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庭院中空无一人,甚至连灯都不曾点亮。临近寒冬,以她这先天灵力低微的身躯,这寒风凛冽便能叫她着了风寒。一阵冷风顺着缝隙侵袭身躯,宵明不由得收了收毛领,又迈着步子往后厨走。
此时的江写正蜷在黑黢黢的角落里,这山峰太小了,小到她无处躲藏。脸上身上被打得都是淤青,本打算一边擦着伤药一边等其恢复再回屋里。可不知不觉天都黑了,这身上的伤口也没完全散去,是一眼便能叫人瞧出来挨了打。
“这群畜生,下手真狠...”她瞧了瞧手臂上的淤青,不由得叹了口气,她身上没有什么像样的伤药。照这样下去,恐怕这些皮肉伤得天亮才能完全好消散,不过...
她手轻抚在下肋上,还未触碰到,呼吸间传来的刺痛就叫她出了一阵又一阵的冷汗。不过这点痛对她来说也算不得折磨,只要这皮外伤散去,不叫那人看出来便可。
其实若想要试探眼前的宵明,用此现状去恐怕会有一些收获。只不过她下意识便叫自己藏了起来,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受伤的模样。
江写也在暗自嘲笑着自己,明明只是个幻境罢了,如今这模样,到底在做什么傻事啊……
可恶,好疼啊...
不过她这番举动也探到了不少消息,例如这沈知初原本是万符宗宗主。还有沈知初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实力深不可测,反而是天生灵力低微之人。其余的便是这二人在门内中过得十分艰辛,黄秋石联合一众长老掌教将这师徒二人赶到这处偏锋上,如今沈知初更是空有其名,毫无实权的傀儡宗主罢了。
知晓这些后,江写便大约清楚了为何沈知初会闯入八宗大比中来布置符阵。正如她所言,便是来寻仇,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简单的推论过后,她隐隐觉得有何事未能串联其中,意识却因思绪疼痛有些混乱。
明明是幻境,为何这疼痛感如此清晰强烈,那断裂的肋骨一下下刺痛着,叫她呼吸都难以顺利进行。
“你在这儿做什么——”
那传来的声音倏地戛然而止,江写本就有些意识不大清晰,也深知被发现是迟早的事。可仍旧是无奈地扯出了个笑容来。
“师君...”
第99章
夜幕下, 那人遍体鳞伤地蜷缩在后厨一角,宛若一只遭人遗弃的动物,身负重伤后独自蜷缩起舔舐伤口。宵明瞳孔骤然紧缩, 先前那迷糊的意识也在此刻惊醒, 她俯下身子, 伸出手想要触碰江写脸上的伤口, 却在半空中停滞, 攥紧又松开, 咬着牙关,眸光隐动。
“都是为师无用,叫你跟着受苦。”宵明像是泄力一般, 将额间抵在那人肩上,神情语气低迷, 须臾, 又自顾自沉闷道:“黄秋石连同众长老客卿逼位,我不肯, 他们便对你下手, 当真是要将我逼上绝路么…”
她生来便灵力低微, 无论终日再如何努力修炼,始终比不过寻常修士。她便另辟蹊径,修炼起了符道之术,意外的是,在这符道之上有着极佳天赋,也因此拜入万符宗门下,更是成了亲传弟子。
只不过万符宗一波三折, 老祖身殒后,她唯一的师兄也不幸丧命。至此, 这宗主重担便落在她身上,只不过这宗门内的客卿长老们却多有不满,一直逼迫着让位。
唯有亲传才可继位,如此将老祖定下的门规视若无睹,终□□迫打压,将她师徒二人赶到偏峰居住,虽为宗主,却空有其名并无实权。
本想着如此也就罢了,只要能遵循师尊之名,哪怕是空有头衔也罢。可如今却咄咄逼人,将她逼成这般也不够,竟还对她弟子动手。她恼,却更多是对自己无能感到愤恨。痛恨自己为何生来便是如此。若无仙缘也罢,却偏偏叫她在这符道之术上大放光彩,又如何甘心放弃仙道之路?
可即便如此又如何,这灵力低微,便注定了无法将一切重要之物紧攥在手里。
“是弟子技不如人,没能护好自己,与师君无关。”江写边忍着痛,边安抚着那人的情绪。
宵明不言,那只扶在她臂弯上的手却紧攥着衣袖。夜幕下,江写能感受到微风从顶窗灌入,轻抚着耳畔发丝,还有掌心上那不属于自己的体温,这无言的氛围不知为何叫她有些神情恍惚,眼前一遍遍回映着关于二人在万符宗的种种过往。倏地,呼吸间传来的阵痛感叫她倒抽了一口冷气,意识也在瞬间清醒了过来。
江写心下一惊,意识到方才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再轻柔地拉扯着她的神志,像是要将她拖进那无尽深渊,逐渐忘却自身似的。以至于她突然察觉到时,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冷汗。心中开始猜疑起来。
难道这幻境会吞噬神志?
若真是如此,那在这幻境中逗留越久,恐怕越有危机。一旦丧失神志,她便会忘却自己是谁,转而成为任沫,永远地在这幻境中生活下去。
而已经进入幻境的宵明,恐怕也难以安全脱身。
想到这儿,江写更清醒了几分,不顾其低落情绪,扶住那双肩,将距离拉开来。
“我好疼师君,我们回去吧…”
说罢,她不顾疼痛,挣扎着起身便要离去。身后的宵明本想喊住她,却看着那决然离去的背影,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回了屋,江写又被宵明按着上了一些药,她大多都是皮肉伤,只有那断了的两根肋骨有些严重罢了,此先她已经给自己上了药,也就不打算告知宵明此事。
上好了手臂的伤,宵明又轻轻抬起江写的下巴,指尖沾着药膏,在那颧骨有淤青处用指腹涂抹开来。药膏带着丝丝凉意,将她那又复灼热疼痛感平息下来,江写抬眸看着宵明,她眼底毫不吝啬地流露出怜惜,一侧手又抚上那嘴角的伤痕,用指腹轻蹭了蹭,“你终日不出屋,可是怕他们打你?”
江写眸光流转,下意识避开那人的视线,未做回应,算是默认了。
“你为何不愿同我讲?”宵明仍旧是摩挲着那伤口处,语气却淡了几分,眸光黯淡。
说罢,她叹息一声,随即回过身去,“夜里书房潮冷,今夜你便进主屋来歇息吧。”
她师徒二人居住地偏峰狭小,这院子里也不过只有一间屋子可住人。平日里她都住在书房里,今日或许是受了伤的缘故,被喊进了屋里。
这一番话倒是让江写有些迟疑,不过宵明却未给她拒绝的机会,又回身催促道:“愣着做什么,过来。”
虽说这是在幻境里,这里宵明的一举一动都不能将其带入现实,可任凭如此,江写瞧见那人面上流露出无比鲜活真实的神情时,心跳律动还是漏了一拍。
夜已深,江写躺在里侧,身旁便是宵明,这床榻不算小,躺两个人虽谈不上多么拥挤,却也是动身便会贴到彼此的程度。江写直挺挺躺着,身子不敢动一分,反倒是身侧的宵明忽然侧过身来,一双清茶般的眸中含着笑意,关怀道:“冷吗?”
她枕着手臂,鬓边发丝顺着脸颊垂落而下,如今只穿了身里衣,侧眼便能瞧见那衣襟下雪白的脖颈与若隐若现的修长锁骨。江写喉咙不由得滚动了一下,将眼底的慌张偏移,淡淡应道:“..还好,不冷。”
宵明忽然抚上她的手,轻轻摩挲着,“这不是很凉吗。”
“你儿时生病吵嚷着要我陪你一起睡,怎的反而如今还拘谨疏远了?你不喜欢师君了么…”
那有些闷的语气中含带着一丝失落感,宵明的脸恰好挡在阴影下,叫人无法看清她如今的神情。江写微微一怔,正思量着如何回应这话,还未等开口,身子却被揽入怀中,霎时那体温便迅速将她包围其中。
“师...”她瞳孔骤然紧缩,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察觉到那抱着她的手臂异常用力。
“你可曾知晓,为师有多想将你藏在这儿,永远...可是,你长大了,终有一日也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她明知道要在幻境中保持清醒理智,却仍旧因那口中说出的言语触动了心弦。
她常说:“仙道之路孤独,无人能伴随身侧。”
她说:“终有一日你也会离去。”
她鲜少在宵明身上得到如此坦率真诚的反馈,无论何时,宵明都是每时每刻压抑克制的。即便是说着如此冷静理智的言语,可江写至今都记得,那神情中抑制的分明就是不舍与无可奈何。
师尊是骗子。
她从不轻易袒露自己的心意,即便有时能读到她眼底所蕴藏的感情,那人仍旧是一味地隐瞒闪躲着。
等到这梦醒了,她又要披上伪装的外壳,即便见到她,也无法再随意亲近,而是以自我拉扯的方式欺骗着自己,也欺骗着宵明。
所以,即便是在这幻境中,也贪心地想要纵容自己在这怀抱中留恋一刻。
她自觉心底泛起酸楚,连同着一阵不知名的情绪也慢慢融入与自身融合似的包围其中,她眼眶有些温热,便将头埋进那人身前,放肆贪婪地沉溺在这一刻虚幻的温柔里,声音闷沉:“不,不会的...我也想永远伴在师尊身侧,可如今的我过弱小,不足以支撑这份心意与师尊并肩而行。倘若有朝一日我欺骗了你,你会怨我吗?”
“.......”
那人沉默了半晌,似乎有些听不大明白她话为何意,“说什么傻话呢,今日你怎如此稀奇喊我'师尊'了?”
江写心中暗叹,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有几分无奈,“那便当弟子是在说些傻话吧…”
一连多日,江写养伤的同时也在调查着幻境之中。这些日死了养伤,她都与宵明同住。
江写醒来后,身侧已空无一人了,她将手伸进被褥下,摸着有些冰凉,宵明是走了有一阵子了。她本以为在幻境之中,应当不会有困倦之意,可不承想躺在那人怀里,有种意料之外的安心放松,不知不觉便陷入沉睡。
到了院子里,江写看到那天空似乎多了几片云彩,阳光刺眼,庭院中也多了些鸟雀在枝头飞舞鸣叫。空气中似乎能嗅到淡淡的梅花香气,她发觉这幻境中的一切越来越真实了。这并非好现象,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这边际究竟在何处。
恰好宵明不在,为了防止再遇到那群碍事的人,江写便寻了较为偏僻的一个方向飞去。这万符宗当中山峰诸多,大多都是无人居住的偏峰,正如她二人所居之处,灵气低微,更别提草药灵植,根本无法生长。这也是为何方圆几里毫无人烟的原因,是寻常内门弟子都不愿来的荒芜之地。
江写一路沿着山峦起伏穿梭,一直到那护山大阵拉起的屏障前这才停下,到此处,周遭几乎是空无一物,漫天云雾重叠,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寻常宗门都会有护山大阵,不过江写这也是初见,那淡蓝色的屏障向上向远处延伸,漫无边际,一眼望不到头。
一般触及护山大阵所拉起的屏障,便代表着已到宗门地界边缘,可江写不知这究竟算不算幻境之中的边际。只是试探性地伸手去触碰那屏障,想要以此来尝试幻境之中的外力,究竟是否会影响到她自身。
护山大阵,不容侵犯。违者轻则精神震慑,重则天雷降罚。江写便是要一试,看看这幻境究竟能做到何等地步。只不过当指尖即将要触碰到那屏障之际,忽然指节上一阵灼热感袭来,她倏地停下动作,抬起手臂来瞧着那中指,此时指节处隐隐泛着一丝红光,这地方,原本戴着宵明赠与她的储物戒指。
只不过此时她进入了幻境,一切都随之消失,她也曾感应过,并没有空间戒指的存在。不过此时这灼热感,分明就是这戒指在提醒着她。
难道是不要她碰这屏障?
第100章
江写心中闪过个念头, 却发觉指节上的灼热感愈发跳动起来,连带着那微弱的光芒都渐渐闪烁起来,似乎要指引着她做些什么似的。
她试探着跟着这份指引往山脉处走去, 不知是何物在召唤着她, 江写只感觉越离那东西近一分, 那股灼热感便愈发强烈。
直到她翻过山脉, 一处绿营盎然的空旷之地出现在眼前。在这空旷之地处独那立着一棵树, 看上去毫不起眼, 矮小瘦弱,却不知为何生长得枝繁叶茂。
江写顿了顿,随即试探着落下, 朝着那巨树缓步而去。却发现那树冠枝叶上挂着一颗颗蓝晶色的球体,晶莹剔透, 散着淡淡光芒。
她试着抬手去触碰那晶体, 却在指尖触碰之际,一瞬间便没入了身躯当中。紧接着, 那一个个晶体从树上脱落, 朝着江写身体涌入。
江写还未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眉间紧紧收敛着,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想方设法去理清这些事。只不过来不及思考,那本该清明的意识犹如被笼罩上一层怎么都吹拂不去的薄雾。
——糟了!
她意识逐渐涣散,便想到这晶体是在侵蚀她的理智。而就在此时,不知为何她脑海中涌入了一大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一幕幕在她眼前不停上演。
在这不过转瞬间的时候, 她的识海被这些记忆充斥填满。叫她头痛欲裂,直接跪倒在地, 痛不欲生。
饶是如此,江写仍旧叫自己保留着一丝理智,再这样下去,她恐怕是会丧失自我,永久地在这幻境中生活下去!
情急之下,她尝试着感应开启储物戒,屏息凝神,将精神力都集中在指节上,过了半晌,她那全神贯注的神识像是冲破了什么似的豁然开朗。
进入识海的便是那生长在储物戒中的广寒树,在这一刻,她感受到经脉中流淌如清泉般的灵气灌养,逐渐遍布四肢百骸,意识也清醒了几分。
她躺在那草地上不停喘息着,宛若劫后余生。起初进来时她并未感应到广寒树的存在,如今想来,恐怕也只是因为这阵法蒙上了一层薄纱。它并非是被抹除而是下了禁制,她能在这幻境中保持清醒便是最好的解释。只是这一步,险些出了大问题,不过她也并非毫无收获,那晶体恐怕就是一段段涌入自己识海中的记忆了。
而在这些记忆当中,江写也知晓了沈知初与任沫师徒二人在万符宗所经历的一切。
所以沈知初才会如此不管不顾...
必须要赶紧出去!
她咬了咬牙,再垂眸去看,那指节上本消失的琥珀色戒指也重新浮现。
虽然这储物戒重现,不过江写此时也并未感觉到境界恢复寻常,仍旧是秋水境,那便说明就算能与广寒树链接,也仍旧无法将她拖出幻境。
她还尝试驱动戒指中的千漪剑与金刃,却不论如何努力都毫无反应。这戒指中除了广寒树,其余之物如今都不受她控制。甚至连那终日不安分的龙魂鼎,此时也寂静无声,宛若沉睡似的。
重新夺回意识,江写定神看到脚下遮挡住自己的阴影,猛然抬头看去,发现适才那颗矮小的树木此时骤然生长了一节,那挂着的晶体已不复存在。
70/96 首页 上一页 68 69 70 71 72 7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