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清晰地看见,对方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顷刻间, 他眸底闪烁的光子,一点点暗淡,直至无光。
“老师说点子是好点子,但就是大家的接受程度还是有限……”
“阿宴,谢谢你。”卿舟深吸一口,打断了顾云宴安慰自己的话。
然而,由于吸烟,嗓子的不适感增强,他干咳起来。
看他抖动厉害,顾云宴上前轻拍着他的背,“真不至于!一群墨守成规的老顽固,在意他们干什么?!还有你,不是都戒了,怎么又抽了?”
卿舟摆着手,扶着墙站直了身子,刚抬头,就对上顾云宴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它镶嵌在他的金属眼镜之下,像是沁饱水的宝石,温润干净,触手生温。
“没事,呛到了。”
“笨,这个还你。”顾云宴打开背包,将一叠打包整齐的文件交给了卿舟,“你这点子不错,但单靠我们实现,可能性很小,留着以后用吧。”
卿舟接过后,在手里掂了掂,沉闷地叹了口气。
这是他构思地几样瓷器样式,原本打算是自娱自乐,自己捏着玩,做了几样小东西送给了朋友,其中就给了卿舟一样。
正好他是文科生,整天泡在墨坛子里写了一手好字,给卿舟的感觉就是条腌入味的咸鱼,一天到晚没事干,索性就把一条蓝色咸鱼状笔托送给他。
那只咸鱼,既可以当笔托,又可以拉长做镇纸,甚至可以垫桌角,小小一只,妙用多多。
顾云宴觉得这小东西很新颖,就建议他参加历史学院举办的创新活动。
卿舟听到历史学院举办创新型活动抱有质疑态度,脱口而出便是“历史还能创新?是再创新字,还是拿骨头排列组合?”
然后,脑袋就收获一拳暴击。
听完顾云宴解释后,他更没了兴趣。
毕竟,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他太懒了。
顾云宴没再强求,反倒是檀淮舟听到这个消息后,竭力要求他参加活动。
甚至不惜牺牲好几周时间,去筹备收集各种资料,填报各种表格,卿舟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却一直在他旁边当吉祥物。
最后两个人耗费的心血,竟然直接落选。
这种比赛奖项对于卿舟而言,不过是虚名,而且他在此过程中,并没有起到什么实质性作用,反倒是檀淮舟亲力亲为地一直支持他,帮他。
他并不想檀淮舟失望,便需求顾云宴帮助,想询问自己为什么落选。
原因竟是太创新。
说到底,也不过是他们不愿意他们引以为傲的瓷器,成为大众手里微不足道的某样东西。
那样太跌份……
可是,瓷器一开始便是人们日常生活使用的器皿。
得到这个答案,是在卿舟意料之中,他弯唇浅笑,抬脚向前走去,“走吧,回寝室。”
随后,顺手将整理的参赛文件,放置在垃圾桶上方,步子却没有半点迟疑的意思。
“你扔了干啥?”
顾云宴小跑几步,重新把文件捡起来,拍打干净覆在上面的灰尘,重新揣在怀里。
“一式三份,我那一份,淮舟那里一份,多出来一份,放着碍眼,不如扔了。”
他走至路灯下,顿住脚步,转身,笑得随意,
“你若是想收藏本人的杰出大作,那份就送你了!等我成名了,它就是套大平层,好好珍惜。”
顾云宴正想说他臭屁,可他抬头却看见,少年的身影已经走远,藏匿在白光里,虚晃朦胧。
徒留他爽朗高亢的嗓音荡在半空,“无人懂我凌云心,我自披星至巅处!”
字字真切。
*
接下来一段时间,谢景霄都呆在炉镇,陪着郭师傅跟他的同僚一起改善青瓷的样式。
在不断尝试中,已经设计烧制出十二条乖龙样式的香薰炉,既可以燃香薰,也可以拆分做烟灰缸。
十二条乖龙,表情各异,取自网络上热门表情包,其中有一条乖龙,他尤为喜欢。
小龙伸长脖子,两根龙须翘上天,扭动着笨拙的身躯,拍打篮球,似是凹出自以为最帅气的姿势,能够迷倒众人。
因此他经常放在手心里把玩。
一日,谢景霄坐在瓷罐垒成的矮墙上,俯瞰整个炉镇,掺杂冷意的空气,窜入鼻腔,毫无保留地冲击混沌的灵台。
空旷、自由、无拘无束。
身前是挂起红灯的万家灯火,身后是直插云霄的烟囱,冒着袅袅烟气。
“小谢,好消息,好消息!马老板那边拍板了!他要咱烧出的小龙!”
谢景霄长指把玩乖龙动作一顿,向后看去。
虽然是第一次听到马老板,但不难想象,这是跟郭师傅他们合作的那位神秘老板。
郭师傅撑手一跃,便翻过架起的葡萄旧藤。
这一动作,看得谢景霄险些握不住指间的细瓷,他上来都是从一旁搭的木梯走绕过来,从未想过可以直接翻过来,
“您慢点,地滑,小心点……”
“这路我走了几十年,比上炕都熟练,摔不着的!”
郭师傅摆手打趣道,然后,小心翼翼从羊皮袄里侧,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
“他们今早把定金都打过来了,我们可以赶在年前烧制出一批。”
“那挺好的。”
郭师傅把纸张递给谢景霄后,蹲在他身边,自顾自点起旱烟,吐出一个烟圈,
“他们还在询问其他几样进度,我该怎么跟他们回?”
谢景霄抿唇不语,低垂眸子,认真审视着A4纸张提及到的条条框框,越往下看,眉头不禁蹙得更深。
因为合同提及到,后续交货后,尾款一次性打清。
然而,这位马老板要的大货瓷器却分了三批,而且第一批货还要按照规定时间发给他们,这不就是坑吗?
“怎么了?合同有问题吗?”郭师傅发现谢景霄面色愈加沉重,便凑近看了看,“这有什么问题吗?”
“您之前跟他们合作过吗?”谢景霄没有着急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
“之前他们定过我们几批大货,开出的市价都比市价高,打钱也爽快。”
“之前是交货后才打的尾款吗?”
郭师傅倏地起身,“对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咱咋可能让人家吃亏!”
谢景霄不再也言语,抬头望向他,郭师傅身形晕在初日的柔光里,面上嶙峋的沟壑,周围氤氲的烟草味,无不透露出手艺人的淳朴。
他紧抿的薄唇不易察觉地紧绷,收敛视线,继续俯瞰下面的人趁着清晨忙碌,小声地叹了口气,。
炉镇的人就如他们生活的这片土地一样。
老实,厚重,积淀着千百年的文化传承。
太过沉重,认定一个人,即便有千斤重的力气,都改变不了那人在他们心中的看法。
郭师傅对这位幕后的马老板便是这样,他认定马老板为人爽快,认定他所作所为都是为炉镇着想的。
可却不知,商人重利,这里面的风险全都压在郭师傅他们肩膀上。
半晌,谢景霄才悠悠开口:“可是您知道吗?这次我们把乖龙交给他们,是收不到尾款的。您看这条……”
他指着文件末尾的一串小字,“这句话的意思是,只有我们同时烧制完他们所需的几种样式,才会一次性打完尾款。”
“咋可能?”
郭师傅从未料到会有这个结果,一时间慌了神。
因为他们要的数目不是小数,这些原料费、人工费不是他能完全承担的。
但随即想到跟这位老板合作的点点滴滴,甚至在这次合作中,马老板特意询问他们原料费够不够,大家伙过年够不够花,专门把预付的定金翻了一倍,就为大家伙能过个好年。
想至此,郭师傅立马摇头否认道:“不会的,马老板就不是这样的人,他是好人!”
虽说这样的反应,早在谢景霄预料之内,但见郭师傅脸颊涨得通红,极力辩解的模样,还是不由愣神一瞬。
他忙转口说道:“您别急,可能就是我多想了!”
“我看人很准的,一定是你多想了,”
郭师傅语气平缓下来,将谢景霄递来的那张A4纸,认真折叠,重新揣进袄褂子的里侧,浑浊的眼眸,缓缓变得深远,似是在追忆什么,
“马老板一般比较忙,我就见过他一次,就他上次来找我,想要一些不一样的炉镇青瓷。
他年龄跟你差不多,文绉绉的,一样喜爱这些老文化,就他眼神里那个光,是骗不了人的。
再加上他后面跟我说的那番话,老头子我觉得他是实打实地为了青瓷好。”
“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们守在这个小镇里,像我们的祖祖辈辈一样,传承千百年不变的东西,镇里的人用不到,镇外的人看不见。
这么漂亮的东西,只当玻璃柜里落灰的东西太可惜了。”
谢景霄指腹揉捏瓷龙的动作一顿,而后,眉目间的笑意渐浓,彷如紧绷的丝绢瞬间泄了力,只剩触肤的柔软。
他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乖龙的瓷须,月牙状的指甲碰触间,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难怪郭师傅会这般深信马老板,曾经也有人跟他说过同样的话,他也如郭师傅这般。
可是那人如今却变成一只觊觎猎物的饿狼,再变不回当初的模样。
“您为什么当初不找他呢?说不定他有更好的点子。”
“他对制瓷一窍不通,不是老头子我吹,懂不懂瓷,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就是喜欢这些东西。”
郭师傅把烟杆磕在瓷罐上,“我就是知道那孩子爱这些东西,不会坑我们的。”
在响起的脆响中,他悠悠的嗓音,匿在干涸的嗓子里,但却字字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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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推一下基友的文:禁中非烟的《被金渐层大猫猫美人缠上了》
破产男A捡了只小猫咪回家,白莲花味儿的信息素人畜无害,还会撒娇卖萌求贴贴。
小猫咪能有什么坏心思?
不过是“叔叔,带我回家。”
“叔叔你亲亲我好不好?”
“叔叔我们来怀崽吧!”
瞳孔失焦的alpha摸摸微鼓的肚子,试图藏起来不叫少年发现。
第47章
谢景霄目送他离开, 虽心中对合同条目有所疑虑,但现在提出来无济于事。
因为在他来之前,负责此次项目的炉镇负责人已经署名, 现在更改条目是不可能的, 只能祈祷马老板能信守承诺, 真如郭师傅所说那般,是真心为传统文化着想的一个人。
毕竟他也有仅靠感觉,便能无条件信任的人。
‘嗡嗡’
手机发出一声震动,惊得他掌心里的乖龙险些脱手,堪堪拿稳后,这才从衣兜里取出手机。
点开屏幕, 发现是檀淮舟打来的电话。
谢:【淮舟, 怎么了?】
檀:【你在哪里?还没回来吗?】
上次接到郭师傅来信后, 他便收拾行囊赶来炉镇, 只是发信息告诉檀淮舟要出趟远门散散心, 并没告诉他什么时候回去。
他来这里, 帮助郭师傅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让自己增添几分生气。
前段时间跟檀老爷子的相处, 他越发觉得自己是一个久卧在床的病人, 毫无朝气, 更无生机。
虽然他已经不在谢家了,没必要再把自己当做一头困兽,束缚在别人打造里的牢笼里。
可是, 六年时光里,终日陪伴自己的只有一串佛珠,一把摇椅,一盏香炉, 以及被强加进骨髓里的禅性,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更改的。
所以他才会选择来这里做一些感兴趣的事情。
谢景霄眸光敛了敛,轻嗯了一声。
檀:【不方便说话吗?】
谢:【没有,我在炉镇,再过两天就回去了,你是回家了吗?】
檀:【嗯,没事,你不用着急回来……】
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檀:【没什么大事,我要出趟差,正好回去取几样东西,发现你没回家,打电话来问问。】
谢:【要出去很久吗?】
谢景霄听见听筒那边沉默片刻,瞬间明白,忙开口继续道:【没事啦,我在炉镇玩的挺开心的,郭师傅他们人很好的,你不用担心。】
檀:【……对不起……不能陪你。】
谢:【我又不是一两岁小朋友,要你时时刻刻守着,忙你自己的工作要紧。】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轻笑,低沉清雅,谢景霄怔愣瞬,接着就是他玩味的嗓音。
【照顾好自己,谢小朋友。】
谢景霄浅笑不语,轻轻嗯了声。
檀:【要上飞机了。】
谢:【路上小心。】
挂断电话后,谢景霄收敛心神,目之所及是炉镇砖瓦间的红色年意,触耳是噼里啪啦的炮仗,回味着缓缓荡开的年味。
他本就不计划在炉镇长住,几日后就要回家,置办年货,想跟檀淮舟过第一个年。
可惜,计划总赶不上变化,檀淮舟虽没说出差多久,但只言片语却已经流露出他回不来的事实。
如若不然,以他的霸道性子,定是要将自己留在身边。
或是,他赶来这里。
“小谢,吃饭啦!”
郭师傅去而折返,淳朴热情的嗓音,瞬间驱散了谢景霄心中烦闷。
“来啦!”
*
半月后,大年三十。
“小谢,看这个!”
两颊蹭有面粉的谢景霄闻声抬头,映入眼帘的正是一只小兔子。
郭师傅一泄力,兔子便稳稳落在谢景霄的掌心里。
谢景霄探手,指尖动弄兔子的两只耳朵,柔柔嫩嫩,可爱极了。
“待会煮给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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