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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殿里,垣打开妆奁。铜镜蒙着层薄灰,照出的人影模模糊糊。她何尝不想做个寻常女子?梳着双环髻,穿着襦裙,在春日里追追蝴蝶,在灯下绣绣花。可生在这宫墙里,连这点念想都成了奢望。
若前路真的只剩死,那这一次……能不能为自己活一回?
她缓缓卸下翼善冠,乌发如瀑布般泻下来,落在肩头簌簌轻颤,像一匹被揉皱的黑缎。拿起绣花鞋时,指尖的颤抖更厉害了。穿女儿家的鞋,会是什么滋味?她试探着将脚伸进去,软底贴着脚心,踩在砖地上,悄无声息,像踩在云絮里。
而此刻,虚掩的门缝外,惠宗正立在廊下。月光从他肩头淌过,将他的影子钉在地上,目光复杂地望着殿内那个穿着绣花鞋的身影,喉头动了动,终是没出声。
长廊里,惠宗轻轻带上门,转身欲走。金尚宫过来,询问:“殿下,怎么在门口就折返了?”
惠宗没答话。今夜本想来看看世子,却撞见那样一幕——女儿家的鞋,还有镜中模糊的少女模样。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倒不如不说。
殿内的垣听见“殿下”二字,背脊瞬间绷紧,像被投入冰湖的石子,连呼吸都滞了半拍。她慌忙想拢起头发,却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像被风卷走的烟。
次日的光化门,喊声震得宫墙都在颤。
成均馆的儒生们跪在地上,手里高举的条幅在风中猎猎作响:"废黜世子!以正纲常!"
思政殿内,惠宗沉默了许久,案上的朱笔悬在半空,墨滴在明黄的奏章上洇开个小点儿。终于,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废黜世子。”
群臣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源山君站在角落里,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
东宫殿里,垣听到消息时,反倒松了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她唤来金佳稳:“你在外面吗?”
“在,邸下。”金佳稳推门而入。
垣示意他坐下,从怀里掏出枚玉佩。羊脂玉暖得像块小太阳,上面刻着朵小小的兰草。“替我好好照顾嫔宫。”
她摘下翼善冠,换上身素色便服。棉布的衣料贴着皮肤,竟有种久违的自在。
她一步步走向思政殿。
“父王废黜我,是因叔父之事?”她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不是。”惠宗的声音很轻,“昨夜,我去了东宫殿。”
垣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没察觉。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我早就知道,你是女儿身。”
“从何时开始……”垣的声音打着颤,像风中的残烛。
惠宗的思绪飘回二十年前。那时妻子弥留之际,他从外殿奔进来,正好在门外听见她对她说:“你是个特别的孩子,别忘了,我美丽的宝贝女儿。”
后来,妻子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一定要护着世孙……护好我们的孩子。”
“这些都不重要了。”惠宗从回忆里抽离,目光落在她身上,满是怜恤,“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垣低着头,鬓边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那您为何佯装不知?”
“你怨我吗?”
“无数次想过您知道后的模样。”垣的声音哽咽了,泪水砸在地上,“我很怕。作为世子,我不怨您;可作为女儿……我怨过。我也想像别家孩子那样,能扑在父王怀里撒撒娇啊。”
惠宗别过脸,眼角的皱纹里积了些湿意,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他是君王,不能哭。
“若能回到我出生那天,您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垣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像盛着星光的湖,“若不是迫于御旨,您会不会……不一样?”
惠宗交握的双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如玉石。他何尝不想将这唯一的女儿拥入怀中?自知晓她女儿身的那刻起,无数个深夜,他都想抚抚她练箭磨出厚茧的手,问问她摔断腿时疼不疼。可他是君王,她是储君,他们都生在这王宫的樊笼里。
中殿的眼睛始终盯着世子之位,恨不得立刻扶齐贤大君上位,若他流露出半分父爱,只会给她招来杀身之祸;尚宪君在朝堂上权倾朝野,若不扶植中殿的外戚势力制衡,将来女儿即便继位,也只会沦为傀儡。这些盘根错节的算计,这些不能说的苦衷,像根刺,扎在他心头二十余年。
至于当年若没有那道“双生不祥”的圣旨……他真能做得更好吗?或许会偷偷把她送出宫,送到大明的江南水乡,让她梳着双环髻,穿着襦裙,做个寻常人家的姑娘。可那样,她会不会怨他剥夺了她的身份?会不会在某个雨夜,想起这深宫还有个牵挂她的父亲?
他不知道。帝王家的亲情,从来都是道无解的题。
沉默了许久,他才道:“离开王宫吧,去过你自己的人生。”
“我从未有过自己的人生。”垣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若这是父王的意思,孩儿遵命。”
离开思政殿,垣去了齐贤大君的寝殿。这是他们头回像寻常“兄弟”那样对坐喝茶,青瓷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的眉眼。
“很快你就要入宫了,该做些准备了。”垣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的眉眼像极了父王,只是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李谦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茶盏里:“对不起,王兄。”
“为何道歉?”
“总觉得……该说的。”李谦抹了把脸,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垣笑了,眼里却浮着层雾:“像这样一起喝茶,本不是难事。是我太傻,总觉得你分走了父王的疼,把你推开了,没尽到兄长的责任。”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不许哭,你不能软弱。在宫里,要永远抬着头,挺着腰。”目光落在弟弟泛红的眼眶上,语气里满是期许,“你会做得很好的,必须做好。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弟弟。”
临行前,垣去了康宁殿。此去一别,便是永诀,或流放三千里,或客死异乡。纵使父女间疏淡如水,她仍想行最后一礼。
她独自立在殿前,身影被朝阳拉得很长,像根孤单的芦苇。等了半个时辰,殿门始终紧闭。尚膳终于出来,对着她深深一揖,然后摇了摇头。
垣的心沉了下去,像坠入冰窖。可她还是对着殿门深深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孩儿拜别父王,愿您龙体安康。”
起身时,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在风里凝成细小的珠。
光化门外,垣向尚宪君行礼:“孙儿告辞。”
“路上小心。” 尚宪君转向一旁的郑锡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好生护送邸下。”
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尚宪君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可她没多说,翻身上马时,棉袍的下摆扫过马腹,惊得马儿打了个响鼻。
“金佳稳怎么不在?”福童踮着脚四处张望,对金尚宫嘀咕,“他该不会跑了吧?”
一行人在山野间缓缓前行。枯枝在马蹄下发出脆响,垣望着沿途的枯草,心思却飘得很远。金佳稳该把夏景送到安全地方了吧?她会不会怪自己不告而别?想起嘉礼前父王的话 ——“不懂家庭的珍贵,便守不住它”,此刻才嚼出些滋味,却已太迟。
宫外的一处小屋内,夏景握着金佳稳递来的玉佩和信函,指尖凉得像冰。
“邸下让我在此等他,他人呢?”
金佳稳看了看窗棂外的日头,低声道:“这是邸下交予娘娘的。”他指了指玉佩,羊脂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先世子嫔薨逝前留给他的,他说转赠娘娘。”
信函上 “夏景惠鉴”四个字,是她熟悉的笔迹,却带着种决绝的锋利。夏景展开信纸,墨迹透过纸背,在她掌心印下浅浅的痕:“见字如晤。此行艰险,生死未卜,是以怆然独行,未敢以告。盼卿体念吾怀,珍重。再拜。”
“邸下呢?我要见他!”夏景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哗啦啦作响,“你带我去找他!现在就去!”
“一个时辰前,邸下已经启程了。” 金佳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埋在土里的石头。
夏景浑身一软,几乎栽倒在地。她虽不懂朝堂的弯弯绕绕,却也听过流放路上的凶险——毒酒、白绫、刺客……哪样都能要了人的命。“他会没命的!快去救他!求求你……”
金佳稳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抵着地面,声音闷在尘埃里:“邸下有令,无论娘娘说什么,都不可折返。这是下官以性命许下的承诺。”
夏景将信函紧紧按在胸口,那薄薄的纸像烙铁,烫得她心口钻心的疼。不祥的预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溺毙。
山林里,风卷着枯叶掠过耳畔,呜呜咽咽的像哭。
者隐君骑马跟在垣身边,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几次想开口,话都堵在喉咙里。
“王兄,你没觉得不对劲吗?” 垣忽然勒住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
“嗯?”者隐君回过神,“怎么了?”
“太安静了。”垣环顾四周,目光像鹰隼般锐利,“连鸟叫虫鸣都没有。”
者隐君心里一紧。他本安排了内禁卫在此接应,按说该有动静才对。可眼前的寂静像张网,密不透风地罩下来。“再走一里,我们休息片刻。”他强作镇定。
又走了半里地,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垣刚想回头叮嘱,一支羽箭突然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直取她心口!
她反应极快,猛地侧身,箭头虽没射中要害,却划破了衣袖,鲜血瞬间渗出来,在素色的布上洇开朵凄厉的花。
“不好!”者隐君与郑锡祖同时大喊,声音里带着惊惶。
丛林里突然窜出十几个黑衣人,蒙面的黑布上只露出双闪着凶光的眼,手里的刀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饿狼般扑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郑锡祖立刻指挥侍卫迎敌,刀剑相撞的脆响刺破寂静。者隐君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大喝一声 “护驾”,便冲了上去,剑锋直取为首的黑衣人。
垣拾起地上的长剑,手腕翻转,挡住迎面砍来的刀。金属相撞的震感顺着手臂蔓延,虎口发麻。
“邸下快走!”者隐君边打边喊,肩头已挨了一刀,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袍。可刺客越来越多,侍卫们渐渐力不从心,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垣调转马头,刚想策马逃离,却听身后又一声弓弦响!那声音尖锐得像裂帛,穿透了厮杀声,直钻进耳鼓。
她只觉后心一阵剧痛,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眼前瞬间黑了下去,天旋地转间,从马上摔了下来。
第15章 烬火残垣
垣摔落在地之时,身后几个刺客已分三路包抄上来。
一支羽箭穿透右侧背心,她咬牙猛地拔下箭簇,血珠飞溅间,一声怒喝震彻四野,提剑旋身迎向扑来的黑影。
东首两名刺客同时挥剑劈落,垣矮身旋步,右足如扫堂劲风掠过,两人重心一失轰然倒地。
长剑破空划过两道寒光,已利落了结战局。
又有数人持刀涌来,待她一一制服时,体力早已如风中残烛,鲜血浸透半边衣袍,在身下洇开暗红水洼。
她喘着粗气强撑着再斩一人,却不料西首一名刺客趁隙发难,刀锋自左肩直劈胸前。
血潮瞬间漫过衣襟,垣只觉天旋地转,全凭长剑拄地才勉强不倒下,剑尖在地面刻出深深划痕。
更多持械者蜂拥而至,她已近虚脱,无力还击,眼看就要命丧当场。
忽闻不远处一声怒吼撕裂空气,数道身影疾冲而至,金铁交鸣声中,来袭者的攻势被生生拦下。
垣模糊视线里,郑锡祖已料理完拦路喽啰赶来护驾,挡在身前的是者隐君,右首立着蒙面的内禁卫将,而左首的着实令人意外,竟然是郑致韵。
者隐君回头望她时,她只来得及唤出一声“王兄”,视线便彻底被血色淹没。
身体向一侧倒去的瞬间,者隐君已伸手将她搀扶,指尖触到的衣料下的人,气息正一点点微弱下去。
他心焦如焚,抬头见内禁卫将递来眼色,示意先护邸下撤离,当即会意,背起昏迷的垣转身遁入密林,留下内禁卫将等人断后。
循着事先约定的路径,者隐君在丛林深处找到那间荒弃草房。将垣平放榻上时,才看清她的伤势:胸口刀伤从肩至腹绵延数寸,深约半寸,可见白骨;背上的箭伤更是穿透肺腑,两处伤口都在汩汩渗血。他连声呼唤,垣却毫无应答,早已失了意识。
他想外出寻药,又怕贼人追踪而至,只能紧攥着拳头,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约莫一盏茶功夫,郑致韵匆匆赶到。
“内禁卫将呢?”者隐君急问。
“他缠住我父亲,让我先赶来。”郑致韵说着探向垣的脉搏,指尖触及的刹那,脸色骤然变得怪异。
“邸下情况如何?”者隐君追问。
郑致韵眉头锁成川字,摇了摇头:“脉象细若游丝,再迟片刻便回天乏术。”
他从怀中取出木匣,捏起一片山参纳入垣的口中,待她脉象稍稳,才道:“我去采止血草药,你守好这里。”再摸脉搏见渐趋沉稳,脸上神色稍缓,它这才转身离去。
混沌中,垣觉得周身被暖意包裹,轻飘飘地站起身。眼前是无垠白光,柔和得像条白绫,胸间涌动着莫名的熟悉。再往前走,竟见一个白衣人影与自己容貌分毫不差,那人含笑颔首:“你来了,母亲在等你。”
垣心中甚是好奇,她不识得此人,可对此人又有着难以名状的亲切感。母亲吗?她心道。又继续往前走,这时越走,只觉得心中越来越悲戚。
她正感到莫名其妙,正恍惚间,白光深处现出那朝思暮想的身影——母妃亦是一身素白,立在光晕里温柔望着她。
“母亲!”她泣不成声地扑过去,怕这幻象下一秒就会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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