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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房夜的红烛燃到了天明,烛芯积了寸许长的烛泪,像串凝固的琥珀。
中宫殿的偏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轻响,夏景歪坐在铺着锦垫的榻上,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青瓷茶盏——那是昨夜殿下用过的,杯沿似还留着圈浅淡的唇印。
俞恭端着一碟刚蒸好的山药糕走进来,见她半天没动,连茶盏里的水凉透了都没察觉,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娘娘,尝尝这山药糕吧,是膳房新做的,加了桂花蜜。”
夏景像是没听见,目光直直地落在窗棂上,那里糊着的窗纸被晨风吹得微微颤动,映出外面光秃秃的枝桠影子,像幅潦草的水墨画。
“娘娘?”俞恭又唤了声,见她还是没反应,索性走上前,将托盘搁在案上,连唤了三声 “娘娘”,才见夏景的睫毛颤了颤。
“嗯?”夏景转过头时,眼神里还蒙着层雾,好半天才聚焦在俞恭脸上,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俞恭拿起帕子想为她擦脸,却见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砸在锦垫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夏景慌忙别过脸,手背胡乱地抹着,可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合房之夜……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吗?”俞恭蹲下身,望着她苍白的脸,声音里满是心疼,“您从昨夜起就粒米未进,再这样熬下去,身子该垮了。”
夏景摇摇头,想说什么,却被哽咽堵得说不出话。她想起昨夜殿下握着她的手说 “并非不喜欢你” 时,眼神里的真挚像团火,可那团火怎么就烧不到实处?
俞恭见她哭得更凶,压低声音道:“娘娘,您听说了吗?尚宪君最近又提拔了好些亲信,户曹、兵曹的要职都换成了他的人,朝堂上几乎没人敢逆着他的意。”她顿了顿,眉头紧锁,“会不会是……府院君那边给殿下施压了?”
“不是的……”夏景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厉害。她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那些翻涌的回忆像潮水般漫上来——世子嫔拣择时,那张藏在袖中、被她偷偷撕碎的作弊纸条;废黜世子那日,垣塞给她的亲笔书信,墨迹洇了又干,字里行间全是 “待我归”;还有前些日子,垣让人送来的那盒栗子糕,说是出宫时特意绕去城南老字号买的,还热乎着……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藏着暖意,怎么到了昨夜,就成了这般模样?
“殿下明明说……并非不喜欢我……”夏景的声音越来越低,眼泪砸在膝头,晕湿了寝衣上的缠枝莲纹,“那到底是为什么……”
喉咙里像堵着团滚烫的棉絮,怎么也咽不下去。她望着案上那盏凉透的茶,忽然觉得这中宫殿大得可怕,红烛的光再亮,也照不透心里那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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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莹秀很快掌握了户判利用漕运船侵吞军粮的证据,令司宪府派人到咸吉道码头搜查赃物,并到户判府将之捉拿归案。
司宪府的大堂里,气氛凝重如铁。
“你以为这样羞辱我后,自己能全身而退吗?”户判道。
“应运往咸吉道的军粮米,却堆放在户判大监的私人仓库中。”申莹秀道。
户曹判书嘴唇哆嗦,抵赖道:“不……我不晓得有这回事。”
申莹秀将《漕运船日志》拍在案上,账簿的纸页哗哗作响。“这里有确凿的证据,这本账簿里有着漕运船作为私用的记录。”
户判还待再否认,门便被猛地推开。
垣大步走进来,赤色龙袍在风中翻飞,眼神冷得像冰:“百姓衣衫褴褛、饥饿难耐,需编织稻秆蔽体,用树皮来充饥果腹,你身为户曹判书,却用国家的财产来中饱私囊。”
户判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地面:“殿下饶命!”
“寡人耳闻你将漕运船作为私用,除此之外,还侵吞了士兵们的食粮。”垣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算即刻斩首,你也无话可说吧?”
“不是的,殿下。臣只是受人之托,绝对没有其他意图。”户判的声音带着哭腔。
申莹秀起身让座,垣缓缓坐下,指尖敲击着案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受何人之托?说来听听,也许可以将功赎罪,饶你不死。”
户判的身子抖得像筛糠,头埋得更低了。尚宪君的手段他是知道的,若是供出他……
“幕后主使,寡人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垣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觉得你从这里安安稳稳地出去,我外祖父会怎么想?”
户判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恐惧,冷汗浸透了官袍。
“你利用漕运船,偷偷将武器运往咸吉道,对吧?”垣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他心上,“将事情原原本本地供出,说出我外祖父是从何处得到武器,我就派人将你护送离开国境。”
离开国境?那就是流放了?户判忍不住道:“那我的财产……我的妻儿……”
“抄家后流放。难道你觉得尚宪君待你会仁慈一些?”垣道。
户判马上噤声,要是他什么都不说,安然出去,尚宪君必然会起疑心,到时就不是抄家流放了。想到此处,他出了一身冷汗,只得跪下道:“我……我招。”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第19章 风急雨骤
(尚宪君府)
夜漏已过三更,尚宪君正对着一幅《江山万里图》凝神,指腹摩挲着画中山峰的轮廓。
下人跌跌撞撞闯进来时,打翻了廊下的青铜灯台,灯油泼在青砖上,映出片扭曲的光影。
“大监大人!”下人声音发颤,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司宪府……司宪府的人突袭了户判大监的私宅!”
尚宪君指尖猛地一顿,画轴从手中滑落,发出沉闷的响声。“什么?”
“户判大人为了用漕运船运武器,把军粮米都囤在了私人仓库里,”下人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哭腔,“仓库附近还藏着明天要运去闾延的军械……要是让他们搜出来……”
“烧。”尚宪君的声音冷得像冰,“全都给我烧干净,连一片木屑都别留。”
“什、什么?”下人以为听错了,抬头时正对上他眼底的狠戾,吓得缩了缩脖子。
“没听见吗?!”尚宪君猛地拍案,案上的茶盏震得跳起,滚烫的茶水溅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现在就去!烧不完,你也别回来了!”
“是!小的这就去!”下人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廊下的风声里很快混进急促的脚步声。
(便殿)
烛火在青玉灯台上明明灭灭,垣正低头批阅奏折,朱砂笔在纸上划过,留下工整的朱批。
殿外忽然传来内官的惊呼,紧接着是沉重的靴声踏过——尚宪君竟掀帘直入,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您在跟老臣玩什么把戏?”尚宪君站在案前,阴影将垣笼罩其中,语气里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垣搁下笔,抬眼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无辜,指尖轻叩着奏折:“大司宪查出户判贪墨军粮,听说他还借着外祖父的名义滥用职权——这种玷污您名声的事,寡人岂能坐视?”
“我早吩咐过您安分些!”尚宪君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户判是我的人!要处置也该由我动手,殿下还没资格越俎代庖!”
垣忍着腕间的痛,缓缓站起身,目光直视着他:“可此事一旦传开,好不容易稳住的民心又要动摇。外祖父难道要看着百姓指着王室的脊梁骨骂吗?”
“殿下要是实在清闲,”尚宪君甩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嘲讽,“不如多想想怎么给王室开枝散叶,别总想着跟我作对。”他整理着袍角,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我的容忍到此为止了,别再挑战我的底线。”
(左议政府邸)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左相正对着账簿核校田赋,窗外忽然传来下人轻叩窗棂的声响。“大人,府外有位公子求见。”
“深夜来访?”左相放下算盘,眉头微蹙,“看清是谁了吗?”
“夜里太黑,瞧不清面目,”下人声音压得极低,“但瞧那衣着,像是位年轻的贵族。”
左相沉吟片刻,起身整理好衣冠。走到府门前时,见那人背对着自己立在石榴树下,月白色的褡护被风吹得鼓起,宽袍大袖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倒有几分熟悉的气度。
那人转过身,月光恰好落在脸上——竟是垣。
左相心头一震,慌忙跪地行礼:“臣不知殿下驾临,罪该万死。”
“起来吧。”垣扶起他,语气平淡,“借一步说话。”
客房里,清茶的雾气漫过青瓷盏。
左相坐在下首,双手按在膝上,掌心沁出薄汗。他知道自己是尚宪君的心腹,殿下深夜到访,绝非寻常事。
“请府院君做寡人的左臂右膀。”垣啜了口茶,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肩头,开门见山。
左相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茶水溅在袍角:“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尚宪君的势力已经蛀空了朝堂,”垣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恳切,“再这样下去,国将不国。寡人想还朝鲜一个清明,需要有人助我一臂之力。”
左相的脸色瞬间煞白——他与尚宪君勾结多年,手上沾的灰哪能说洗就洗?殿下这是要他反戈一击,与尚宪君为敌?
“如今朝纲紊乱,若不拨乱反正,迟早要遗祸子孙。”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悲悯,“寡人想在有生之年看到天下太平,府院君愿意帮我吗?”
“为什么是臣?”左相的声音发颤,他清楚自己握着兵曹的实权,可垣怎敢如此托底,不怕他转头告密?
垣望着窗外的月影,轻声道:“因为夏景。”她刻意略去了“中殿”二字,语气里的深意像投石入湖,漾开圈圈涟漪。
左相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他沉默良久,指尖在案上划着圈,终是摇了摇头:“臣……臣需要时间考虑。”
“好。”垣起身时,衣袍扫过地面,发出轻响,“寡人等你的答复。”
(尚宪君府)
烛火映着尚宪君阴鸷的脸,他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听着郑锡祖的回话。“户判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殿下早有准备,派了几路人马往明国方向去混淆视听,”郑锡祖垂着头,声音里带着愧疚,“臣派人追了三天三夜,还是让他跑了。”
“我教过你,”尚宪君猛地将扳指砸在案上,发出刺耳的响声,“犯过一次错的人,永远会犯第二次。你这样让我怎么信你?”他目光如刀,“是不是因为你那个副护军朋友碍事?”
“不是的!大监明鉴!”郑锡祖慌忙跪地,额头抵着地面,“下官绝无半分私心!”
“路上若有阻拦,格杀勿论。”尚宪君端起茶盏,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这点事还要我教你?需要我派些人手给你吗?”
“不必。”郑锡祖咬牙道,“下官会亲自处理干净。”
(宫里)
深夜的承政院还亮着盏孤灯,垣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往外走,却见郑致韵守在廊下,青绿色的注书袍上落了层薄霜。
“殿下,您交代的事有头绪了。”郑致韵递上一本泛黄的书卷,正是《本草经补注》。
垣神色稍稍有些凝重,于是随着郑致韵前往便殿。
郑致韵翻开其中一页,指着“苏朗草”三个字道:“不消花的毒死后即刻发作,而苏朗草的毒性要一日半后才显现。先王殿下中的毒,绝非不消花,而是这苏朗草。”
“二者症状相似,但苏朗草毒性更烈,在朝鲜极难寻得。”郑致韵的声音压得极低,“只要查到谁买过这草,就能揭开先王驾崩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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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听说那个传闻了吗?”
“什么传闻?”
“殿下和承政院的注书啊,你没看见他们总是同进同出吗?”
“是吗?”
“而且最近夜里似乎总到什么地方私会??”
“就他们两个人?”
“对??”
“到哪里去啊?”
“谁知道啊?”
“只有他们俩知道的某个地方??”
俞恭正从御膳房接过准备给中殿的茶点,却听到宫女们在窃窃私语, 原本开心的脸上犹如笼上一层浓雾??
(中宫殿)
“殿下会私下跟郑注书见面?”夏景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殿内的寂静。
“昨晚似乎也有人撞见了,”俞恭压低声音,眼里满是担忧,“听说郑注书看殿下的眼神……黏得很,根本不像君臣该有的样子。”
“不会的。”夏景摇头,指尖攥着垣前日送的香囊,里面的薰衣草还带着清香,“注书本就该随侍殿下左右,你想多了。”
“可殿下为什么总不愿与您……”俞恭咬着唇,终是没忍住,“娘娘,您就不觉得怪吗?难道殿下当真……更喜欢男子?”
俞恭的话没说完,却被夏景猛地打断:“别说了!我不是说了吗?那是我跟殿下之间的事,不许瞎猜!”
她站起身,淡粉色的宫装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我要去大殿看看。”
俞恭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里直发酸:“您突然要去大殿,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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