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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首和活人同一张脸,这事不好解释,但凡事没有绝对。
诓骗,欺瞒。
两重施压下,是人都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如若那队被驱策的尸身,当真如她所愿遁入无尽黑暗,陆风眠怕是能宽口气。可千不该万不该,远处竟有人胆敢双手拽住那尸身。
用力之大,以至于清脆竹竿破裂声都传了出来。
陆风眠到吸几口凉气,觉得牙酸不止,面上有一瞬间挂不住了。
懊恼的不只有她,还有架着这队尸身的赶尸匠。
竹竿本不易折,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尸身原如穿成串的鲤鱼,此刻却鱼贯而出。
严而有序的秩序被打破,树立威严的尸体刹那间七扭八歪,那被称作“岳平”的尸首更是大半个身子歪下来,左手斜挂下身侧。
就连还在看戏的李清淮,都不免敛起不怀好意的笑容,思量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缩在袖口里的手不断磨拭指节,轻微的痛感使她不耐。
像是知道这份不耐烦,人形状态的狐半仙咧着大嘴颠儿颠儿跑过来,他还不晓得混乱为何产生。最后只在李清淮奇异的目光中,感知出了些许不对劲。
“哎,怎么了?谁叫我?”狐半仙笑得憨态可掬,见李清淮不待见他,便谄媚地向四周询问。
陆风眠见势不妙,提前发难,“都在干什么?!”
“湘西赶尸匠,就是干这个行当,就是靠这行吃饭,你们耍什么失心疯。”
想靠怒喝唬住这些人怕是难些,但要是那一前一后的赶尸人,心情欠佳刚好配合了她的话,说不定真能糊弄过去……
再度眨眼的李清淮终于搞清了事情经过,斜倚在棵枝繁叶茂的树干上,双手环胸。
只是这回姿态虽强势,神态却没了那玩世不恭的混沌样,月光般清明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陆风眠浮着灰尘的背影旁。
让赶尸匠发怒的心愿,由一份变成两份。
约摸是这两份愿景的沉重,迫使赶尸匠改了倦容,激起加班加点干活的愤怒,撂下挑子直接开骂。
“死扒皮的东西,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几天熬夜奔波,还要碰上你们这些……晦气。”
陆风眠连连鞠躬致歉,尽最大可能多拽上几人往后退。
而这时她注意到,原本还靠在树上的李清淮,不知何时也过了来,慌里慌张地帮她往后拽人。
虽说是此人造下的孽,但单论这事来讲,初心是好。但无论是自己默默解决是非,还是始作俑者积极配合,于她而言都无埋怨与感激。
她极近.平淡地接受了对方的援助。
狼烟萧萧后,他们一路狂奔到了片空旷地带,陆风眠压下纷杂心绪,只管认着一个方向直行。
旁人的窃窃私语,全然不放在耳中。
不过似乎是她这副作派,把李清淮哄愉悦了,这人屈尊降贵地担起了安抚员的工作,旷野中回荡着她爽朗的说笑。
如果不是中途,墨向颢从尾端凑过来,也要同她聊上几句,她还能笑得更大声些。
墨向颢用手指戳她:“全世界就你笑最大声。”
李清淮笑意减了两分。
墨向颢压低声音,再度开口:“刚才怎么了?你俩跑什么?竟然还挺有默契……”
李清淮笑意又减了五分。
第九章
李清淮不再说笑,不知过了多久,连绵小雨渐渐有瓢泼的趋势,视线可触及处才有了几间模糊的屋舍。
喜神客栈多设在荒郊野岭,却不是迷路旅客的好去处,客栈里血腥气重,专给赶尸匠白天躲避阳光歇脚用。
率先一步迈进去,外面屋檐雨水连成一片,她刚过去水滴便顺着发髻,滑下洁白细腻的鼻梁,落入衣领中。
雨水清凉,触到燥热的躯体熨成一片。
空气中飘满浮尘,正堂中点着几只红烛,莹莹润润。
若有若无的尸臭味缠绕鼻尖,李清淮连连打喷嚏,往前又行了几步,便瞅见红烛后面端坐的小型钟馗。
凑到近前,发觉那也是红蜡捏成的,颈部开裂似乎用不了多久,便会彻底尸首分离。
她俯身凑近去细瞅,钟馗相貌丑陋,豹头环眼、铁面虬鬓,也因此给人一种严肃感。
再往里有五六张拼凑在一起的桌案,桌案上铺着草席,草席上躺四个直挺挺的人,腐臭中又有很浓一股草药味。
其他地方放的不是棺材就是棺材,唯一一个和人烟沾点关系的东西,是靠在中.央石墩子的人样躯壳。这人此时缓慢抬头,脑袋对准李清淮来的方向,却木愣得仿佛什么也看不见。
有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正是从此人断脚中散发出来的。
李清淮皱鼻子,视若无睹地转身回到屋檐下。雨幕如瀑,陆风眠与她擦身而入,翩然如仙人。
紧接着,无数镖客从她身边鱼贯而入。
就在一阵穿堂风吹过,汗毛乍起时,她又被墨某人狠狠剜了一眼。两人如有隔代仇,怎么也不能和睦相处。
“生人勿近。”
苍老的声音从里透出,不用猜便知是那断脚青年发出的。
经打量,可以发现他是个颇为英俊的青年,只是脸上饱满了风霜,目光浑浊毫无精气神。
“都是人,你能呆,为何我们就不能?”李清淮双手环胸,学着女儿家任性的脾气,嗫嚅道。
这娇.滴滴的嗓音,把大多数人都吓到了,就连墨、陆两位道长垂在身侧的指节,也忍不住随着她的话语而蜷曲。
“哼,要住便住,到时候平添了啥伤痛,莫要怪人没提醒你。”
“你也是赶尸的?”李清淮问。
青年沉吟片刻,淡声道一声“不是”,便缓缓垂下头去不再言语。
“可你的穿着打扮无一不告诉我们,你是靠赶尸为生的,如今又说不是,难不成想吓退我们。到底在打什么坏心思,以为我不知道嘛。”
别得不说,李清淮装疯卖傻耍大小姐脾气的水准是一流的。
“哪里来的疯婆娘,赶紧滚出去,我这里可不收疯子。”
钟馗镇鬼,赶尸匠驱尸,按理说两者应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可如今竟出现在一处,定是这里发生过些许古怪的事情,需请钟馗镇压。
“哼,”李清淮张口怒吼,脑袋随声音剧烈摇晃,癫狂的模样吓退了围在一旁的多数人。
她推开挡在前面寥寥无几的人,跑到低矮桌案旁,抡圆手臂横扫,片刻间把四具规矩躺在上边的尸首都推搡了下去。
原本妥帖交叠放置胸.前的双手,经这一搡全都七扭八歪堆在一处,着实不堪入目、有损阴德。
在两名道士诧异惊恐的目光中,一口浓痰从搬尸人嘴里喷射而出,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眼见着即将擦着李清淮的鬓发落在她脸颊,她赶紧跃上草席躲避。
李清淮沾满污泥的鞋底,在草席上印上桀骜不驯的痕迹后,搬尸人神色阴鸷得可以滴出水来。
始作俑者此刻却乖巧地蹲着,微微歪头浅笑。
她生得很是艳丽,笑起来甜情蜜意不知道在想何,只可惜并不好看。
手指轻柔绕着衣角,道:“尸人躺地上就行,还上什么桌,分不清主次。”
明眸顾盼,熠熠生辉。
话音刚落,来不及等他人反应,这人就磕了眼仰倒而下。
“哐”地一声,后脑勺磕在了桌案上。
陆风眠尴尬的笑意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伸向前的手颤了又颤,心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
这种慌乱情绪植根在心底,并不属于眼下的陆风眠,更像是岁月遗留下来的情感,以至于她赶到对方倒下的地方时,她甚至理解不了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把脉、探鼻息都无异样,难道是发烧烧晕了?
等滴滴清泪砸碎在李清淮面颊上,她才后知后觉发现情动至此。
“成美怎么了?”
墨向颢眼瞅着不对劲,连忙唤她的表字赶过来,过长的衣摆随步伐摇曳,行路时活脱脱像是从黑金色的花丛中踏出来的。
话语匆忙脚步急切,这些细碎又直接的关怀却被陆风眠隔绝在外。尽管她也在疑惑自己到底为何这样,但即将失去至亲至爱的触感滚滚袭来,大部分心思还在昏迷不久的那人身上,压根无从分神。
泪水不断的从她眼眶里涌流而出,一颗颗一粒粒落下挂在李清淮脸上,随后慢吞吞四散滑落。
约莫是哭得太惨,温热的液.体惊扰到了梦境,陆风眠怀中人泛白唇.瓣抿紧,眼睫也忍不住颤动。
这一幕没逃过眼尖的陆风眠,张了张噎涩的喉头竟是只能发出“啊呃”字词,便忙去掐她的人中。
结果因被泪打湿的那片肌肤很是湿润细腻,陆风眠一时手滑没摁住,等回过神来再要去摁,却被从旁横出来的掌心攥住。
视线顺着手腕蔓延到臂膀再到脖颈。
来人是墨向颢。
陆风眠拿目光剜她,想把手抽出来,使了两回劲才发觉对方是铁了心不如她愿,脸色控住不住的黑下去。
墨向颢着实被她行为举止吓得心提上嗓子眼,却还是顶着友人要活吞生人的目光,担忧地补了句:“我来吧。”
积攒了十几年的坏脾气,要趁着这个发泄口一并倾泻。抽出被紧攥着的手后,她以不加控制的力道抽开挡在眼前的手掌,自顾自去做抢救。
姓墨的心惊胆战的程度又添上一抹神秘的色彩,微启的薄唇一时间合不下去了,心想“这两人大概都中魔了,这妖邪如此厉害,自己怎么办?该怎么救她们?”
她强压下不知所措,回头往回望,扫过张张同她迷茫的面孔,便觉自身真是愚蠢,李清淮与陆风眠都连连中招,又去指望这些普通人……
去管靠在石礅养神的背尸人嘛?他或许知道什么又或许就是他干的。
墨向颢咬牙,打算先把这两个发疯的人分开,再逐个攻克。
谁料她刚回过头来,就瞅见两人那眼珠子都睁瞪得圆鼓鼓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脱口吐.出来一句。
“哈,我就知道这小破地方不能有什么厉害的妖,迷心失魂之术不过片刻间便能解开,哈哈哈。”
大概是被这大言不惭的话刺.激了,李清淮突然开始猛咳,强撑着晕胀的头颅支起上半身,眼神迷离的不像话。
是真的不像话,那姿态就像进了京城里暗藏的船窑子,十斤酒下肚,牛羊肉打底。
把她打扮一番送进勾栏里,她都能进去大嫖特嫖。
墨向颢失语症刚治好没多久,多撇了几眼这痛并快乐着的神色,浑身汗毛乍起,竟是又沉默不语了。
而李清淮仅仅是想不明白,陆风眠为何会拥自己在怀里,睁眼时她就想告诉对方,这是想找个过夜的地方施展的小计谋罢了。
疲劳过度,刚才心悸剧烈。没撑住摔倒了,撞击让后脑渗出血丝,难免要多缓片刻,
只是这模样,确实过于像被附身了。
但福祸相依,自己要查的案子可以借这种方式泄露,撒泼昏倒再醒来是宫中女人惯用的争宠手段。
借此方法一用,让众人留意这是非之地,也未尝不可。
如今拿来用是为私心,且此法可行有效,醒来后能全权推到魑魅魍魉身上。但考虑到师妹的阴阳眼,等会直接请人查看自身的伤势,她再就着她身形的遮挡,加以眼神示意。
告诉她——我就是不想走了,肉疼且心累
可谁料,对自己爱搭不理的陆道长,一改本性竟过来给她哭丧了。
要知道就算是她未失忆前,也不可能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伤心断魂掉金豆子的。
睁眼时那豆大的泪珠,砸进刚睁开的眼眸里,隐隐还能感到力度和痛楚。
如果按原本的计划,转醒后露个欠揍的微笑,搁在现在这种情况估计能被打死。
不过索性她也不用过分地伪装,看到陆风眠哭的那一刻,实打实的陷入了寂静里。
世界为其销声匿迹,看见的听见的全不真切起来,多日的舟车劳顿加失血,让万物与她都隔着层模糊铜镜,阵阵眩晕。
李清淮胡乱抬手握住陆风眠,“我没事就是太困了,我先睡一会,没事的。”
声音细弱蚊蝇,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
草席破旧,编织处难免冒出些许倒刺。上面沾染了点新鲜的血迹,只是头皮渗血不多,正好被浓黑蓬松的发丝遮得严实。
一小撮发根糊在一起,总是不好受的。
可她不觉得,注意力分得太散,以至于疼痛都不甚剧烈。
第十章
她没来得及去解释中邪是装的,不仅仅是怕对方一气之下把她踢飞,更是因为近距离观察后,以陆风眠的本事应该是能判断出来的。
在十八里地外确实有会附身的妖物,自己也不算诓人。
直到这时陆风眠才冷静下来,去细致地瞅她的容色,苍白下隐隐发青,眼底灰暗,唯有吐息是鲜活滚烫的。
扒开下眼睑,血丝浅淡几乎可以忽略不记,不过眼白和瞳仁界限倒算得上分明,不像中邪征兆。
情绪逐渐被理智吞噬殆尽,陆风眠缓慢地回过味来。
这座喜神客栈附近阴气四溢,里间却好似回到了十万八千里的平安地界,无疑是过夜养伤的最佳去处。再者出于找人的打算,从反常的地方入手是常识。
至于那些尸首……
陆风眠看了眼墨向颢,又拿眼尾去扫地上的几具死尸。
见人未曾悟到其中奥秘,率先把人拉到持续昏睡的李清淮身前,自己则跺到积压.在桌案旁的四具尸首边。
捏开尸首下颚便飘出股腐烂味,她面无表情并拢食指中指,直捣向冷硬尸骸的嗓子眼。
等两指提出缕黏腻发丝,且一连三具皆是如此,陆风眠算是彻底断定,三人乃禁婆所杀。
这四人脸上皆有黄豆大小的痘印,捋起裤袖,遍布的全是深红暗疮。
陆风眠没声张,起身时不动声色踹了离自己最近的尸骸。良久,从衣衫遮盖的位置,爬出五六只暗黑色的小虫。
这种虫子爬行在污泥似的木板上,形成天然保护色,陆风眠连踩好几脚,才敢确定这几只已死绝。
因她做这些的时候,全全使的巧劲,靴子跺在地上没多大声响,便没引来多少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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