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只有在夏凝岚面前,她才会放任自己的脾气。所谓的乖巧懂事,无非是讨长辈喜欢,戴上的人皮面具而已。
她知道以夏芫华对对方小时候的照顾,足够后者爱屋及乌一辈子。那个女人实在博爱,唯独不愿分给亲生女儿一点关切。
“大姐和大姐妇去陵园祭奠奶奶了。”夏凝岚耐心收拾那些未动的餐食。
“我知道,刚才看见了,”夏霁仰头,似是感慨,“等夏今昭打理夏家,我说不定就得吊死在这栋楼里。”
被她自暴自弃的丧气话激怒,夏凝岚面色难得严肃:“她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你多了解她啊,”夏霁冷嘲,“也是,她许诺你不少好处吧?才说服你反水。”
“吃里扒外的东西。”
犀利的言语犹如尖刺,扎得夏凝岚心口灼痛。她别过眼,没解释。
“我让她在奶奶死后,能够善待你,她同意了。”
在这个家里,长辈偏私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夏雪枫年迈,喜欢活泼乖巧的夏霁,夏芫华更器重夏今昭的能力与聪颖,至于夏凌……
那个女人,最喜欢好拿捏的,没主见的蠢物,比如没脑子且骄纵的夏书芮。
当然,山鸡生不出凤凰,她本身能力不够,又忌惮夏凝岚比她好些,处处提防。早已淘汰十月怀胎的技术,现在利用小孩捆绑母爱的招式早不流行了,没有维系的脐带,她对两个女儿的感情更淡漠得可怜。
听到她这番话,夏霁掀唇轻嗤:“不用你假好心。”
夏凝岚觉得有些事有必要告知她,免得后者划地为囚。
“还有一点,大姐从来不在乎什么夏家的财富,她有在询问我的意见。”
果然,女孩表情流露出几分疑惑。她仔细观察夏凝岚的脸,没从对方的眼里看出撒谎的心虚,于是攥住扶手,笃定道:“你在骗我。”
询问夏凝岚,不就是有意向交给她打理吗?夏今昭舍得放弃唾手可得的钱财吗?她有那么好心吗?
她看似与世无争,实际上心思比谁都要歹毒,说不准,说不准……她还有后手。
见夏霁不信,夏凝岚走上前,抚上对方的额头:“阿霁,我说的每句都是真的。”
琥珀色的眸子倒映出女孩不可置信的脸,她叹息:“她从来不在乎什么名誉,什么钱财,是你要和她争。”
“你太固执,把自己锁在狭隘的空间里,以至于根本看不清任何人。”
“没人逼你向前走,一直是你给自己拷上枷锁。”
夏今昭早就看清这一点,对勾心斗角感到厌烦,她比谁都清醒。就算知道夏凌母女想坐收渔翁之利,但还是仁慈地将人遣离S市,而非赶尽杀绝。
或许别人嗤之以鼻的爱情,让她心慈手软。
夏霁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喃喃“怎么可能”之类的话。她原以为只是输了,却没想到对手根本没将自己放在眼里,沉痛的打击比起结果,更令人无法接受。
夏凝岚只觉得她可怜,私欲一旦撕开口子,便会如深渊,永无止境地吸纳。
她忽然开始羡慕夏今昭。
***
前去陵园祭奠的第二天,报纸便刊登夏今昭上山的照片。阴雨天山路难走,女人面不改色,在墓碑前不计前嫌地献上一束花。阴郁的氛围加上飘落的雨丝,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心绪潮涌。
于是,粉丝纷纷献上诚挚的问候,哪怕先前看她不顺眼的黑子,这会儿难得没冒头。
夏雪枫早年的恶劣行径没得洗白,夏今昭以德报怨更是事实,即便想找出破绽攻击,也无从下手。
【姐姐注意身体,别淋雨呀】
【哎,身后就是一捧土,感觉夏今昭挺可怜的】
【可怜啥?讨厌的人死了,可她得到了钱啊!】
【楼上破坏气氛,叉出去】
【据小道消息,夏今昭好像把财产留给夏凝岚了,自己手里的不多】
【你自己听听这话阴不阴,给钱不要纯傻子[疑惑]?】
不只是喜爱,观众的愤怒,同情,都可以成为为艺人造势的本金。营销号大肆宣扬的潜规则,签订霸王条款,抑或是和粉丝对峙谩骂,前期极力抹黑,无非是利用路人冲锋陷阵,给艺人增加话题度而已。
圈子里,名声排在热度之后。崔津玉秉持的理念,虽缺少人情味,但确实好用,周珍卉将其学了个十成十,美其名曰——我只是让正义重见天日。
因此,经由引导,大多数人接受先前助理“手滑”的理由。
夏今昭对此不屑一顾,应付完媒体,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解决夏霁这个烫手山芋,还有黄雀在后的宋予。
比起深居简出,不谙世事的富家千金,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更值得忌惮。论见不得光的手段,对方未必比夏雪枫使得少。
明希见到陆丽桐时,女人面容憔悴,不安地搓动双手。似是不想向昔日的下级露出脆弱的一面,她刻意用劣质粉底扑了厚重的妆容,反而愈显苍白。
“明希?”听到脚步声,她起身望向来人,浑浊的眼总算透着几分光彩,“你……真的没死。”
“是啊,多亏宋予,活得好好的。”明希展开双臂,特意在人前转了圈。
提到宋予,重逢的喜悦稀释了些。陆丽桐想起前来的目的,从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袋,递给夏今昭。
“梁文星在贫民区时登记的身份证明,还有一些证件复印件,”她舔了舔干燥的唇,“我得提醒你,有些历时久远,可能磨损严重,识别困难。”
夏今昭接过,不疑有它:“你们两个好久没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扰叙旧了。”
说完,她左手搭在明希肩上,凑过去低声道:“我在隔壁房间,有事找我。”
这副生怕自己被拐跑的担心模样把明希逗笑了,碍于人前不好太亲密,她乖乖应答:“知道啦!”
门锁闭合,昨天刚下过一场雨,因而空气弥漫潮湿闷热的□□感。见陆丽桐无言,明希率先打破沉默。
“陆姐,别傻站着了,先坐吧。”她绕到对面。
她能察觉到陆丽桐的精神状态不佳,想来这一年过得未必风生水起,又或是为宋予的事劳神费心。
闻言,女人局促落座,比起一年前的慵懒怠惰,她更像被人抽干精神气,稍微有些风吹草动,便会如惊弓之鸟四散而逃。
“怎么回事?”明希别开额间的碎发,也跟着如坐针毡,“再见面氛围不太好啊,不应该是抱头痛哭吗?”
“我太惊讶了,一开始以为夏今昭在骗我。”
都说相处久的人,身上的某种特质也会趋于相似,明希跟在夏今昭身旁耳濡目染,比起一年前,变得沉稳又从容。
如今身份转变,陆丽桐对她的态度反倒不如先前亲昵。奇怪的是,对方并非是看人下菜碟的人。
可能时间改变许多,无言相顾,明希决定聊些轻松的。
“工作室怎么样?温灿有没有升职?”她倒了杯水润喉,实际是掩饰无措的小动作。
“圣诞节那晚,当我知道你和夏今昭已经结婚,就决定关门不干,温灿也给钱打发走了。”
一年前的回忆犹如蒙上薄雾的玻璃,即便来回擦拭,依旧会留下水痕。明希努力回想,却只能记得片段。
比如当晚临走前,陆丽桐的欲言又止。她那时或许想提醒自己提防宋予,又顾及两人小时候的情分,犹豫再三,最终咽回肚子里。
陆丽桐的确这么想,知道真相却夹在中间的感觉并不好受。她怕宋予得知此事,威胁自己利用工作之便,对明希做出无法挽回的事,索性关门大吉。
听到温灿的消息,明希遗憾“啊”了声:“那温灿现在还好吗?”
陆丽桐摇头:“我和她已经很久不联系了。”
物是人非,挺让人唏嘘的。
“倒是你,当初为什么选择离开?”女人皱眉,“是……夏今昭对你不好吗?”
吞咽的动作出现轻微的阻滞感,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压住她的舌根,以至于无法开口。
是因为宋予将她判断为不安定因素,于是欺骗她离开夏今昭?
还是自己无法承受那时舆论带来的流言蜚语,而选择逃避?
明希不得而知。
在面对无力改变的困境下,她会本能地将自己蜷缩在壳里。
就像宋予曾说的,一旦走完主线剧情,她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规则无法更改,换做以前,明希会欣喜若狂。
可她在这个世界拥有了夏今昭,拥有了牵绊。曾经降落异世救赎的一道光,变成悬在头顶随时劈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无法想象与夏今昭分道扬镳,会是什么场景。一年的试错足够让彼此看清内心,即便那段时间自己过得还算快活,至少能从八卦周边,得知对方的近况。
一旦离开……夏今昭就彻底在她的世界销声匿迹。
因而只能寄希望于,是宋予在撒谎。
“还好吗?”
突然,握住杯壁的手一凉,明希猛地抬眼,见陆丽桐不知何时倾身上前,正满脸担忧地看着她。而打颤不止的手,也因幅度剧烈,洒下几滴。
“哦,我没事,”明希勉强扯起一抹笑,“走神了,你能再说一遍吗?”
看出她并不想聊这个话题,陆丽桐识趣揭过:“没什么,可我觉得你需要休息。”
两人谈话结束得潦草,目送对方离开酒店,明希失魂落魄地趴在夏今昭房前,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咔哒”一声,锁舌弹开,门从里面拉开。
失去重心的明希即将趴倒,下一刻就落入温暖的怀抱。
女人搀扶住她的手臂,稳稳当当接住时,冷冽如霜雪的信息素荡在鼻息。
阴郁天色里,夏今昭身形落拓,仿佛一尊置于架上的水墨瓷器。
“怎么光站着不敲门?”她扶正怀中人,“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不是……哎呀你不懂。”明希叹气,手脚乱晃跌坐在沙发上。
她总不能告诉夏今昭,万一自己离开怎么办?
以对方的德性,八成会认真与她对视,说些愿意同生共死的傻话。
不行,得想个周全之法。
见她萎靡不振,夏今昭合上门:“和人聊得不愉快?”
“还行吧,没以前那味道了。”
“以前你是小主播,她是老板,现在你成了夏今昭的绯闻女友,换个见风使舵的小人,早就殷勤套近乎了。”
夏今昭靠近,单膝抵在明希□□,用手揉捏她的双颊。
“也对,陆姐一直淡淡的。”明希搂住抱枕,颇为赞同。
“等一下,什么叫我成了你的绯闻女友?”她反应过来,用质询的眼神盯着夏今昭,“我不是你正牌女友吗?”
“之前是,现在不是了。”夏今昭解锁手机,出示屏幕上那则新鲜出炉的帖子。
依旧是噱头十足的标题,加黑的一级字号。
【震惊!某知名女星与素人举止亲密,酒店私会】
……?
“味特,这上面写的某知名女星,”明希犹疑的目光飘过去,“指的该不会是你吧?”
“还不算笨。”
夏今昭紧挨她坐下,松软的沙发瞬时凹陷下去,两人像窝出生不久的小兔子,脑袋抵着脑袋,靠彼此嗅闻熟悉的气息来寻求安全感。
“你不说是说找的媒体很靠谱吗?”明希震惊。
她都能想象自己万一被扒出诈尸,娱乐圈得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啊!
夏今昭不懂她奇怪的脑回路,退出界面:“是别家狗仔蹲的,估计我们进酒店被认出来了。”
“那怎么办?”
“承认好了,本来就是真的。”
“不行啊,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明希想起先前夏今昭被爆出三年形婚,自己差点被狂热粉丝砍成血雾。别说自己的社交媒体,就连工作号都险些沦陷。
即便明希的声线干净温煦,可当她说出这番陈词滥调时,夏今昭还是不免烦闷。她膝盖并拢紧贴明希腿侧,似是表达不满地来回磨蹭。
“牵手需要心理准备,拥抱需要心理准备,现在连公开也需要心理准备,”女人轻嗤,凑上明希的肩颈,直到灼热的呼吸连起一片绯红,“怎么以前没见你,心脏这么脆弱?”
说完,她抚上明希的肩颈,一路下滑至胸口,感受其间乱跳的心脏。
微凉的指腹掺着薄雪般的冷,明希冻得一个激灵,伸手格挡:“你知道的,感情方面我一窍不通。”
飘忽的眼神足以见得她的心虚,夏今昭煞有介事认同:“哦,是有这么回事。”
就在明希即将松口气时,女人如同黏腻的菌丝攀附她的后背,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怎么没见你吻我需要心理准备?亲我时伸舌头也毫无负担,手压在我——”
“好了好了,光天化日成何体统!”怕她再说出惊人之语,明希连忙捂住那张作乱的嘴,妥协道,“我认输,这方面听你的行不?”
“想公开随你,但是!”她指着夏今昭的鼻子,“不许再用以前的身份。”
如果自己不提醒,以夏今昭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说不准就要对外宣称《已故亡妻招魂归来》等骇人听闻的说法。
这副生动模样挠得夏今昭心痒,她含住伸来的食指,齿列细细研磨着,含糊不清回答。
“答应你。”
指腹传来轻微的刺痛,明希忙不迭抽回手,恼羞成怒:“你是猫吗?喜欢咬人来玩?”
夏今昭惋惜看过去,食指顶端泛着润泽的水渍,颇有几分情色意味。她本该习惯明希的不解风情,有时候又无端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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