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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付老俯身正色直言道:“情况不容耽搁,陛下早做打算为好。”
庄楚云一双眼眸黯淡无光,忍不住咳嗽着,过了好半晌,才沉吟道:“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臣告退。”
付老转身离去,寝殿外,师妃几人还在门外等候。
“国师大人,陛下她...”见付老从寝殿内出来,师妃连忙迎了上去,急切询问着。
付老目光落在其身上,从容淡定道:“师妃娘娘且宽心,我已为陛下疏通经脉,短期内陛下应当不会再毒性发作。只是...”说着,付老话音一顿,微微叹了口气,叫人不由得联想。
果然,师妃听后神情更为急迫,“只是什么?”
“再这般耽搁下去,恐怕...”付老摇头叹道:“当务之急,还是要为陛下寻得治病的法子。延寿一事已不是最优抉择。必要时,用妖邪之术也未尝不可。”
付老虽为国师,可常年隐于市,只有在最危急时刻才会现身。付老境界修为深不可测,而毫不夸张地说,庄楚云也是因付老在身侧,才能坐上这帝君之位。
只因其母后曾有恩于付老。
师妃听后若有所思,付老也不再多言,只用那似能洞悉一切的眸光打量了师妃一番,便踱步离去。
而与此同时,师妃却好似被凶兽盯上一般,身子一僵,瞳孔震颤,心中止不住的战栗。
待付老离去后,她已然出了一身冷汗,劫后余生地喘息着,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快逃!
过了片刻,庄楚云将赵公公招来身侧,此时她已能半坐起身子,只不过一张脸仍旧苍白无血色。
“朕要你办一件事...”
……
师妃匆匆离去,神色焦急步伐匆忙。这突然的转变叫身后的太监宫女跌着跟头追在身后,各个都把脑袋提在手上做事。毕竟谁也不知晓这喜怒无常的师妃娘娘现下又被何人何事给惹恼了,没人敢说半个字,只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做错了事,说错了话,搞得脑袋分家。
师妃如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本能的求生念头告诉她,只要那老者动手,自己绝对不会活着走出皇城。她知晓这皇城之中肯定有不少隐士高人,可当真正直面时,却发现自己根本毫无还手之力。那人的一个视线,便能让她自乱阵脚,徘徊在崩溃边缘。
自己在他面前,如同蝼蚁,一碾即碎。只是她并不明白,为何对方知晓自己为妖,却并不出手。她心中反复品味着付老所言,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猜想,可她却不愿就这样落入其中……
“娘娘,您...”
师妃脚下生风,不出片刻便走了远,而身后的小太监和宫女们紧紧跟着都无法追上其步伐,各个都喘着粗气。只不过下一刻,前方的师妃忽然折返,她眼前闪过那人躺在床榻上口吐鲜血,虚弱不堪的模样时,不由得咬紧了牙关。
“本宫要见陛下!”
她眸光坚毅,太监宫女们见其又折返而归,也都不敢多言,只埋下头颅,又跟着师妃朝着和仙殿而去。
寝殿内,庄楚云仰靠在床榻上,盯着一处入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身子素来算不得硬朗,只是不过这一夜光景,就让她成了个无法下卧的病秧子。
“陛下,人带到了。”
不多时,寝殿外传来赵公公的声音。紧接着一白衣白发女子走入寝殿内,其双手双脚上了镣铐,赵公公紧随其后,时刻防范着那人的一举一动。
“陛下既要见我,如此也是多此一举了。”沈知初瞧着庄楚云如今的状态,似乎并不意外,那镣铐碰撞的声响伴随着一声轻笑传来,“我这灵力低微之人,还需用这锁灵防范么?”
“放肆!”赵公公大喝一声。
沈知初目不斜视,她语气颇有玩味轻佻,就好像一个人已丧失了所有,再无所失,这世间所有规则也就无需在意了。
“你先退下吧。”
庄楚云示意赵公公离去,如此,寝殿中便只剩下她与沈知初二人。
待赵公公离去后,沈知初也毫不客气,手脚腕上的镣铐伴随着她每一个动作都发出声响。不过她体质素来虚弱,加之灵力被封印,光是坐在木椅上便有些喘息了。
“陛下病得不轻啊。”她吁出一口气,俨然一副看客模样。
“你早知晓朕会病发,”庄楚云只是浅浅扫了那人一眼,“弟子被人剥皮剜心都能将其救回,不愧是神医。”
“所以,朕的病,可有法子医治?你想要何物,朕都能给你。”
庄楚云知晓自己命不久矣,也不过是外强中干罢了,她身子里就好像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窟窿,无论怎样尽力去填补,有一日终会漏气。保下沈知初,也并非顾念旧情,同情她们的遭遇。只是因为她在沈知初身上看到了希望,是这皇城之中所有御医都无法比拟的可能性。
一个生的希望。
“……”
听后,沈知初沉默良久,“尽管陛下的报酬的确叫我心动,可陛下这是心病,无药可医。”
“心病?”庄楚云眸色微沉,这些年,她寻过诸名医诊治。可却从未有人提过“心病”二字。
世间人们常将修仙道者奉传得神乎其神,上天下地无所不能。可仙道者仍会生病,而若生病,便都是疑难杂症。其病情错综复杂,有甚者无从医治,拖着衰败身躯直至死亡。
倏地,那铁链碰撞的声音传来,沈知初走到床榻旁,抬着沉重的腕子伸出指尖在那人身前指了指,“从根底腐烂,已油尽灯枯…”
第111章
她眉头紧蹙着, 肃然道:“庄楚云,你修炼过妖邪之术?”纵然她灵力低微,却一直谨记在心, 无论如何, 那妖邪之术是断断碰不得的东西。以自身寿命精血为代价, 来换取修为晋升的做法, 对修道者来说极其紊乱仙道之路扰乱道心, 全然是百害无一利。
不过沈知初能看得出, 她体内氤氲的邪煞之气早已蕴藏许久。不像是近些年所堆积而成,如此想来也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这句话,似乎唤起庄楚云久远记忆中的碎片, 她眉间紧锁着,而后长叹道:“帝王之位, 众人虎视眈眈。身为公主, 尽管天资如何出众,想要越过众皇子站在父皇面前, 仍旧是天方夜谭。”
她话音一顿, 不过沈知初也了然于心了。先帝有诸多子嗣, 无论如何也难轮到公主继位。庄楚云想要一步步坐稳帝王之位,双手沾满了多少鲜血,取了多少人的性命,恐怕是他人无法想象的数量。
“我若想脱颖而出,需得努力千百倍。努力无法抵达之效,便用他法,不惜一切代价。为了坐上帝王之位, 哪怕双手沾满鲜血,身躯千疮百孔, 甚至要踩着兄弟手足的尸首才能抵达那万丈高台...“
“我也在所不惜。”
想坐稳帝王之位,要的也不只是杀伐果断,冷血无情。更为重要的还是机运二字。恰逢妖女月姬在世间风生水起,肆意猖狂,为了平息妖邪之术横行,正派人士合力围剿月姬。这一战,皇城先帝也参与其中,只不过因这一战而身负重伤昏迷,连诏书都不曾留下,不久之后便撒手人寰,驾鹤西去。而这时,庄楚云早已在争夺帝王之位当中潜藏许久,加之父老相助,在众皇子互相争夺手足相残之际,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才坐上了帝王之位。
妖邪之术乃百年禁忌之法,世间无人敢提及,而庄楚云常年受宫中御医照料。或许有人能看出她体内暗藏修炼妖邪之术留下的余症,却无人敢当其面提及。一来并非确信笃定,二来庄楚云乃帝王,若判断失误,恐怕是小命不保。加之庄楚云向来杀伐果决,真有人提出,或许会被杀人灭口。这一来二去,从未有人敢提及妖邪之术四字。
庄楚云又是在青年时期修炼功法,为的是能在帝位之中取得优胜,待坐上帝王之位后便不再修炼。她也知晓其中危害,在那之后时常服用丹药调整身躯,也不曾出现任何副作用。如今百余年已过,她也未怀疑是早在自己修炼妖邪之术时便埋下的隐患。
“月姬所创秘法,百年来只她一人适用,对他人来说这秘法便是能要人性命的妖邪之术,”沈知初轻轻摇头,有些无能为力,“心病与身病,难怪你这偌大的皇城,却无一御医敢去医治。”
庄楚云眉头紧锁,有些不耐烦了起来,“你且说可有法子医治。”
“陛下也知晓,我只是一介符师罢了,尽管在医术上也颇有造诣,却也无法做到妙手回春。除非陛下也想成为像任沫那般。”如果不是万般无奈,她也不愿看着任沫成为如今半人半鬼的模样。她明白庄楚云对生的渴望,就像她无法接受任沫的死亡那样,心有不甘。所以庄楚云才会找上了自己。
“只是你若愿意,我也无法确保能够成功。”
“……”
庄楚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沉默下来。
就在此时,殿外赵公公突然走了进来,“陛下,长公主殿下求见。”
“绾绾…”庄楚云倏地露出笑颜,神情有些意外,她指节抵着唇边轻咳了几声,面上笑意不减,“快唤她进来。”
庄冶儿面无表情地进入寝殿内,那平静的眸中有几分阴冷在其中。不过当她看到庄楚云面色惨白,软弱无力地躺在床榻上时,眼底划过一丝诧然。毕竟前一日她还好生生站在那,不过一日,怎的就病倒了?
“绾绾,你来了。”庄楚云眼底肉眼可见地攀上笑意,“我叮嘱过下人莫要乱言,不过你肯来,那便是好的。”
庄冶儿并未率先回应,而是先打量了沈知初一眼。二人短暂的视线交汇后,庄冶儿这才看向庄楚云,不过神情却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厌烦在其中。
自从庄楚云坐上了帝王之位后,待她的态度一改往常。就好像从前那个言辞犀利,行为苛刻的庄楚云并非她本人似的。她永远都忘不了庄楚云那时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肮脏的垃圾。与她记忆中的皇姐截然相反,一夜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可如今,她又变回了那个处处对自己关心,性子温良和善的皇姐。好似从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可这世间谁人都知,女帝庄楚云杀人不眨眼,是个连兄弟手足都能残忍杀害的女子。
而只有庄冶儿知晓,庄楚云的心狠远远不止于此,她为了帝王之位,甚至能将母后都置于死地。与之相较,兄弟手足又算得了什么呢。
所以在她坐上帝王之位之后,庄冶儿遵循着母后的遗言,毫不犹豫地离开了皇城。她也知晓,正因为她是公主的缘故,对庄楚云的帝王之位并无威胁,才能苟活至今。不过这百余年来,她也鲜少与皇城有何交集,这次回宫,也是多年之后再见自己这皇姐。
她永远记得那天夜里大雨瓢泼,电闪雷鸣,母后倒在寝宫当中,弥留之际,死死抓着她的手臂,口中念着庄楚云的名字,不出片刻,便没了声息。
而后来,父皇却并未调查,也不曾降罪庄楚云,而是以自戕将此事了解。
庄冶儿无法原谅庄楚云,一辈子都不能。如今却还想再得到亲情,真是痴心妄想,惹人厌恶。现在这副模样,还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快,赐座。”庄楚云掩着唇咳嗽了几声,而这几声似乎用了她大半气力,额上鬓角处渗出一层薄薄的虚汗。
“庄楚云,别惺惺作态了。”见状,庄冶儿终于是忍不住嗤笑一声,随即想要压抑住情绪似的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说吧,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庄冶儿心中强忍着一腔怨火,原本以为这些年不见她,心中的仇恨厌恶会淡化些。可事实证明她错了,再见庄楚云,她还是无法加以掩饰自身情绪。那氤氲在深处的怨气怒火在见到庄楚云的那一刻就开始肆意奔腾,在她的身躯中横冲直撞,随时都要冲破枷锁,如果现在手里有一把刀,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刺向庄楚云。
但是她不能,只因庄楚云是帝王。而作为商人的她,这些年学会了隐忍伪装,也不会允许自己在复仇之路上两败俱伤。
“花样?”闻言,庄楚云哼笑一声,语气中有几分无可奈何,“你觉得我是在耍花样么?那么,我目的何在?”
或许是在醒来之后发现江写悄无声息地失踪,又或许是当下庄楚云的状态叫她措手不及。庄冶儿向来头脑清醒冷静,可此时却有些陷入混沌不安之中。没有人比她清楚庄楚云的手段,她已经开始后悔将江写卷入其中。
她深吸了一口气,隐忍着一字一句道:“江雪失踪,宵明销声匿迹,难道不是你搞出来的花样?”就连余夜都不曾察觉江写在何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待她翌日得到余夜的消息去房中一瞧,才发现江写床榻被褥还展开着,人却不知去了何处。
她在皇城永远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去防范着,因而就算在藤春阁居住,夜里也有余夜防范看守。所以就算一点风吹草动也逃不过她的法眼,可江写偏偏就在这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除了庄楚云,庄冶儿想不到第二个人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听闻“江雪”二字,庄楚云原本还算温良和善的神情骤然沉了沉,“你大张旗鼓而来,为的便是这小女子?”
“若是如此,朕可告诉你,宵明之事是朕所为不假。可这江雪,与朕无关。”
“……”
不等庄冶儿有所反应,她又垂下眼帘,自顾自地说道:“世人说朕杀人不眨眼,是个疯子,可这终归是世人所言,朕不在乎。若连你都这样认为...”
听得此言,庄冶儿原本隐忍克制的情绪也奔涌而出,她面上难以掩饰的厌恶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少假仁假义了地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莫非要人拆穿你那虚伪的面孔才肯承认罢休?你杀了多少人?手上又沾染了谁的血。庄楚云,你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这二人的对话让身坐其中的沈知初很是煎熬,如果可以,她并不想当姐妹二人争论的见证者。
“你!”而庄冶儿这番言论也成功让庄楚云怒火攻心,原本稳住的平衡当下便产生倾斜,先是猛地咳嗽了两声,而后咳出两大口鲜血出来,迅速将身前覆盖着的金丝锦缎龙纹被上沁染上触目惊心的红色。
而一直守在殿外的赵公公也第一时冲进寝殿,神情焦急慌乱,大喊着“去请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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