言不讳。
墨向颢三缄其口。
这下把陆风眠搞疑惑了, “怎么了?看你风尘扑扑的,还很忧郁。”
“你还记得齐鲁瘟疫案吗?”对方终于道。
“不记得的,但听人说过。”
虽看出这人欲言又止,加以引导就能诓出她内心的答案,但既然来找自己谈这事,就不会因自己一两句实话而丢掉话题。
可人算不如天算,对方迢迢赶来听到朋友的否认,竟是再度陷入沉默。
陆风眠:“为何如此问我?”
回应她的是寂静。
“嘶,你到底想说什么?”半晌她再度开口。
回应她的依旧是寂静。
令人心凉的寂静。
陆风眠:“???”
“我……”对方长叹一口,先行带她跃上枝繁叶茂的树干,远离侍卫巡逻的喧嚣,“文昌殿下打算七月大婚,迎娶母族的一位贵女。”
上京早有传闻,文昌殿下好女色,此是圣上想必也早有耳闻。
如今那人失去了皇储位,不再被寄予厚望,因而生嫉狂妒,做出什么荒唐事也不奇怪。
陆风眠对她娶谁并无兴趣,“当时我们在驼梁山,碰上的那位顾盼儿就是殿下。”
骤然远处出现几声凄厉猫叫,震得人浑身发毛,不过春季发.情期往往都这样,两人自顾自继续话题。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不应该吧,”陆风眠笑盈盈地作势要去揍她,“听说殿下要查齐鲁瘟疫案,我对前几年发生的事没印象,如今你又过来和我谈瘟疫案,实在不能赖我好奇。”
然而还未等墨向颢开口,不远处骤然响起几声呵厉,陆风眠心神一凌,刚受过父亲责骂又被发现私会他人,会如何?
她赶忙往外推墨向颢,对方像是知晓她的苦衷,深深注视她片刻,干净利落地溜掉了。
离开带起的风中散着些草药味,陆风眠隐约听见对方让自己等她,便默默记在心里,蹑手蹑脚滑下树冠。
快走几步欲离开这是非之地,家令却迎面撞来。
“小姐,你……”
她定睛瞧是总管,立刻有些挂不住脸,姗姗道:“散步,哈。”
家令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到浑身颤.抖,打着伞的手也不稳当,左右晃悠。另一只手提着个巡夜灯,有些朴旧似年头大了。
“小姐容老奴说句话,不要再跟姑爷赌气了,他也是为了您好啊,”说着把举伞的手递过来,“拿着伞快回去吧,不然明个会着凉的。”
陆风眠纳闷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连忙摆手往旁边快挪几步,双手搭棚在头顶,鞠躬婉拒了此番好意,赶紧小跑着离开了。
雨水浅显一层,但她衣摆过长还是沾染上了。
身后呼唤声在雨雾里被拉得渺远悠长。行到低洼青石板旁,不留神双脚便行差错路,淌水声响起鞋袜湿透得彻底。
原先枝叶庇佑她不受雨水侵蚀,现离开藏身之所,才真正体会到大雨磅礴。
她骨子里对家令亲近又疏远,不记得两人间有何冲突,但潜意识里的印象让她有意远离。
虽每每离开依怀有不舍,可一旦面对面就会汗毛乍立。
好在离开后瞅见几个丫鬟和侍卫发生了争执,而先前的呵斥就是从这个方向出来的。
这么看来,大概不是发现了树冠上的异样。
尽管陆风眠在里面瞧见了从霁,却为避免横生事端,没做停留。
就像那个雨夜有人告诉她的,等翌日.日上三竿,她确实新疾旧病交织在一处,缠绵卧榻发起了高烧。
郎中往返告知府中人,陆小姐体内余毒未清,中毒时应该服过解毒丸,可病根未曾清除,淋雨只是发病的导火索。
于是陆风眠又灌了大半个月的苦药,才被允准下榻,期间不是没试图反抗过,可毒素扑咬猛烈,病势凶凶她无力抵抗。
那感觉像骨头从皮肉里剔除后,把面皮放到蒸笼爆烤。
甚至为防新一轮的责骂,不敢说自己被何样的蜘蛛啃了口,故意沉迷于伤痛中等大夫诊药。
等待罚跪的战线拖得很长,陆恩卓怕是以为她故意逃避责罚装病,一次也没来看望过。
舅父舅母倒是来得很勤,活像她的亲生父母,起初是恨铁不成钢的黑脸,之后摆谱摆不下去了,哭丧着脸嘘寒问暖。
在这个怪异颠倒了亲缘远近的家里,陆风眠并未感到寄人篱下的憋闷,但隔阂却总是有的。虽千不该万不该“漠视”他们,可心底反哺给他们的好,更多是出于佯装的道德和教养。
她理所当然要对舅父舅母亲近,就像对亲生父母那样,但她构架起来的爱多少沾点虚伪。
这个大观园里陆风眠从来无法自洽,只不起初单单以为,自己是个心思重的女孩,总爱胡思乱想。
陆恩卓表现出的冷漠,她没感到伤心,因从未对他报过希望,也不会有什么失望。
母亲死亡的秘密一点点浮出水面,她才将爱胡思乱想的评价,换成了思维缜密。
陆风眠不觉自身冷漠,她有热血对家人亦有爱,只是这份爱有点微妙。
要主谋害人偿命,与其余帮凶割袍断义,从此一别两宽不再来往。
这是对多年养育的报答,还有不知究竟是对谁的怜,真的是对他人,还是说在怜悯自己亲缘淡薄。
“舅母,我不恨父亲的,你不用劝导我了。如若父亲想让我跟他回商都,我想我是愿意回去的,”陆风眠诚心实意道,“毕竟血缘还在,我总能感到其中的亲切,虽然我们关系并不好,也互不喜欢。”
言外之意,血亲之感是在你身上看不到的。
尽管他们很好,好到陆风眠“无以为报”,可这种感觉代替不来,对方和其余无数个远亲给她的感觉是一样的。
亲疏有别,血浓于水。
她需要贪图赵家的荣华富贵,却不想全然虚以委蛇下去。
“未何,你不喜欢我们嘛……”此时只一众婢女和舅母一人,她明显被答话噎住。
“不不,你们一直对我很好,我很感激,对舅父舅母的爱一度超越了亲生父母,但这些年太过麻烦你们了。”陆风眠不愿看她自怨自艾,不顾礼节打断道。
“别这样,我的闺女,我看着心疼。这个家永远有你的位置。”赵夫人闻言垂泪,抚摩她的脸颊。
“再说,这么些年过去了,我也该孝敬孝敬我母亲了。”陆风眠抑制不住叹了口气。
赵夫人无言,她说的是她生母,她生母的坟还在商都。
原其乐融融的氛围,经沉重话题的打压只得沉闷下去。舅母勉强笑笑,似在思念故人,硬着头皮挨下半炷香,才受不住忧郁感匆匆离去。
病痛消退后,陆风眠按照约定去跪了祠堂。
起初她一直在等墨某人来找她,可从养病到罚跪四日,对方一直未曾现身,不免让她失望。
待第五日黄昏时,她已经不再抱有希望。昏黄的光透过木门进来,她只当是检查她有否偷懒的小厮,当即没好气道:“何事?”
来人倒吸一口凉气,窜过来就拍向她的头。
陆风眠眯眼,意识到事情不对,倏地转身。
正是她朝思夜想的墨向颢。
墨向颢不管有没有人发觉,率先一步钻进桌旗,隔着帘子同她对话。
陆风眠:“……”跟耗子有一拼。
“当初那场瘟疫案我们家是罪魁祸首,前副宗主与辽东藩王勾结,欲扳倒太子拥立四皇子,也就是为现在昭王的义子立威。”
“他要另择皇储。”
这人语速很急,还带点喘息声,声音也并没有压得很低。陆风眠大骇,连忙咳嗽几声,结果牵动了脆弱的肺腑,一时停不下来。
咽下那口呛住她的吐沫,她起身贴到门板上,偷听外间动静。
因隔着厚重的门板,声音传到她耳里已不剩多少,加之祠堂附近本就清净,连朦胧的喧闹都没有。
陆风眠又跪回蒲团,静待对方开口。
可良久也没见人说话,以至于她纷乱的思绪都被理清了。
陆风眠:“你怎么不接话?”
又反悔了?
片刻,疲惫声音再度响起。
“你为什么不惊讶?”
记忆丧失的人,总会想些天马行空的事迹,填补空荡荡的脑袋。
在她的认知里,自己有可能是假冒陆小姐的;生母有可能是被舅父舅母害死的;当朝太子也有可能是爱慕她的。
此时陆风眠心在晃,手在抖已是对这则消息最大的尊重了。
“所以,你是过来逗我玩的。”
空气再度僵着。
“我说的是实话,制造瘟疫案却不留解药,独一份解药将会送到辽东藩王手中,到那时他会派人喝下解药。”她的声音很悲痛,经过半个月的沉淀,越发沉着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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