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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垣儿,准备好了吗?随我去无伤无痛的地方。”那声音遥远又清晰,是她午夜梦回时反复咀嚼的语调。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母妃衣袂的瞬间,一声凄切的呼唤穿透光霭:“邸下!”这声音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紧,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邸下!邸下!”声声催魂般,白光渐渐褪成夏景焦急的脸庞。
她这才想起,这是夏景的声音。她现下怎么了?受伤了么?这么想着,胸前、背心又开始剧烈地痛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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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景看完了信,将信小心翼翼地捧在心口,落下泪来,心中一片悲戚。胸口倏然猛地抽紧,一阵绞痛,只觉眼前一黑,便往后倒去。
恍惚间她只看见眼前有一模糊的身影,循影走去,却是倒在血泊中早已失去声息的邸下。她心中一沉,随之而来的是一股不祥的预感与恐惧。她颤抖着去扶起邸下,起初柔声唤着,只盼邸下能睁开眼睛看一看她,后来越叫越凄切,仍不见邸下醒转。
“邸下,邸下!”她从呼喊声中醒来,方觉枕巾已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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垣再次睁眼,已是第三日清晨。伤口缠着洁净布条,身上换了干爽衣衫,却仍发着低烧。
者隐君倚在门框上浅眠,听见她挣扎起身的动静立刻惊醒:“不要乱动!伤口还没长好。”说着将她扶起,在背后垫上软枕。
“夏景呢?”她环顾四周问道。
“您不是吩咐了金佳稳照看嫔宫娘娘吗?”者隐君话音刚落,见她神色颓败,便不再多言。
内禁卫将端着汤药进来,服侍她慢慢饮下。
待气息稍顺,垣才轻声问:“你是奉父王之命来的?”语音里带着箭伤损肺的气音。
内禁卫将跪地叩首:“从今往后,臣唯世子马首是瞻。”说着,呈上惠宗所赐的木匣,“这是殿下要臣转交的东西。”他替她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函,还有一套叠得整齐的女子衣物。
垣将信纸展开,父王遒劲的字迹映入眼帘:
“汝阅此笺时,宫闱想必已乱作沸鼎。此事非汝所愿,故难提前相告,终成事事与汝相悖之庸父。然吾意已决,宁遭汝怨,不忍见汝涉险——此般抉择,总好过失却吾儿。
昔时反对立汝为世子,皆为此故。不意汝之坚韧,竟远胜吾之所忧,每念及此,心如刀割,日夜难安。于吾而言,面对汝,实乃世间至难之事。前日抉择,悔之已久,今不敢再铸遗恨。
‘李辉’二字,原是汝兄之名,今亦为汝之名。汝既是朝鲜世子,亦是吾唯一掌上明珠。唯愿吾儿苟全性命,此后不必传书于我,便是安好。”
垣握着信纸的手不住颤抖,泪水砸在字上晕开墨迹。她抚过那套衣物,突然将其紧紧抱在怀里——这是母妃逝后,她第一次感受到父王的关爱。那些过往的疏离与严苛,此刻都化作利刃剜着心口,她伏在榻上,咳着血沫失声痛哭。
垣伤重,无法立即启程赶路。
这几日,为防伤势反复,者隐君与内禁卫将一直随侍在侧。
汤药则由郑致韵把关,并且每日让垣进服一颗秘炼的丹药,数日下来垣的伤势虽未全好,但精神已恢复了不少。
这一日轮到内禁卫将到草房附近巡逻,才走出草房数尺开外,只见眼前一熟悉的身影拦住了去路,抬头定睛一看,原来是曾经的故友——郑锡祖,并有几个侍卫尾随其后。
郑锡祖缓缓抽出了长剑,内禁卫将见状,亦拔剑准备应战。交战几个回合,依然难分胜负。
者隐君闻声而至,就要拔剑加入战斗。
就在此时,忽听一苍老的声音道:“好了,住手。”
尚宪君缓步而至,大声道:“请邸下,随我回宫吧!”
自适才起,垣已听闻二人打斗之声,已有意现身阻拦,听到尚宪君的声音,不便再隐身不见,当即拾起长剑,拖着残躯缓步出来。
“请邸下随我回宫。”尚宪君又重复道。
“我已是废世子,对您来说已无任何利用价值了。”垣轻声咳嗽着,缓缓道。“外祖父,您请回吧。”
世子遇刺的事尚宪君已经听说,听她中气不足的声音,知道是重伤未愈所致,他微微咬牙,暗自沉吟,他必然揪出幕后黑手,不过眼下得先解决眼前之事。
尚宪君侧过了身子,露出了身后之人,赫然是一直随侍世子左右的金尚宫与福童,二人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口中含着布条,说不出话来。
垣见了瞳孔陡然一震,问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殿下……薨了。”尚宪君望着她苍白面容,牙关微咬。“您得尽速回宫,邸下。”望向世子的眼神不容抗拒。
垣脑中轰然一响,这才看清眼前的尚宪君着一身丧服。惊痛、悔恨、愤怒在胸中翻涌,她颤声问道:“父王……仙逝了?”
垣牵过缰绳,翻身上马,就要拂尘而去。
者隐君见状,叫道:“邸下!”他担心垣的伤势,本来就伤得严重,好不容易将养数日,若经骑马这般一路颠簸,初见痊愈的伤口必然又要裂开。
但父王薨逝,垣哪顾得上这许多?她说了声“无碍”,“驾”地一声,便骑马扬长而去,临行前低头望了尚宪君一眼。
殿上,中央陈设着惠宗的神位,而大妃与众臣等依序列在殿前。
“为何没有见到尚宪君的人影?”大妃道。
哗啦一声,尚宪君自殿外缓步入内。
待尚宪君返回臣列,世子亦自外而入,她缓步行至惠宗的神位前,一时间种种思绪涌上心头。
“父王。”垣说着,跪倒在殿前,胸中大恸。
夜,大妃殿中
“身为被废黜的世子,竟然犯下违抗流配令之罪回到宫中。”畅天君对着大妃道。“请在国丧期间擅自带罪人入宫的尚宪君,及罪人世子全数逮捕。”
“您得展现出王室至高无上的威严啊,娘娘。”
“即便他是罪人,子女替父母奔丧乃人之常情,又怎么能惩罚他呢?”大妃道。“就暂且让世子向他父亲尽完应行的礼节吧。”
“娘娘,国法昭昭。”畅天君道。“若您无法出面做出处置,就由臣率兵来整顿。”
太妃脸色微变。
“请立刻下令捉拿尚宪君和世子。”
大妃喝道:“畅天君!”
只听一声巨响,尚宪君踢开了门,行至大妃面前,俯视着畅天君,脸上布满杀气。
“我有话要跟大妃娘娘禀奏。畅天君就先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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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角落,李谦坐在那儿正独自垂泪。
世子走到他面前,叫道:“谦儿。”
李谦起见兄长望着自己,起身致意,忙伸袖拭去了脸上的泪水。
“很抱歉,王兄之前嘱咐过我不能流泪的。”
垣眼眶湿润着,伸手握住了李谦的肩膀。
“不要紧。”垣道。“一切都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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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敢置信,居然以奔丧为由,放任被废黜的世子在宫中畅行无阻。”畅天君道。
他与源山君正在某长廊无人处议论着。
“你找我来就为了议论此事吗?”源山君道。
“尚宪君都把被流放的世子带回来了。难道不是别有居心吗?现在殿下遭人毒死的传闻正甚嚣尘上,四处流传。一不小心,我们可能也会被尚宪君玩弄在股掌之间。”
“我们?”源山君道。“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卷堂示威不是你和我二人共同计划的吗?”畅天君奇道。“在那之后便有很多人怀疑殿下与我之间有了嫌隙。趁有人拿此事大作文章之前……”
“你这番话被他人听见,可是会误会的,大监。”源山君道。“煽动卷堂示威的可是大监,成均馆掌议可是您的侄子,这与我何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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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妃在翻阅尚宪君提呈上来的账簿。
“畅天君豢养私兵,您说其意何在?”尚宪君的声音低沉如雷。
“培养私兵确实不妥,但这不足以构成谋反的证据。”
“不久前,畅天君因煽动儒生示威与先王殿下起过冲突。”尚宪君道。“而殿下,也知畅天君手中握有私兵,畅天君想必十分惴惴不安。”
“莫非,你是说畅天君,毒害了主上吗?”太妃颤声道。
尚宪君躬身叩首:“请娘娘定夺。”
第16章 王座染尘
“可王兄为何会在此处?”李谦问道。
“父王的最后一程,我想亲自来送。”垣低声道。
“王兄——”
话音未落,数名侍卫已闯上前来,架住李谦便要拖走。
垣惊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臣等奉命以叛逆之罪缉拿齐贤大君。”为首侍卫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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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贤大君被抓。”垣心头一震,急匆匆找到尚宪君,质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中殿与畅天君合谋毒杀殿下。”尚宪君接口道。
惠宗薨逝本就蹊跷,好端端的父王,怎会在废黜世子、将她流放后不久便猝然离世?垣有些不信。
父王遭毒杀她肯信,但若说主谋是畅天君,她暗自摇头——实在说不通。“府院君没理由这么做。”
“人为私欲所驱,本就无需理由。”尚宪君道,“王位不可悬置太久,还请殿下收心准备。”
垣似懂非懂:“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眼下在我面前的您,必须登上王位。”
垣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我已是废黜世子,能继承大统的只有齐贤大君,快放了他。”
“这可不成。”尚宪君语气冷硬,“被废世子的归宿,除了死,便只剩这一条路了。”他盯着垣,字字如刀,“臣可将内禁卫将(尹亨雪)四肢砍断,您的内官和尚宫即刻处斩,再将嫔宫卢氏贬为官婢——您觉得如何?”
尚宪君的胁迫如冰锥刺心,垣身上两处伤口的剧痛,竟不及此刻心口抽搐的万分之一。她恍惚明白——父王的死,或许正是自己一手造成。
“您真想见识,老夫为了让您成王,能做到何等不择手段吗?”尚宪君步步紧逼。
“要想守护身边人,就得先拥有守护他们的力量。”他放缓了语气,“成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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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垣跪在惠宗神位前。
尚宪君缓步而入时,她猛地抬头:“我愿成王。”
“外祖父救回我这濒死的废世子,助我登临大位,这份恩情,孙儿没齿难忘。”她顿了顿,字字清晰,“但我有一个请求。”
“您请讲。”
“放齐贤大君一条生路,且不得伤害我的人。”垣直视着他,“若您应允,我便心甘情愿做外祖父的傀儡。”
尚宪君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圣恩浩荡,殿下。”
国丧刚过,登基大典便仓促举行。
垣身着繁复礼服,接受群臣朝拜时,只觉那至高无上的王座,竟比流放路上的荆棘更刺人——周身是山呼万岁的喧嚣,心底却是彻骨的孤寂。
(郑锡祖府邸)
“什么官职都行,只要能入宫。”郑致韵垂首道,“还请父亲成全。”
“是什么让你改了主意,竟来求我这种事?”郑锡祖挑眉。
“我想……守护殿下。”着郑致韵的声音很轻。
郑锡祖审视着他:“是出于忠心?”
郑致韵目光闪烁,窘迫地低下头,指尖攥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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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政殿内,垣正批阅奏折,忽闻脚步声。抬眼望去,郑致韵身着官服立在门口。
“是你。”垣微讶,“你怎么来了?”
“臣恳请入宫当个小吏,两个月就好。”郑致韵低着头,“什么都不会多问多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只求留在殿下身边,直到您伤口痊愈。”
这些时日,垣仍不时咳嗽,两处伤口本就未愈,返宫后又怕事泄不敢请医,只由金尚宫用普通伤药照料,早已隐隐发炎恶化。郑致韵的请求合情合理,她却莫名生出抗拒。
“您当我不存在就好。”郑致韵又道,语气带着恳求,“请应允。”
“疗伤的药,我会交给金尚宫打理。”他始终没敢抬头。
垣终是默许了。待他转身要走,她忽然低声道:“多谢你那日相救。”
夏景回宫已有数日,垣几次去中宫殿都被拦下。
宫女总说“娘娘歇下了,请殿下择日再来”,可她每次都是午后顺路过去,分明是夏景避而不见。
果然还在生气吗?气她当初独自离开,将她抛下?
有一次,垣已走到寝殿门口,宫女进去禀报,得到的回应仍是“身体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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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垣被伤口的隐痛搅得难眠。
月色淌过宫墙,将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披了件外衣,在寂静的宫苑里漫无目的地走。行至那株曾与夏景立誓的松下时,松针漏下的碎银般的月光里,墙那头忽然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是夏景。
心口猛地一缩,垣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唤:“中殿。”
夏景闻声转头,月光恰好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情绪:思念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眼底;惊讶让她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而那一闪而过的怨怼,像根细针,轻轻刺在垣心上。她慌忙别过脸,肩头微抖着,转身便往西首无人处跑,裙摆扫过阶前的青苔,带起细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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