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还是陆风眠算盘打的啪啪响。
因狐半仙牵扯出了某些记忆深处的抵触情绪,隐约觉的此人给她的感觉很熟悉,却又说不上像谁,便打算暂且打好关系、争取同行,趁机打探对方的来历。
但她又从心底不愿亲近李清淮,一会给个甜枣引人上钩,一会故作坦然推开对方。短短几句话间,整套过河拆桥给她玩明白了。
李清淮七窍玲珑心,怎不明白这番推拉含义,两人心知肚明地保持疏离。
只有憨憨墨向颢思量半天没猜出缘由,逐渐推翻先前的阴谋论,以为场面一度祥和美满。十分不屑这份并不存在的菩萨心肠,沉着脸拍拍两人肩膀开始计划待会的行程。
几个时辰后,一众镖人风风火火地往山脚走。
重逢时盼儿被缠着好一番叙旧,狐半仙为攒功德主动留在山上,却不愿与几人同行,固执变回人形随在队伍末端。
日过晌午雾霭退去,山间景致不再如雾里看花,明朗了许多。但初春草木灰绿参半,半边苍翠半边枯黄,实在算不上赏心悦目。
穿梭在树影婆娑间,她觉得自己是不幸的,因为离开不久就忽起了大雨,众人半路上就变成落汤鸡。
但入夜时分她又觉自己是幸运的,残阳昏昏欲沉,众人却意外眺望到了个临山脚的村镇。
此处还没完全脱离深山,按理说不该存在大规模的人户。可就是有那么一群靠山吃山的猎户,聚在临山处驻扎,经几代人繁衍形成了这个大镇子。
雨早已经停了,队伍里有几个人开始发热,其中就包括李清淮,她晕晕沉沉得几步下来都走不稳当。
仅剩的几匹马也发出嘶鸣。
第六章
比村落先来临的是无边黑暗,极目处陷入混沌,穿梭在灌木丛中,不时会被枯枝倒刺划破血肉。
山间迷雾幻化出的村落,早已不见了踪影,唯有蝉鸣一路相伴。
暗处隐隐有空气绞动,铜锣声直响。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湘西赶尸喽,活人退去!”
红色光晕漂浮在空中,等近些才能看清打头人戴着草帽,身穿青布长衫腰带黑绸,宛若提灯来勾.魂的幽冥使者。
来人草帽压得低看不清面容,手一挥,顷刻间纸钱充斥四周,飘飘然散落而下。
“那是什么?”有人惊呼。
“怕什么,湘西来的赶尸人罢了,”狐半仙充当起百度百科,撇嘴安抚道,“柳城就在湘西北边,那里地势低洼多雨且炎热,当年闹开大规模的疫病,太子殿下不还亲自去赈灾嘛。”
“这事不算小吧,疫病稍微收敛,封城解禁没多久冀州便驻扎了几户湘西人。”
闻言还没等旁人有反应,李清淮就先憋不住笑开了,银铃般的笑声不大不小,回荡在黑魆魆的夜色里。
直惹得陆风眠暗地里翻白眼,不晓得她又要发什么疯,索性头都不转一下,自顾自带队绕开前方迎来的赶尸人。
“太子?我记得太子曾经姓朱,她随母后姓,被废后才改成国姓李。”她捂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牵扯住伤口开始作痛。
没人敢接话,纵使朱皇后之女被废却终究是皇亲贵胄,当着一众不知底细还无交情的镖人,未免言语间太过放肆荒诞。就算镖人无渠道无心思去检举她,可这里还有位从赵家出来的陆氏女,多少与朝廷权贵能聊上几句。
正如猜想的那般,陆风眠的确分出些心神去瞧大放厥词者,微蹙眉头。
李清淮却好似醉酒,言语越发不着调,“被废掉的公主,便不可再称为太子。她被废后又没有其他人被册封,这太子放谁身上都不合适。”
倘若此时有人问起朱皇后的小儿子,她定然也敢吐一句,“那个天生痴傻的杂种,也配?”
只可惜没人接这句话,她便躲过这一劫,不然很可能话音还没落地,就被陆贵女擒拿摁压.在地。
尽管那句最大逆不道的话未曾出口,却还是免不了被人指摘,幸好墨向颢在队伍后面断尾,不然也是不肯放过这个好机会的。
“这……赵盼儿你可不要乱讲话!”一旁有人急忙拦她,生怕受到牵连。
可她那张苍白面孔歪到一边,直勾勾越过说话的人对上陆风眠的目光。
一秒、两秒、三秒……
既觉漫长又觉短暂的三秒过去,陆风眠冷淡垂下眼帘,率先移开目光,重新落到飘飞的纸钱上。
片刻间人就快步朝着赶尸人迎了过去。袖口倾倒出一袋细碎的白银,塞到对方宽大袖摆遮掩下的手掌里。
陆风眠打几行人过来时,就知晓这不是真正召魂回来的尸身,而是用两根竹竿贯穿尸身腋下,并将手臂绑在竹竿上,由一前一后的赶尸人带着行路。
自古赶尸便是这个原理,真正的圈魂术乃四.大禁术之一,不可能抬到明面上来。
因走前特意挥手示意不用相随,便没人听见她与那人说了些什么。
等跺着步子回来时,目光愈显清澈,轻飘飘接句话转移话题,带着人马朝右边拐去。
尚在发热的李清淮眯眼,遮嘴懒散地半打哈欠,特意七扭八歪的伴在队伍里行走。结果没等到旁人的关切不说,目光涣散时还险些劈了叉。
“今晚怕是只能在喜神客栈留宿了。”半晌,幽幽的声音响起。
此时雨已然小了,细如牛毛,陆风眠低头思索宋二公子和这驼梁山的关联,脚下却依旧能准确绕过每个暗坑,在众多一脚深一脚浅的镖客中,行得格外平稳。
四周寂静无人交谈,徒留步履带出的窸窣声。她身上衣料早早被打湿得彻底,粘腻得黏在肌肤上,使人本就不爽的情绪雪上加霜。
“那也太可怕了吧,陆风眠、陆道长,我可以跟您共处一室嘛,”李清淮眨巴眨巴大眼睛,可怜兮兮问道,“或者躺在一张床上也可以。”
“我小时候经常吃不上饭,但还算天生丽质骨架子是较小的,不会占用您过多空间的,只要给我一点点空位就好……”
陆风眠垂在身侧的手指忍不住蜷曲,诧异地望向她。
破开迷雾往右侧拐才发现树木遮掩下,足足有五六队赶尸的与她们逆向而行。脚下这条路并不宽广,过去时不免要与死尸擦肩相碰,本就提心吊胆的镖客骤然脸色又青了一个度。
“怎么会死这么多人……有这么多死人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排排跳动的尸体瞧上去死了许久,脸颊塌陷肤色青白,深紫色的尸斑很明显。
这一句话算是问到陆风眠心坎里了,没有特殊情况,每个地段每年死亡人数基本保持均值。无缘无故多出这么些死人,要么是疫病肆虐要么是战争屠杀。
冀州离京城近,无论是疫病还是屠杀都算得上顶天的大事,就算皇都名门世家日.日纸醉金迷、醉生梦死,也不该半点风声也闻不到。
陆风眠目光留在李清淮身上,心思早已跑到九霄云外,以至于对方踏着枯枝碎叶走来,在她手腕上捂了一下,她才如梦初醒。
感知到人浑身绷紧,警惕之意溢满瞳孔,李清淮只好撇撇嘴松开禁锢。
“师姐诶,你是什么时候拜入师门的?”李清淮笑意盈盈,可想表现出的娇憨因面目丑陋,枉然转变成阴森。
“我是命比较好的那种,出生时天有异象,冥冥之中被得高望重的道长选中,只好学习学习阴阳两仪之法。”
不知为何,只要陆风眠一瞅见她就格外不爽,大概看不惯吊儿郎当的样,总让人想起宋二公子那个糊涂蛋。
陆风眠嗤笑,“怎么一重身份满足不了你,非要来回变换农家女和道士的身份?”
李清淮静静听完,幽怨地叹气。
要知道她家风眠自小是个圆滑的姑娘,秉持独善其身、隔岸观火的处世规则,要不是把人逼急,很难让她口出贬损之语。
“诶呀,”李清淮脚下一个踉跄,扶着对方肩膀才堪堪站稳,捏腔拿嗓的搞笑声音一反常态,沉闷又含满笑唱道,“我独守多少个日升日落,才能与你共赏一处月光。”
单听这话音,仿佛有着直白饱满的爱意,可它来的太不是时候,陆风眠听不懂分毫。
“请你正面回答我的话,不要顾左右而言他。”陆风眠扫过一张张跳跃尸身的面孔。
半晌没听到声音。
就在她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便听到几段冗长的呼吸声,和那句十分郑重的告白,“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今夜乌云四合恰如我心晦暗。”
“愿你如长风,扶摇直上走出廊院,行万里依旧如初。”
“你是我此生矢志不渝的挚爱。”
第七章
“我爱你诶,的确是是一见钟情,但但但但你要相信我这绝对不是见色起意,此言发自肺腑,朗朗日月可见。”
“超级喜欢哟~”
一石激起千层浪,陆风眠心里澎湃汹涌,在这荒谬的言语里,莫名升腾起种奇妙的荒唐的酸涩感。
“怎么不说我是你的梦中情.人?”陆风眠没把那些话当真。
幸好李清淮在说完那句我爱你后,自己便先不认真起来,也免了听到敷衍的答复而伤心。
张张面孔各异的脸庞划过,陆风眠瞳眸中秋水荡漾、眼波流转,在扫到一张颏尖颐薄书生长相脸时,下意识抬手遮住李清淮的视线。
她纤长的睫毛颤了又颤,最终在彻底模糊下去的视野里,摸索着伸手握住这人的手腕。
随后叽里咕噜嘟囔了一.大长串旁人听不懂的言语,边说边指节用力把陆风眠的手臂往下拽。
然李清淮视野恢复清明,那等须遮住眉眼不可见的事物,已然不知行到哪里去了。
眼前上下摆动的尸首,离她最近的是个朝天鼻,上嘴唇向上翻飞露.出零散的七八颗黄牙的男子,宛如天蓬元帅投胎转世。
“嘶。”李清淮抽气,连忙往后仰身。
退得有些急脚下动作快,昏昏沉沉脑子又转不过弯,往后挪了两步腿关节猝然一软,整个人后仰过了头即将跌落在地。
但她不知打的什么主意,腰下到一半还拽着陆风眠的手腕不撒开,可预想中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就在她即将看到先前走掉尸首的面容时,便被只匀称有力的胳膊揽住腰身。
李清淮快速眨了几下眼,却是接着尽力往后仰头,鬓发忽而散乱。
这一系列动作,可把陆风眠气得不轻,当即手上用劲儿把她拖了起来,在这人站稳脚却依旧晃荡的时候,摁住她的肩膀,直接让她无从摔倒。
“唔,那我先谢谢陆道长喽。”李清淮站稳脚跟,没实现目标也不气馁,俏皮一笑。
霎时间,陆风眠指尖宛若触电迅速抽离。
真的没办法。
头次碰见如此恬不知耻的人,要是个男子还好,但她偏偏是个女人。
让人摸不清头脑,太过疏离又该显得矫情。
李清淮环顾左右,再次凑到她身边,低声细语道:“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嘛?”
陆风眠沉吟不答,也不再去看一跳一跳的尸首。
“你要不想回答的话,我再去看一眼?”
见她太过冷淡了,李清淮着实不大满意,思量着当时过去的是哪路神仙,值得对方屈尊降贵来捂自己的眼。
估计是自己整个人从始至终,情绪几度浮于表面,不高兴便面含怨皱眉,盘算小心思便眼球乱转,生怕旁的人瞧不出自己什么德行,以至于对方连为人处世最基本的礼貌都懒的拿出来了。
李清淮轻晃明眸,就在她刚扭转身子,手心就被很重地摁捏了下,力道显然没有收敛,像是怕她反应不过来一样。
“这……这是……”
没等两人说上几句话,身后便传来声带着哆嗦的颤音,就在她如焰目光地注视下,陆风眠没片刻犹豫,决然转身朝后面走去。
树影婆娑,银辉透过稀碎的缝隙,星星点点地落在陆风眠衣襟发髻上。
这场景莫名有种慷然赴死的圣洁感,而她仅仅为了安抚下镖客的情绪。
她多少有些懊恼,见到与狐半仙一样的脸,第一反应竟是去捂最不用搭理的人的眼睛,反倒忽略了让其他人瞧见那张脸的后果。
在陆风眠焦急的往后赶时,在看不见的地方,李清淮脸色逐渐阴沉下去,阴郁的神色愈发让她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
慌张的淌草声中,李清淮的脚步声竟也格外稳重,踏出了闲庭散步的感觉。
浓雾因人进去短暂散开,片刻后再度合拢,两人一前一后过去,双双被雾气吞噬。
朦胧略带沙砾的烟气飘散在无数惊恐面孔旁,忽而遮住眉眼,忽而又遮住人的口鼻,横添诡谲之气。
嶙峋怪石和张牙舞爪的枯木,都可能让这些惴惴不安的镖客吓破胆。陆风眠深知自己占大部分过错,往下咽了咽口水,和蔼地堆满笑。
“怎么了嘛,你们的神情好生奇怪。”
她的语调很轻柔,像是在哄胡闹的孩子,微微还有些宠溺的意味。
李清淮啧啧称奇,分不清有几分真情地撇嘴,顺带着眯眼以求在迷雾中瞧的真切。是打定主意了袖手旁观,不捣乱不帮忙,只瞧这人如何化解危难。
第八章
“这个,这个,这不就跟岳平长得一个样嘛,比岳平他自己己还像岳平呢!”
说话的人脸拉的老长,活脱脱变成了张驴脸,再加上脸色青紫,和恐怖戏剧里的吊死鬼没什么两样。
陆风眠微蹙双眉,露.出疑惑的神色,淡定地摆摆手继续往近处靠。
“你说这话我可就听不懂了,岳平我也是老听你们叫的,他不就跟在后边不远处嘛,你说的又是谁?”
脚步落在枯枝烂叶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边走边说,有种拿捏得当的天真浪漫,隐隐散着些无辜。
“不不不,我叫梁非,他叫岳平,我们不是一个人。”这人受到了莫大的刺.激,话说得颠三倒四,毫无逻辑。
不同于其他没瞧见尸首面孔的人,陆风眠完全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先前狐半仙说的那一长串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各类阴阳册中,也有很多魑魅扮成已死之人,让阳气微弱者远离是非之地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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