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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油涂完了,周雯一边轻轻吹着,一边说:“季瑛你人真好,在学校就只有你不会背后说我坏话,也只有你这么耐心,不会嫌弃我,愿意跟我玩。”
周雯抱住我的胳膊,下意识的蹭了蹭,扬起头问我:“季瑛,你为什么对我这么耐心呀?”
周雯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笑起来像个弯弯的月牙,我注视着这双眼睛,某种角度上,这双眼睛和我的记忆重叠。
我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没给出一个理由。
第11章 周雯
“小姐,到了。”
奔驰车停在地下商场的入口,迅速吸引了不少目光,我背着书包下车,目送周雯从车窗里探出头,依依不舍的和我说周一再见。
走进地下商场,我轻车熟路的找到薛阿姨工作的店面,但里面却只有一个女老板在忙着整理货架,不见薛阿姨。
“随便看随便挑,喜欢哪件都能试……哎!你是?”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上穿着色彩鲜艳的紧身衣服,带着一副巨大的耳环,抬头看着我,想了很久才恍然大悟:“你是经常来找晴姐的那个小姑娘!是她女儿吧,这是周五学校放假了?”
“还没,请假出来的,”我没纠正老板的话,转头问:“我来拿英语磁带,她人没在吗?”
我的英语成绩还算过得去,但听力和口语不好,班主任是英语老师,特意推荐了几个英语磁带给我,这种东西在县城书店买不到,我就拜托薛阿姨在市里帮我买。
“哦,她去中医馆针灸了,临走的时候把磁带交给我了,你看看,是不是这些?”
老板把一个用红色塑料袋层层包装好的磁带递给我,自己又去忙着理货。
我拿到磁带,追问:“她为什么去中医馆?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老板嘿嘿一笑:“你这话问的,正常人身体没事去中医馆干嘛?她总是腰疼,有一次搬箱子的时候还起不来摔地上了,我让她去大医院查查,可她回来说核磁共振太贵,做一次就是一个月的工资,找个中医馆扎扎针灸就好了。”
我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磁带,低下头没说话。
“她经常说,她女儿特别争气,在重点高中上学,又聪明又优秀,将来要去北京读大学当博士,她这个当妈的不能拖女儿后腿,要把学费攒出来。”
老板念叨着。
“当妈的,都是活到一百岁,为女儿操心到九十九,有时候自己都顾不上了,也要为孩子考虑周全。你有空了一定多劝劝她,该去做的检查还是要做,万一真有什么事,咱也早发现早治疗……”
那天我拿着磁带坐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心里五味杂陈,虽然老板口中薛阿姨的女儿并不是我,但眼睛依旧酸胀难受,很想给薛时绾打个电话,但摸了摸身上的口袋,只摸出一个随身听——学校不让带手机,我也没有自己的手机。
夜幕降临下,半圆的月牙已经挂在了天边,我吸吸鼻子抬头,突然想起来小学时候考试写错的那句古诗。
小时不识月,呼作薛时绾。
曾经孩童时期的一句玩笑,现在竟然一语成谶,薛时绾已经成了远在天边的月亮。
回到学校的时候下起绵绵的细雨,传达室的门卫大爷叫住我:“同学!有你的信,武汉来的!”
我把薛时绾的信和磁带一起包在校服里,抱在怀里飞快跑回寝室。
细雨落在身上凉丝丝的,把头发也打湿了,这个时候学校强迫所有人剪短发总算有了点好处,拿着毛巾胡乱擦两下,头发就干的差不多了。
展开薛时绾的信纸,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水味道扑面而来,打了我一个措不及防,拼命眨两下眼睛才缓过来。
【最近薛建国在房地产公司上班,似乎挣的挺多,男的一有钱就不老实,最近总是半夜才回家,野女人气坏了,昨天她洗衣服的时候还从薛建国的口袋里掏出一根染过的长头发,直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哭了一整晚。她的声音很小,估计是不想让杂种听见,但我就是知道她在哭,当年我妈刚知道薛建国出轨的时候也这样。】
薛时绾的字迹几乎要穿透纸张,我能想象的到她写下这段文字时,心中充盈的怨恨,这么多年过去,她一直没有忘记恨着薛建国。
【她和薛建国吵了两次,此次都是薛建国摔门出去,她一个人还要收拾家里的一堆烂摊子。季瑛,这件事我只偷偷和你一个人讲,你千万不要告诉我妈,其实野女人每次哭的时候,我都有点可怜她,她为了和薛建国在一起不惜破坏别人家庭当小三,可这个男的就是死性难改,不管家里的妻子是谁,他永远都要惦记着外面的其他人。】
【可能是因为薛建国太可恨,我现在都没那么讨厌野女人和杂种了,昨天她来找我,让我帮她盯着我爸手机上有没有联系很频繁的号码,报酬是每月多给我三百块的零花钱,还允许我用她桌上的化妆品,我还往信纸上喷了点她的香水,好闻吧,薛建国从香港出差带回来的,这个牌子贵的很,等你暑假来武汉,咱俩每天都偷偷喷,全用光,一滴都不给野女人留!】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似乎能透过信纸看见薛时绾喷香水时候的那种狡黠又得意的神气。
信的最后,薛时绾附上一张手抄的天气预报,她把兰越这半个月以来的气温变化全抄了下来。
【知道你天天住校看不了天气预报,替你抄下来了,记得加衣服,感冒了及时吃药。】
我晃了晃信封,倒出来两包感冒灵颗粒,又忍不住笑了。
上铺的舍友好奇的探出头:“班长,看什么这么高兴?有人给你写情书了?”
这已经是薛时绾的信第二次被误认成情书了,我憋住笑摇摇头:“不是,没人给我写情书。”
“哎,也是,班长你天天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舍友小声问:“但是我听说周雯可是交了个男朋友,是外校的,你平时和她关系好,知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学校的呀?”
我微微皱眉:“我不知道,你听谁说的?”
“隔壁班的同学吧,学校里都快传开了,大家都知道。”
“大概是谣言吧,”我摇摇头:“周雯没和我说起过这些。”
我拿着水盆和洗发水,准备去水房洗个头,刚关上宿舍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议论声。
“还以为她整天和周雯待在一起关系多好呢,敢情人家根本就没把秘密告诉她,看着吧,她哪天被周雯卖了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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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把舍友的话放在心上,但没想到周雯没几天就出了事。
那是午餐时间刚结束,午自习马上就要开始,班主任让我抱着试卷去班里发下去,我刚踏进教室,就看见周雯的座位上站着一位穿着讲究,一看就身价不菲的妇人,她烫着时髦的长卷发,踩着闪闪亮的高跟鞋,手上的动作却粗鲁暴力,不由分说的把周雯的课桌翻过来,将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地。
周围的同学只是看热闹,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制止,我是周雯的同桌,妇人翻东西的时候也波及到了我的书桌。
“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吗?或者要找什么人吗?”
妇人短暂的抬头撇了我一眼,勉强的挂上笑容:“我是周雯的妈妈,不用管我。”
我看着自己桌面上的一片狼藉,忍不住再次开口:“周雯妈妈,我是班长,我叫季瑛,也是周雯的同桌,你有什么事……”
“你说你叫什么?”
我被周妈妈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一愣,她刚才脸上还算友好的笑容完全消失了,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喷火。
“你叫季瑛?你就是季瑛!”
我不明白周妈妈这种怒气是从何而来,张嘴刚想解释,脸上突然一阵疼痛,她不由分说的打了我一巴掌,无名指上的钻戒在脸上刮出一道血痕。
莫名其妙挨了一下,我宕机的大脑有半秒钟空白,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原来被金属戒指打了是这种感觉,原来当年薛时绾这么疼。
这一巴掌极其响亮,我被打的偏过头去,手里抱着的试卷也掉在地上,弄了一地凌乱,周围的同学人声沸腾,有跑得快的去办公室把班主任找来了。
最终,红了半张脸的我、怒气冲天的周妈妈,还有事件真正的当事人周雯,一起被班主任请到了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其他热心的老师给我拿了个煮熟的鸡蛋敷脸,我站在班主任身后,听着周妈妈用极其愤怒的语调说明白了今天来学校的原因。
周雯谈恋爱了。
对方是个社会上的男生,比周雯大几岁,凭借着所谓的“阅历”和“人生经验”,轻而易举的就将从小被过度保护到十指不沾阳春水大小姐周雯骗到了手,甚至哄的周雯夜里从家里跑出去和那个男人见面。
周雯抽噎着,哭哭啼啼的念叨着她的真心和爱情,而周妈妈一边恨铁不成钢的安慰着自己不争气的女儿,一边又骂着那个拐走了她家女儿的癞蛤蟆。
当然,顺便也骂我带坏了她的宝贝女儿。
“我们家雯雯一直特别听话乖巧,从小我们说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会调皮捣蛋干坏事,更不会和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魂!就是上了高中,和这个季瑛做了朋友以后才被带坏了!动不动就和她出去玩,现在还鼓动着雯雯早恋!半夜离家出走!”
周妈妈一张脸保养精致,眼见眉梢几乎看不出岁月留下的痕迹,她的手上做着精致的美甲,手指和周雯一样白皙细嫩,一看就是一双平时不干活的手。
周雯和我闲聊的时候说过,她妈妈平时细声细气特别温柔,我看着眼前这个和温柔丝毫搭不上边的周妈妈,开口说:“周阿姨,我从来没有教坏周雯,更没有指使她早恋和离家出走,我和她的交集全部都是在学校里,从来没有约她出去玩过。”
我自认为辩解的十分温和,却没想到周妈妈的反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胡说八道!”她做着长美甲的手快要戳到我脸上了:“我们家雯雯每次出门都说是和你一起,她从来不会对我们撒谎!”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大概明白自己这无妄之灾是从何而来了,肯定是周雯和男朋友出去玩不敢告诉家里,所以打着我的名义撒了慌。
我转头看向一旁的周雯:“周雯,你不解释一下吗?”
周雯抽泣着,伸手试图拉住周妈妈的衣袖:“妈,别说了……”
或许是心虚,或许是害怕周妈妈的怒火从我转移到她身上,她说了几个字就说不下去了,周妈妈骂骂咧咧的,把刚才从教室里翻出来的东西都摆出来。
“来来来,看看这些,这是出去看电影的票根,这是餐厅吃饭的收据……还有这些是什么?是情书吧!”
在众多周雯早恋的“罪证”里面,掺杂了一封薛时绾写给我的信,我看完后还没回信,就一直在书桌里放着,没想到被周妈妈误认成是周雯的东西了。
我伸手想要把信拿回来:“这不是周雯的东西,这是我的,而且也不是情书……”
周妈妈听见这话,脸上浮现出一丝嘲讽的冷笑,她粗暴的撕开淡黄色的信封,将信纸抖开,淡淡的香水味迅速弥漫在空气中。
“不是情书?用这么漂亮的信封,还喷这么浓的香水!”她冷笑一声,扬手将信纸拍在办公桌上,旁边的墨水瓶被她的手肘撞翻,鲜红的墨汁泼溅开来,新纸上的字瞬间被洇成模糊的团块,像块被残忍剖开的伤口。
第12章 公道
墨水洒了一桌子,班主任忙着拯救办公桌上更重要的教案和作业,周妈妈用卫生纸手忙脚乱的擦拭着自己被弄脏的袖口,只有我冲上去抓起信纸。
“我的信!”
我看着被弄的一团糟的信,那是薛时绾跨越千里寄来的思念,我双手颤抖着,控制不住音量,愤怒的盯着周妈妈质问:“这不是情书!这是我朋友从外地寄来的信!你凭什么随便打开!”
“朋友寄的信?哼,现在也就只有你这种从穷山沟里爬出来的人还要写信交流了。”
周妈妈高傲的仰着头,没有半点抱歉的意思:“不就是一封信吗,我这身上的一件衣服你知道多少钱吗?够买你一百封信了!没家教的土丫头,学习再好有什么用?就你这个样子,将来也是打一辈子工的命!”
周妈妈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带着傲慢与嫌弃的目光投射在我身上,仿佛在她眼中我和她是不同的物种,分割我们的是身上的穿着与存折上的数字。
办公室内一片狼藉,我攥着沾满墨水的信纸转过身,周雯被吓得连哭泣都忘记了,我不再寄希望于她能站出来解释清楚一切,而是抬眼对上周妈妈充满着不屑与厌恶的眼神。
“周阿姨,你有空关心我书桌里的信到底是不是情书,还不如好好关注一下周雯平时在学校里的人缘到底差到什么地步,你可以随便问班里的同学或者老师,我平时维护周雯,在各种方面帮助周雯的次数数都数不清!如果你认为这一切都是我在教坏她,那好,我听你的,以后我不会再和周雯说任何一句话,不会再看她一眼!”
周雯从角落站起来,哭哭啼啼的想过来拉我的衣袖。
“季瑛,对不起……”
“别碰我!”
我攥着信纸的手都在发抖,但怒火依旧在心里持续的燃烧。
“周雯,”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朝她吼:“我或许没有出生在一个有权有势的家庭里,或许我要工作很多年才能买得起你身上的一件衣服,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低人一等,我不比你低贱!不是你可以随便拿来当出去玩的借口的挡箭牌!更没有责任跟在你后面给你收拾烂摊子!”
把堵着的怒火发泄出来,心里好受很多,我暂时平静下来,倚靠着办公桌喘气。
周妈妈被我一顿话气的不轻,脸色涨红,粉底液都遮不住:“你!我真是没见过像你这么牙尖嘴利没家教的小姑娘……”
“哦,那你今天就见到了,”我毫不示弱的直视她:“而且就今天发生的一切来看,我远比你,还有你的宝贝女儿表现得有教养多了!至少我做了什么事会自己承担后果,而不是拉着别人当挡箭牌,事情败露了还只会躲在妈妈后面哭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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