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难怪出手如此阔绰,敢情是有钱人啊。
明希伸了个懒腰,毫不犹豫起身,捶打酸软的腰身:“现在就去,不用留饭,我到路上随便应付点。”
“早去早回,注意安全。”劳拉交代。
推门而出,干燥冷硬的风扑面而来,对比细而绵的小雪,这里的冬天几乎走在路上呼吸,肺部只能感受到过筛般的疼痛。明希要跑腿时,一般选择那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跑起来吱呀乱叫,看起来快要散架,像淘来的上个世纪的产物。
每当她的顾客看到,就会流露出同情的目光,不禁塞更多的小费给这位可怜的姑娘。
明希也考虑过买辆车,思来想去太不方便,每月保养和油费是笔不小的开销。况且留在城市的边角安逸久了,她的生活节奏慢下许多。
经历敞开怀报复性消费后,剩下的只有空虚。钱这种东西,牢牢攥在手里越多,反而让人越抠门。
顺着导航来到金杉公寓,沿途风景变得不同。明希通过安保系统的认证,在对应的楼栋下徘徊。
白色墙体肃穆压抑,矗立在常青树葱茏的绿意中。踏上台阶,再往前走就是自动门,没有门卡进不去。她把外卖放进机器人的肚子里,还顺势拍拍它的脑袋。
“辛苦辛苦。”
说不失望是假的,难得过来一趟,连人面都见不到。本把希望寄托在高额小费上,估计也泡汤了。明希走下台阶,无奈叹了口长气。
她今天一身脏橘色羽绒服,帽檐的绒毛衬得肤色更白,远看背影行动不太利索。双颊被冻得通红,吐息间热气弥漫,于是合上掌心边哈气边搓动,跑到自行车旁。
忽然,似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如同轻柔的羽毛拂过。
明希心念微动,有感知般回头,自然而然将目光锁定面前三楼的窗口。
墨绿色窗帘半掩,依稀能透过缝隙看到天花板的吸顶灯。锃亮到反光的玻璃窗上,残留下一小片呼出的雾气,待她定睛细看时,那点余热很快消弭不见。
奇怪……是错觉吗?
压下心底的疑虑,她不再深想,扭头挎上自行车。
雪化后温度直降,找了家中餐厅应付午饭,等明希回到店内,已经是下午三点。她坐在临近猫窝的躺椅上,认真搽护手霜,见小白猫跳到腿上耸动鼻头,恶趣味地捂住它的嘴巴。
果然,碰瓷王受不了刺激的味道,忙不迭躲到餐椅下,探出脑袋警惕打量她,逗得明希哈哈大笑。
正和小猫玩得不亦乐乎,劳拉捧着手机过来:“Lucy啊。”
现在明希最听不得劳拉的呼唤,生怕又派单给她。这两天临近节日,单量激增,她忙得脚不沾地,连休息的时间也少得可怜。
“刚才那个客户对你评价不错,这是你的小费,转账过去了。”劳拉出示屏幕给她看。
明希正喝水,看到上面的数字,差点没噎住:“一千块?”
五十倍未免太夸张,平时配送费差不多二十块,遇到好心人可能再赏点七八块,这是她头回碰到这么……大方的顾客。
毕竟这里的配送业务远没有国内普及,有时送的物品还没配送费贵,大多人不会选择给商家送钱。
“果然金杉公寓住的不是一般人,”劳拉笑着调侃,“下次去真得注意安全。”
“放心吧,我可是这个!”明希不以为意,揉了揉后脖颈暗示。
破自行车的用处体现出来,对面一定认为自己穷得揭不开锅,大发善心发下赈灾粮。
就在这时,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推门而入,很快吸引两人的注意。
“你好,要些什么?”劳拉迎上前。
“有……”女孩长相不像当地人,讲话掺着几分怯生生。
讲到一半突然卡壳,她手忙脚乱掏出手机:“请问,有巧克力玛芬吗?”
“嘿,你的拿手项,”劳拉扭头对明希说,又扫过柜台,见玛芬的摆放位置写着售罄,遗憾摇头,“抱歉孩子,玛芬已经卖完了。”
女孩不知所措,拿起手机像是给什么人发消息,不久后抬头:“可以现烤吗?”
“得等半个多小时。”
见对方频频看手机,明希走上前,抬手示意:“替人跑腿?还有别的要求吗?”
眼见她的魔爪伸过来,女孩如临大敌,把手机死死护在怀里:“没有!”
于是明希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抱歉,唐突了。”
她转身走进后厨,系上围裙,又给手消毒,随即轻车熟路寻找要用的食材。眼见背影忙碌,劳拉笑着对女孩说:“先找个位置坐吧,还需要点些别的吗?”
女孩环顾四周,不知是巧合或是有意为之,她走到临窗的位置。这地方视野开阔,能把外面的街景尽收眼底。只是来这里的顾客更偏爱门口,那边经常会变幻些漂亮装饰,很适合拍照打卡。
明希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专心准备材料。过了近四十分钟,总算把新鲜出炉的玛芬端出来。
原以为女孩会等急,火速把玛芬打包好,走出去就见对方紧握双手,局促地朝窗外望。
外面有什么呢?
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空落落的街道人影稀疏,马路对面停了辆低调的黑车,后面的店铺几乎关门。平时多数都上四休三,节假日更甚,估计整条街,只剩她和劳拉兢兢业业上班。
女孩接过手提袋,付完钱后匆忙离开。
真是个奇怪的人。
***
很快到与乔约定的日子,明希午休后起来,坐在桌前打理睡乱的头发。为了组织这场聚会,乔把应邀的几人拉进小群,群里正热火朝天聊着。
她草草扫过历史记录,从衣橱挑了件卡其色牛角扣羽绒服。去酒吧实在不适合这类显臃肿身材的衣服,奈何衣柜里可供选择的太少。
下楼和劳拉打声招呼,又给小猫添粮,确定一切已安排妥当,才徒步走向地铁站。
纷纷扬扬的枯叶堆在城市的下水道上,踩上去噼啪清脆。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剩两小时,明希坐在地铁上,索性靠在座椅睡觉。
轨道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她猛然从梦中惊醒,整个人朝前仰,下意识捂住腿上的挎包。
耳旁是路人骂骂咧咧的抱怨,明希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六,还差几分钟到终点站。于是她拍了拍脸颊,重新打起精神。
车内温度适宜,因而夹杂汗臭与油脂的味道格外刺鼻,夹杂其中的,是一股冷冽微苦的气息。
熟悉的味道让明希失神片刻,她记不清在哪里闻到过,反应过来去看身旁,左手边空无一人,兴许之前有人坐在这里,以至于站立的人还没来得及抢座位。
哦对了,包!
猛然记起本地的治安,明希连忙翻看手包,钱夹手机一应俱全,意外地没有丢失。
她松了口气,在播报声中随人流下车。
乔预订的酒吧卡座在靠门的位置,人来人往不适合玩些暧昧的小游戏,好在足够宽敞,五六个人也能舒展双腿。刚一进门,红发女孩从角落窜出来,高喊surprise。
明希实打实被吓一跳,紧接着手中被塞入一张门票。
“Lucy,感谢你上回的指点,这是我们乐队演出的门票。”红发女孩撩头发,在众人的起哄中坐向里面的位置。
“万一吓错人怎么办,真没轻重。”亚裔男孩双腿跷在桌上,调侃道。
“别欺负我朋友,都罚三杯,”乔有些愠怒,起身拉住明希的手,引她入座,“别理,我帮你出头。”
说完,一杯水递到面前。明希伸手去接,温热的触感弥漫掌心,竟然不是冰的。
她感谢乔的体贴入微,在外被冷风刮成傻子,最需要这个。难得的是,热水是从酒吧搞来的。
一杯下肚,身体很快热起来。她拉开外套拉链,把门票塞进口袋。
头顶是暗蓝迷幻的灯光,像阳光无法完全抵达的海洋暮光区。杂乱的信息素,劣质的抑制剂,以及令人胆寒的药剂气味充斥,震天的音响吵得鼓膜阵痛。
明希不适合来酒吧,没一会儿头晕眼热,对于无法融入的交际圈,也只是点头附和,根本插不上话。虽然乔有意照顾,可作为组局的,方方面面要考虑到,总会被别人吸引注意。
“上次买的那药,足足这么多。”亚裔男孩用手指丈量,惹得旁人哈哈大笑。
“得了吧,喝多了小心信息素紊乱,当街发热。”
“还有个普通人在呢,别乱说啊。”红发女孩指了指自己。
被学校的规矩束缚太久,一逢假期,这群年轻人像放出来的笼中鸟,不管不顾地出格冒险。就连看上去懂事乖巧的乔,也在这种氛围点了高度酒。
为了合群,明希记不清喝了几杯。胃部的灼烧感早就把开口喝的温水冲散,喉咙堵住般难受。混沌中,她感受到肩膀搭上一只手,接着乔的脸靠近,那双湿漉漉的眼眸闪着看不懂的情绪。
这里就像费城的缩影,光鲜亮丽的表面,逐渐浮出肮脏。手脚不受控制瘫软,耳旁是口哨与起哄声,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或许,掉进了陷阱。
她用尽力气推开身上的乔,后者似乎也没想到她还有力气,错愕的表情里还有几分疑惑。
“Lucy,我带你去洗手间吧。”
这像是流传的黑话,那些起哄转为尖叫,甚至邻桌的拿出手机,将镜头对准两人。
在乔即将伸手抓握时,一只手更快,更稳地扶住明希的身体。
来人似乎说了些什么,倏然间,蚊蝇般的吵闹如潮水褪去。腰间的力道桎梏住明希,大到无法挣脱,强势又令人安心。
明希努力睁开疲惫的眼,道谢的话含在嘴边,触及那双毫无波澜的双眸,戛然而止。
暖白的皮肤在射灯下呈冷色调,带着几分薄情寡义的味。女人的出现像急坠的流星,在混乱的灯火下寂寥又璀璨地燃烧着。
某个瞬间,明希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瞳孔骤缩,连带心脏止不住战栗。
“你……”
什么酒醉迷药,在这种情况下都醒了。浑身的血液逆流沸腾,叫嚣着离开这里。
不……不对……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一年来的逃避,那些隐秘的过往,就这样被无情掀开,暴露在天光下。
那只手在腰身漫无目的游移,最后缓缓攀上她的脖颈,随即收拢。
抵住的腺体传来痛感,那里因药物刺激,分泌出粘稠濡湿的气味。
“这一年,你的确过得很好。”
意识涣散前,明希听夏今昭说。
第78章 熊猫陨石拿铁
窗帘紧合,明媚日光透过罅隙,在被褥上拉扯出细长的线。女人坐在床头,侧脸端详身旁熟睡的人。两人十指交扣,比起缠绵的情愫,更像宣誓主权的禁锢。
夏今昭敛眸,视线从明希的脸,过渡到她的手背。一年足以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明希的掌心生出薄茧,抚摸上去有轻微的颗粒感。
修剪整齐的圆润指甲,看起来颇有气色。果真应验她来前的那句话,在自己缺席的一年间,对方过得确实风生水起。
当以林小姐的身份收到那条消息,夏今昭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曾经亲眼看到明希死在眼前,血淋淋的现场,冰冷的墓碑,和医院下达的死亡通知书,无一不构成引她夜夜入噩梦的元素。
脑海恍惚间,她迅速让周珍卉查清对面登录账号的IP地址,在被掩盖的行踪痕迹中,除了明希,她还找到第二人的身影。
宋予。
于是一年前与夏霁同流合污,追查无果的第三方,便也随之浮出水面。
怪不得这么长时间杳无音讯,以宋予的手段,确实能让一个人在世上销声匿迹。倘若不是夏雪枫施压于她露出马脚,自己估计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心绪被不相干的人扰乱,夏今昭抿唇,重又看向明希。这张魂牵梦萦,日思夜想的脸,一瞬间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她不知道宋予许诺什么条件,想来是庸俗的金钱与自由。但这些,自己同样能给,明希就这么着急逃离她的身边吗?
为什么要答应宋予?为什么要离开她?为什么要……耍她。
失而复得的喜悦背后,取而代之的是愤怒。胸口鼓胀得喘不过气,夏今昭攥住床单,目光犹如冰冷黏腻的毒蛇,寸寸掠过明希的眉眼,鼻梁,直至嘴唇。
就像猛兽会窥伺到手的猎物,她同样思考该从哪里,将明希拆骨入腹。
一想到自己出现在公众前的憔悴模样,任由媒体奚落,粉丝惋惜,甚至不顾形象赶走参加葬礼的来宾……
夏今昭努力克制澎湃情绪,口腔因牙尖研磨而鲜血淋漓,铁锈味弥漫。她的拇指缓慢摩挲对方的指节,黢黑沉寂的眼瞳湮灭所及的光,逐渐变得阴冷森寒。
明希,一定很得意吧?
得意自己魅力使然,让克制冷静的她,变成一个疯女人。
***
明希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酸痛,如同被车碾过般使不出力。理智在起起伏伏间,终于稳当落地。
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的是纯白的天花板,吸顶灯被光划开一道裂口。用短暂的几秒适应后,她撑起上半身,左手却被紧紧抓握,而无法自由行动。
“醒了?”
再熟悉不过的音色,冷到令人胆寒。明希僵住,浑身汗毛立马竖起来。
她想起来了,在昏迷前,夏今昭……出现了。
不是没设想过重逢的场面,兴许是对方出席活动,与台下的自己无意对视,抑或是心血来潮想去拜拜自己的墓,恰好与前来吊唁的夏今昭撞上。
明希心中五味杂陈,本能地想逃避对面的质问。看出她的意图,夏今昭根本不给机会,在明希垂眼沉默时,张开掌心卡住她的喉咙。
“说话?”她强迫明希与自己对视,轻嘲道,“怎么不说话了?”
“是不想,还是不敢?”
认识夏今昭这么久,明希头回见她如此强势不讲理的一面。比起冷漠的嘲讽,言语带刺更容易扎进人的心底。
“好,那我替你说。”
她的沉默更激怒了夏今昭,女人肩头颤抖,气息不稳:“早在那场绑架之前,你答应宋予开出的条件,借假死离开我。”
65/102 首页 上一页 63 64 65 66 67 6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