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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鸾一直站在一边,默不作声,亦是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感?过去不复存在,欲恨无门?
嗣音何尝不是,纵是将刘付明坤碎尸万段,一切却再也回不来。嗣音留下,亲自喂他吃东西,就算塞也给他塞下去。亲自为他的伤口止血。轻鸾不明嗣音所为。
“死者惘然,死了岂不便宜他了。我们所尝的痛苦,他得分毫不差也尝一遍。”不知是对轻鸾说,还是对自己说。
嗣音只给刘付楚歌带回:刘付明坤失踪前,去过绛月楼。嗣音倒想搅混这绛月楼,看看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嗣音费了点功夫,将刘付明坤恢复人样,至少,不至于倒在血泊中,血肉模糊,发烂、发臭。浑身伤疤,结痂,刘付明坤被锁着,便又是一段彻骨煎熬。
轻鸾不动声色地消失一日,嗣音不知他去了哪,做了什么,嗣音自然也管不着。
不知为何,嗣音隐隐不安,决定再去看看刘付楚歌,毕竟她是无辜的,却也不免将她变成了受害者。于她,便是嗣音的亏欠。
见到刘付楚歌的那一刻,嗣音却吓一大跳。她衣衫不整地被迷倒在床,轻鸾似做了很大决定,意欲对她不轨。
好在嗣音来得及时,一脚把轻鸾踹倒在地,用被子包裹好刘付楚歌的身体。
轻鸾跌落房中,不再动弹,失魂落魄的样子。他何曾不是彻骨仇恨,才会出此下策。就因为她一句,所尝痛苦,尽数奉还?
他只是轻描淡写说了句:“他碰了我们的亲人,那就让他也尝尝亲人被玷污的滋味。不是你说的吗,分毫不差地还给他?”
“可楚歌是无辜的,你这样做和刘付淫贼,还有什么分别?”嗣音歇斯底里道。
“当你知道你哥哥被玷污的时候,你告诉我,你有现在的理智吗?哪怕一丝一毫,有吗?”
嗣音竟语塞。明明不是这样的,可嗣音却一句话也无法辩驳。
夜里,嗣音潜入迴音阁。
长久地站在哥哥的画像面前,怔怔落泪,不知该如何是好,似渴望哥哥能给她答案。
嗣音留意到石室里有一个木箱子,嗣音打开箱子,认出,里面全是哥哥的东西。
嗣音一个个拾起里面的东西,抱在怀中,潸然泪下。手不小心碰到哪里,一道机关打开,谁曾想木箱子里,竟还有一个暗格。
暗格里,似有一个卷轴,嗣音轻轻取出卷轴,打开一看,大惊失色。竟然是一封盖有圣印的皇室密昭,密昭上言明,册封二皇子为太子,同时将皇位传于二皇子。
这封密昭应是由嗣音父亲之手,设于哥哥行李木箱的暗格,有意让哥哥带着这封密昭,将它安全传昭。未曾想,哥哥遇害,箱子辗转来到刘付家,却又让嗣音打开了它。
嗣音仓皇将密昭收于怀中,只觉心抽在一起,她根本没办法静下来思考。一件一件事情的接踵而至,难道都与这一封密昭有关?
嗣音一把火,烧了迴音阁。带着密昭,离开将军府。
待将军府上发现,火势已经无力扑灭,大火烧了一夜,迴音阁荡然无存。
翌日。刘付明坤残躯,出现在将军府门口。
绛月楼轻鸾,消失无踪。迴音阁大火,让刘付楚歌心里,暗暗生了一根刺,一日不拔,痛不可遏。
醉仙楼。
“我说闻人,你好歹是将门之后,怎么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四皇子微醺,扬声道。
“阿尘,不得无礼。”二皇子轻声道。
“无事,倒是让两位殿下见笑了,嗣音自小身子骨弱。”嗣音讪笑道。
嗣音还不确定密昭如何留在她家,至今看来,是祸不是福。此事定然要死守,否则安乐候府上下恐怕都要遭殃。嗣音再也不能承受失去身边的任何一人。
“课上,太师的问题,我有些不明,何为治国之道?”嗣音故作不明,试探问道。
“人主仁心设焉;知,其役也;礼,其尽也。故王者先仁而后礼,天施然也。”二皇子娓娓道来。
仁心,真能战胜尔虞我诈,兵不血刃的帝君之争吗?
嗣音不动声色地打量二皇子。嗣音从不参与皇室纷争,但嗣音想既父亲已付出生命守护,自己也要继承父亲遗志,守护好这封密昭,直至它昭告天下。
第18章
七月三伏天。
一道避暑名单下来,名单上受邀朝臣贵族,皆可随圣上一同前往皇室山庄。
听闻山庄冬暖夏凉、百花齐放,四季如春。冬可驱寒,夏可避暑。
嗣音便在避暑名单内,嗣音向来随意,此行嗣音独身策马,随队伍前行,身边未带侍从之人。嗣音让寄奴留在府上,对她另有安排。
到达山庄,嗣音入住被安排的院落。一个人倒也简单,没什么行李,随手一放,嗣音便踱步至院落一处凉亭,随意躺在凉亭长凳上,枕着手臂,若有所思。
密昭,早已被嗣音藏在一个隐秘之处。只是嗣音想不通,这前后的连接。
如若,刘付明坤不是单纯作害,那么,他跟密昭有何关联?他身后之人又是谁,跟此密昭有何关联?
如若真有关联,那必定是知道密昭存在的人,并且与密昭内容有着莫大干系的人,或群体,这样一缩小范围,得到的猜想,让嗣音大惊失色。
以至于,嗣音未发觉,角落有一个灼灼眼眸,悄悄隐没。
嗣音转念,决计来场掩人耳目。
晚间,皇室晚宴。
此番,嗣音,对四皇子的敬酒,来之不拒。从入席到现在,一杯接一杯,没有停过,不顾公主寒目。饶是为掩人耳目,却也要演足戏码。
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嗣音喝得伶仃大醉,公主却碍于他们相隔较远,一时,对此束手无策,只是暗自留意着嗣音。不知为何,觉得她今晚,有些反常。就连酒桌上一向不放过嗣音的四皇子,也隐隐察觉嗣音的反常,略显担忧地看着嗣音。
料来是嗣音得知她如同亲人的刘付叔叔,被发现倒在自家门前,危在旦夕,内心自是倍受煎熬。
更甚是因他,而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如今与她阴阳相隔。四皇子暗暗叹息,终究是个可怜人,想到这,四皇子闷声饮下一杯酒。
就在四皇子欲阻止嗣音再饮酒之时。倏忽,嗣音从座位上弹起,身子却摇摇欲坠。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嗣音身上,公主见此,眉头紧蹙。
嗣音拎着酒壶,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大殿中间,所有目光的中心,舞女倏忽四散,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看着嗣音。守卫意欲上前阻拦嗣音,皇上抬手,示意退下。
嗣音环殿内,跌跌撞撞,走了一圈,将殿内在座之人,皆打量一遍。已有人面面相觑,亦有人摇头,不忍直视,私语道,真是难看,喝成这副模样。
嗣音转至殿中央,仰头大笑,声如哭泣。
只见嗣音扬声,一遍一遍悲吟:“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钟子聍不忍,匆忙上前,扶住嗣音,朝圣上扶扶身,便搀着嗣音离去了大殿。
在座惊讶,目下,无不因为嗣音悼念父母的悲恸,而扼腕叹息。众人只道是安乐侯至孝,皇宴之上,饮酒失控,痛声哀悼亡亲,郁郁不得终日。
此番,便教众人得见,闻人大将军之子,而今不过一副软弱无主、沉湎过去的空壳子。
行至嗣音居住的院落,夜风之下,嗣音觉酒醒大半,便脱开钟子聍搀扶的手。未及走到凉亭,嗣音便扶着柱子,一阵呕吐。
见嗣音站定,钟子聍捏着手绢,欲上前,替嗣音擦拭,嗣音抬手阻止她,随手擦了一下嘴角。
嗣音脚下仍不稳,有些踉跄地走上凉亭,一下跌坐在长凳上,头靠扶手,半仰着头。
钟子聍在嗣音身旁坐下,抬起手绢,轻轻擦拭,嗣音额头,因匆忙而微微起的一层薄汗。
嗣音有些眩晕,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本欲制止她。抬头却对上她灼热的目光,嗣音意欲躲闪,松开她的手。
忽而,她却俯身,欲覆上嗣音的双唇,嗣音侧头躲闪,不及却被她亲吻了一下脸颊。
嗣音轻轻推她起身,开口:“我已心有所属,你何必为自己找不痛快?”
钟子聍却不为所动,安静地坐在嗣音身旁。随后,起身离开了,嗣音以为她知难而退。却见她端着一壶茶前来,放在凉亭石桌上,给嗣音倒了一杯茶。
“喝杯水吧。”她轻扶嗣音坐起身,嗣音从她手中接过水,自顾喝起来。
“谢谢。”嗣音放下水杯,轻声道。
半晌,听她问道:“我为什么不行?”虽然她应知道没有答案可言。
“如若你真的了解我,你就不会想要靠近我了。”嗣音苦笑道。如若她知道自己是女儿身。
嗣音还是头一回和钟子聍那般和平共处,不至于剑拔弩张,而是安静坐下来。
“你是真的喜欢我表姐吗?”许久,钟子聍问道。
安静空气中,嗣音轻轻“嗯”了声。
“你会娶她吗?”钟子聍复问。
“我不知道。”嗣音确实不得而知。
“如若我能告诉你一个与你而言举足轻重的事情,你可愿答应娶我?”钟子聍似不经意问道。
灯火昏黄,嗣音略显惊讶地看向钟子聍。随后,嗣音摇摇头。
“为何?你还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就着急拒绝,万一此时至关重要呢?”
嗣音复道:“你不应该将自己的人生大事当做筹码,你要好好珍惜你自己,如若有一人承诺娶你,那一定要因为是对你情有独钟,而非其他的任何原因。”
“可我想在那人身边,与他举案齐眉,为他烹雪煮茶,为他抚平眉宇间的悲伤。”钟子聍轻声道。
嗣音头一回见她这般温柔,低头略显娇羞的模样。“如若那一人的人生,注定跌宕起伏,不能给你现世安稳。”嗣音似在对她说,又似自语。
钟子聍不明地看向嗣音,嗣音一瞬恢复神色无异,似刚刚那句话不曾说过。钟子聍忽而轻轻靠在嗣音肩上,不及嗣音开口,她轻声道:“让我这么待一会,好吗?”
嗣音不置可否,脑袋仍沉,闭目养神,不禁睡了过去。两人竟已这姿势,不小心睡去。
嗣音悠悠转醒,似已深夜。
钟子聍竟还靠着她的肩熟睡,安静模样,不若平时的飞扬跋扈。
昏暗中,嗣音忽然撞见一双寒眸,不禁一惊。此时已酒醒,惊起一把冷汗,一脸窘迫地看着亭前站立的公主,目下百口也莫辩。不知公主来了多久。
“阿瑶,我……”
饶是一点动静,钟子聍似乎察觉,亦转醒,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的公主,不禁一惊。似被抓包,眼神躲似有些闪,仓皇坐定。“皇表姐,你怎么来了?”
“你先回去。”公主开口,不容置喙道。
钟子聍有些犹豫,看了看嗣音,终是起身离开了此处。
余嗣音呆坐着,仰头看着公主一言不发,面上看不出表情。“阿瑶,你来多久了?”
“从你说不知道,是否娶我的时候。”来了这么久了。
“……即是如此,那你便知道,我和她并没有发生什么。”嗣音道。
嗣音起身走近公主,公主安静地看着嗣音,不动声色。嗣音额头,抵至公主额头。轻轻出手,环住公主。
翌日。
嗣音乖乖坐在公主身边,吃着公主剥好的冰镇荔枝,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公主扇着扇子。
嗣音有些担忧,“我这么大咧咧地,待在你身边,会不会遭别人闲话?”
“你小脑袋瓜里,一天到晚哪来那么多担忧,乖乖呆着便是。”公主低头剥荔枝道。
嗣音知道,公主定然将她入住的院落都安排好了。不过其他人各自避暑、消遣,也无暇顾及他人。
嗣音才大大方方呆着,卷着袖子,双手伏案,盯着动作缓慢优雅的公主。赏心悦目,似乎不觉得动作慢,嗣音宁愿一直这么看着。
见公主剥好,嗣音便马上张开嘴,公主伸手将剥好的剔透荔枝递过去。嗣音一口含住,甜汁滴落,双唇在公主指尖逗留片刻,狡黠一笑。
公主素手捻起嗣音嘴角甜汁,放至唇角轻抿,嗣音见此,不觉看呆,耳后根泛红。公主见她呆样,不禁失笑。
嗣音回神,胡乱擦了擦嘴角,躲闪公主含笑目光。嗣音不经意说起:“小时候,我曾生活在都城,与娘亲和哥哥。”
嗣音忽而凑近打量公主,笑道:“小时候,兴许与阿瑶有过一面之缘,也说不定。”公主笑而不语。
“我娘亲,与阿瑶的母妃,皇后娘娘,有所交情,不知阿瑶可曾见过我娘亲?”嗣音忽而问道,不知是不是不经意问起,嗣音面上无异。
“略有耳闻,但不曾见过。”
“也是,你幼时应在深宫,旁人怎能随意出入。”
嗣音复道:“我连我阿娘的相貌,都记不得了,只是模糊记得她是个极温柔的人。”
嗣音拣一颗剥好的荔枝,放进嘴里。转移话题道:“阿瑶,该管管你家表妹了。”
“怎么?”公主问道。
“她昨晚可是要我娶她来着,你不管管?”嗣音有些耍赖口气。
公主微挑眉,似笑非笑道:“你想,便娶了她。”嗣音受不得公主这副表情,收起吊儿郎当样子。
“阿瑶,你莫要取笑我。”
“如何取笑你了?”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嗣音凝着公主如水眼眸,娓娓道来,清亮声音掷地有声。
公主剪水双瞳,泛起涟漪。伸手,指腹轻轻摩擦嗣音嘴角,倾身,在嗣音嘴唇落下一吻。
嗣音,自然不能一直腻在公主身边。饶是古代没有空调,避暑山庄的夏夜,竟透着凉意。
嗣音竟不忍睡去,踱步出去。夜色中,隐隐看见,一抹身影,飘然立于凉亭,白袂翩翩,长发如瀑。亭中,熏香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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