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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能的。”
谢景霄的目光,从积雪覆盖的树冠上移至郭师傅身上,与他灼灼的目光对上,有默契地相视一笑。
“进屋吧!外面冷!”
郭师傅掀开门帘,示意谢景霄赶紧进屋取暖。
屋子中央的火炉里,火苗跳动着,舔舐陈旧的铁壶,沸腾的水气撞得壶盖叮当作响。
谢景霄找了靠火炉的位置,安静地坐下,待郭师傅忙碌完落座后,他才开口询问:
“您信中提到的事情,还赶得上吗?”
“赶得上,赶得上,”
郭师傅搓着粗糙的手,望了眼墙上所剩不多日历,
“那老板让赶在过完年拿出样本来,如果拍板可以,明年三月份就开炉大规模烧制。”
“他具体要求是什么?”
“你等着…”
郭师傅站起身,走进后面房间里,翻箱倒柜一阵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包裹的文件夹,递给谢景霄,
“这是他们的文件,你看看……”
结果后,谢景霄认真翻看起来文件,条框很细致,概括起来就是他们需要一种别出心裁的瓷器。
可以是盛放东西的器皿,但又不能是市面上能见到的瓷器。
可以是摆件,但又不能是日常司空见惯的摆件,还需符合当下年轻人的兴趣,且要看起来价格不菲。
……
总而言之,是一道无从下手的难题。
他翻看着文件,一张彩色宣传折页,在他指缝间滑落。
“这是什么?”
“我写信让你帮忙,主要就是想参加这个比赛。”
“听那老板说是国际瓷展,说是参加就能让更多人看见我们的作品,了解青瓷。”郭师傅解释道。
谢景霄眉头轻折,问道:“您已经是制作国礼瓷的专家,要我帮忙,真是太抬举我了。”
“那都是以前的虚名,炉镇青瓷断代十几年,提到瓷,大家想到的都是些瓶瓶罐罐,我就想做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所以想看看你有什么主意。”
谢景霄眉头轻折,指腹有意无意地剐蹭合同的边角,锯齿状的纸沿每每刮一下,细微的刺痛就能让他的大脑清晰一点。
他安静地思考着,到底怎样的瓷器能满足这样的要求,毕竟要参加国际性比赛,太平庸不可能被人们注意。
在他思考的间隙,郭师傅在一旁的柜子上抱下来几个锦盒,“小谢,来看看这个。”
说罢,把成堆的锦盒摆放在谢景霄面前的桌上。
“这是?”
“你来的晚不知道,之前我们几个老头子凑一块,想办法搞点新玩意出来,就烧出一批稀奇古怪的东西。”
郭师傅打开最上面的小锦盒,拿出来是一个茶盏。
打眼看去,青瓷碎花,轻胎薄釉,质地温润,一看便知是出自大家之手。
“这与寻常的瓷盏,并无(什么不同)……”
细看盏底纹饰,谢景霄后半句话噎在嗓子里,半天没有吐出来,
“这花纹是哆啦A梦??!”
“原来这怪猫叫这名字?”郭师傅咧嘴笑着,抓了抓脑袋,“这是隔壁老王家的孙子放寒假回来,他拿的画册里面人物,我们觉得好看,就刻在青瓷上了。”
确实附和合同里面的要求,市面确实找不到第二个刻着哆啦A梦和哆啦美的茶盏。
“还有这个,你再看看!”
另一个锦盒较大,里面是一尊人像,看身高姿势,应该是关二爷。
但当谢景霄凑近细看,倒抽一口冷气,无奈地扶额,半晌说不出半个字。
好一个奥特曼耍大刀。
第一次,谢景霄想要报警,他脑海里只有几个字,但又不敢开口。
【倒反天罡!礼崩乐坏!成何体统!】
跟郭师傅一比,他成守旧派了?
“这个也是王师傅小孙子画册上的吗?”
谢景霄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内心的惊涛骇浪。
“对啊,他说这角色很厉害,是个大英雄。”
“小孙子今年几年级?”
“开学三年级吧,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就问问。”
“还有这个,你再看看!”
郭师傅话音刚落,谢景霄就瞅见他要打开最大的那个锦盒,眼疾手快地按住锦盒,“等一下,我缓缓,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檀老爷子顿时乐开花,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些玩意市面上见不到吧?”
“见不到,见不到,太新了!”谢景霄竖着大拇指由衷地夸赞道。
何止市面见不到,放眼整个陶瓷界,也没人会把关公跟奥特曼合一块。
谢景霄猛吸一口气,依旧扣住锦盒盖,担心地询问:“郭师傅,这最后一样是什么?”
“梅瓶”
“花纹不会也是小孙子的连环画吧?”
“没有,没有,这件没画小孩子书上的娃娃。”
谢景霄手上力道松了几份,但又想到什么,又使上力气,“不会多出什么奇奇怪怪东西?”
郭师傅蹙眉思考一阵,点点头,摇摇头,“确实多出一点东西。”
见师傅点头,谢景霄心下一惊,他已经能约莫猜到会多出什么风格的东西。
他收回手,不由自主地蜷起指骨,目光紧紧停留在藏蓝色锦盒上,指尖陷进掌心都不自知。
“问那么多,你看看不就行了!”说完,郭师傅就直接掀开锦盒盖子。
第45章
盒子打开后, 谢景霄预料的奇怪景象并没有出现。
但梅瓶的样子,还是让他睁大了双眼。
不为别的,主要是第一次见如此精美的瓶子。
他小心翼翼拿起瓶子, 动作极轻极缓, 精妙地控制着指间的力道。
梅瓶在他手里翻转, 轻瓷薄釉,整体瓶身是月白色,隐约可见薄釉的冰裂纹路,谢景霄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仿佛呼吸重一点,就会在手中完全碎掉。
目光上移, 是瓶颈, 轻飘飘悬着几片翠青色竹叶, 叶形立体, 各不相同, 颜色或深或浅, 像是一枚竹叶缓缓飘落的序列帧,动态美跟静态美相结合。
谢景霄他抚摸着瓶颈周围的空洞, 指腹刚刚触及, 便又迅速收回来, 眼底一瞬间爬满了震惊之色,不可置信地想要去求证内心的想法,
“这是玲珑瓷?!”
郭师傅竖起拇指, 点头肯定,“怎么样?”
“好好好,”
谢景霄将梅瓶高举起来,光线透过瓶颈处的空洞时, 竹叶的各种形态跃然出现,好似古卷展开,徐徐呈现出的写意画,意境深远,
“太好看了,这个会漏吗?”
玲珑瓷不同于其他的瓷器,讲究的就是全身是洞,但却能滴水不漏。
烧制前需在瓷坯上镂空雕刻出设计的图案,然后一一掏出孔洞,这种洞被称作玲珑眼,接着用特质的釉反复在玲珑眼上着色,确保烧制后,能够透而不漏。
但这么大体积的瓷器,烧制过程中难免会损坏,成品率会很低。
如果这个瓷确实达到了透而不漏,那其价值可想而知。
“烧了一大堆,就成这一个,不漏,专门试过的,”
郭师傅挑动褶皱遍布的眉头,漆黑的眼睛里,是快要溢出来的骄傲,
“还有这个,别忘插进去。”
‘叮当’
伴随一声轻瓷碰撞的声音,郭师傅将锦盒里的竹节,插.进梅瓶里。
竹子也是瓷坯烧制的,跟梅瓶浑然一体,彻底弥补瓶口处的空缺,竹节雕刻得十分精细,连纹路刻画出来,若不细说,都觉得是从后山带回的半截翠竹。
谢景霄认真欣赏着,就听郭师傅重重叹了口气。
“原本想做一体的,但他两温度要求不一样,竹节一直断,烧了好几个,都失败了。”
“这个已经很好了。”
谢景霄由衷地夸赞道,郭师傅他们烧制的这个梅瓶,完全就是炫技之作,没有几十年的功底,是不可能烧出这样的瓶子。
梅瓶被他重新放回锦盒里,瓷制的竹节也小心用衬布包好,生怕不小心伤及它枝叶。
待一切就绪,谢景霄才开口询问:“这个梅瓶足以参加您说的那个比赛。”
“这东西你也能看出来,不满你说,”
郭师傅对上谢景霄的目光,见他微微勾唇,了然他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瞬间不好意思继续往下说,局促地抓抓脑袋,
“就是我们几个的那啥之作。”
“几位师傅的本领,放眼国内,也没几人能够得上。”
“只要一直烧,到我们这年岁,想烧出来这种,很容易的。”
谢景霄微微敛眸,没去反驳郭师傅的观点。
正如他所说,这种样式的瓶子虽然珍贵,需要的功底深,但本质上还是老祖宗留下的技艺,只要用心钻研,还是能够复刻出来的。
郭师傅想要带上国际舞台,是当今众人无法复刻的,更要是瓷器界从未出现过的样式。
“比赛什么时候开始?”
“还早明年后半年。”
“比赛这件事先放在一边,先解决订单问题,”
谢景霄视线落在桌面的锦盒上,深吸一口气,指着上面两个,接上刚才的话音,
“那两样东西虽然很创新,但年龄局限性太大,动漫角色跟青瓷结合得太过生硬,以至于失去原本的古韵。
至于那个梅瓶,制作成本太大,成本率太低,根本无法实现量产。”
郭师傅赞同地点点头,“你有什么好主意?”
谢景霄没着急回答,撑着下巴,忖度片刻,“其实你们提供了一个不错的点子,将传统瓷器跟现在年轻人会使用的东西相结合,或许会有蛮不错的产物。”
“话是这么说,但实现起来感觉不容易,你觉个例子。”
谢景霄抬眸,在郭师傅陈列瓷器的柜子上搜寻,看到一个蟠桃状的瓷壶,眼前一亮。
起身,快步走到柜前,指着瓷壶,询问道:“可以拿下来吗?”
“你随便拿。”
谢景霄踮起脚,谨慎地青瓷端下来,向郭师傅解释:
“您看这是两心壶,根据手指按得的空洞不一样,倒出来的液体就不一样,以前是用作酒器,但现在年轻人喝酒的并不多,反倒是喜欢喝饮料奶茶的居多。
可以利用他的原理,制作出能同时喝到饮料和奶茶的杯子。
或者您看这个……”
他将两心壶放回远处,又取下来旁边的杯子,继续说道:“您把哆啦A梦磕在杯盏上,其实一个很不错的点子,但可以选择大众喜欢的,且又符合我们青瓷韵味的人物角色。
就像这个转心杯,通过转动展现出不一样的花纹。”
一边说,一边向郭师傅展示,“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特点,联动一些古风人物造型,就好比现在很火的古风乙游,可以雕刻上他们的主角,大家可以根据喜好,转动出喜欢的角色。”
谢景霄并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能否实现,只能受郭师傅的思路,加入自己想法,提议出来。
“这些东西,我并不清楚是否能够实现,但我觉得您做的一些小物件,应该很受大家喜欢。”
郭师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到后半句,眼前一亮,“什么东西?”
“就门口的小人,精美的瓷器,大家会觉得价格很高,普通的瓷器,又吸引不了大家,反倒是奇形怪状,很受大家喜欢。”
虽然只是一瞥,但谢景霄对那几个窗沿边小人记忆深刻。
与其说是小人,倒不如说是奇奇怪怪动物化人。
表情夸张,有的瞪圆双眼,有的哈哈大笑,有的怒目圆睁……
种类极其丰富搞笑。
“不妨试试烧成网络表情包的表情样式,添加一点使用技能,就像这个,”
谢景霄在手机里翻找一阵,找出一个‘哦哟’的表情包,人物嘴巴圆张,
“可以把他做成香炉,烟熏正好从嘴巴里出来,您看如何?”
郭师傅豁然开朗,“我就知道找你们年轻人准没错,果然比我们这群老头子懂得多。”
第46章
郭师傅似是受到启发, 迫不及待地去端出工具,拉坯打型去了。
其实,这些并非是谢景霄一拍脑子想出来的点子。
又剩他一人, 谢景霄紧盯火炉, 窜动的火苗, 伴随着开水壶的震动,在他浅淡的眸底上下跃动,橙黄色的光虚晃着。
“卿舟!”
声音清澈干净,宛如夏日放凉的白开水一般,毫无杂质。
身穿校服的少年,依靠着残破的外墙, 目光注视打火机窜出来的火苗。
微弱灰黄的光, 衬得他清淡的眼睫, 仿佛落了层薄霜, 霎时间有了几分疏远的凉意。
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
‘哒’一声, 扣住了火机的金属盖。
看到来人, 少年的脸上立马扬起灿烂的笑容,看向他。
那位出现在不远处的教学楼下, 徐徐走进, 细碎的光洒在他金丝框镜片上折射出旖旎的光晕, 只是浸在夜色里,都能嗅到肥皂干燥的清香。
就像是夏日里真挚赤城的栀子花,白净地想让人揉碎在掌心。
卿舟慌忙反手隐藏长指间的细烟, 堆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你又在抽烟?”
卿舟随手掐灭烟头,迫切地询问:“结果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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