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垣在江滩上坐下,身后是副护军的新坟,身前是浩浩荡荡的江水。
暮色渐浓,远处的水天相接处晕开一片橘红,像被血浸过。
她忽然觉得自己陷在浓雾里,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原以为拿到账簿便能扳倒尚宪君,却没想这条路铺满了至亲的骨血——副护军、兄长、母妃……那些拼了命护着她的人,一个个倒在眼前,而她握着的“证据”,烫得像团火,烧得她心口发疼。
草丛里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轻响,细听却不像虫鸣。
垣猛地回头,数道黑影已从芦苇丛中窜出,手中的长剑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像淬了毒的獠牙,瞬间将她围在中央。是刺客!她脑中闪过流放途中的刀光剑影,反手拾起地上的一柄长剑,刚站稳,两把长刀已带着风声劈面而来。
“护驾!”随行的侍卫嘶吼着扑上,却很快被砍倒在地,鲜血溅在芦苇上,染红了一片白絮。
垣挥剑格挡,“哐”的一声脆响,震得她虎口发麻。刀锋相撞的瞬间,她左臂突然一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绽开,血顺着小臂淌进袖口,黏住了剑柄,握剑的手不由得一滑。
她咬牙砍翻两人,身后却又有刀劈来。俯身闪躲时,冠带被刀锋割断,“唰”地一声,一头长发如墨浪般散开,在风中翻涌。
刺客见状,攻势愈发凶狠,刀刀直逼要害。
她渐渐力竭,眼前开始发花,眼看一把长刀就要刺穿胸口——
“喝!”一声暴喝划破夜空。郑锡祖从芦苇丛中跃出,长剑如电,几个起落便杀开一条血路。他拽住垣的手腕,低吼道:“走!”
两人奔出老远,垣才敢回头望了一眼。
而不远处的芦苇丛后,源山君正捻着那截分叉的脐带,指尖摩挲着那道浅痕,望着她披散的长发,眼中闪过精光。
像个女人……他舔了舔唇角,想起昌沄君生前说的“世孙自十年前起,性情大变,连身形都瞧着不同了”;想起先世子嫔临盆时,产房里那片洗不净的血海;想起今日见大王大妃时,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张……王室双生的秘闻,此刻都串成了线。他将脐带揣进袖中,嘴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尚宪君若知道当今王是女子,这场戏,该有多热闹?
(尚宪君府)
书房里燃着西域的檀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紧绷。
尚宪君捏着那截脐带,指腹反复摩挲着中段的分叉,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看不出情绪。
“你为了废黜世子,杀了昌沄君,”他忽然开口,声音像磨过青石的刀,“如今还抱着这无用的野心?”
源山君笑了,指尖轻点案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大监都看清这脐带了,还说无用?”他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真正拿错牌还不肯放手的,是大监才对——您可知宫里的新鲜事?”
尚宪君的指节猛地收紧,脐带被攥得变了形。
“殿下遇刺了,就在杨花津的江滩上。”源山君笑得更欢,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刺客一刀砍断了她的冠带,一头长发散下来,瞧着……真像个女子呢。”
尚宪君猛地拍案,案上的茶盏“哐当”震起,滚烫的茶水溅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世子流放时的刺杀,他还没跟源山君清算,如今竟又动到殿下头上!这小子是嫌命太长了?
“内禁卫将当时就在场,却对您只字不提,”源山君慢悠悠地擦着指尖的茶渍,“大监不觉得奇怪吗?”他顿了顿,抛出更狠的话,“十年前翊善死后,世孙性情大变,人人都说他是受了打击,可若那时……世孙就被调换了呢?”
“放肆!”尚宪君怒吼出声,眼底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用这种无稽之谈戏弄王室,你想死吗?”
“我是来跟大监联手的。”源山君站直身子,笑容里带着笃定,“让我成为你手里的牌,咱们一起掀了这棋盘,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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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里,金尚宫正为垣包扎伤口。白纱布一圈圈缠上左臂,很快便被渗出的血浸红,像条渗血的绷带。她一边缠,一边用帕子抹泪,声音哽咽:“又伤成这样……上回流放受的伤还没好透,这又添新伤……不请医员,也不告诉中殿娘娘,真要瞒到什么时候?”
垣咬着牙忍疼,额角渗着冷汗,顺着鬓角淌下。“告诉她,只会让她担惊受怕。”她望着帐顶的鸾纹,想起那日校场的误会,夏景仓皇离去的背影,眼底泛起深深的歉然。
“要不叫郑注书来……”
“不许提他!”垣猛地打断,声音里带着余怒,胸口因激动而起伏。
殿门被推开,者隐君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得像块乌云:“源山君两次派人刺杀,根本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确认你是不是女儿身。”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他现在多半在跟尚宪君说这事,咱们得早做准备。”
金尚宫腿一软,险些栽倒,福童慌忙从旁扶住她,两人的脸色都白得像纸。
垣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只有推测,没有实证,外祖父不会轻举妄动。”可心跳却像擂鼓,敲得她心口发疼,手心沁出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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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宫殿的烛火暖融融的,映得满室皆亮,却照不进夏景心里的寒。
俞恭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泪水打湿了地砖:“尚宪君大监……他一脸凶相地逼问,小的怕当场就没命了,就……就把您被殿下冷落的事都说了……”
夏景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妆台上,台上的铜镜“哐当”落地,裂成蛛网,映出她惨白的脸。她明明吩咐过绝不能说的!这件事若是被尚宪君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殿门被推开,垣的身影带着夜寒走进来。
夏景转身,在床前跪下,裙摆扫过冰凉的地面,发出声响。她望着垣的鞋尖,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请殿下今日……与臣妾行房。”
垣愣住了,缓缓在她面前坐下,衣角垂落在地,像片浓重的影。
“宫里的流言还没散,”夏景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只有这样,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不让人抓住把柄。”
“我打了郑致韵,流言该歇了。”垣的声音也在颤,她看着夏景泛红的眼角,像看着件易碎的珍宝,生怕一碰就碎。
夏景望着她,泪水终于滚落,顺着脸颊淌进衣领:“臣妾是国母,该视百姓如己出。可未曾生养过的人,怎懂这份心意?”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抚上衣襟的盘扣,指腹因用力而泛白,“孕育子嗣,传承宗庙,是臣妾的本分。请殿下……成全。”
她说着,便要解开衣襟的盘扣。
垣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夏景一颤。“别这样。”垣的声音里带着哀求,眼眶早已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我不想再让你为难。”
“那请殿下抱抱臣妾。”夏景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颤抖。
垣的手松了松。
夏景却突然伸手,去解她的衣襟。
垣本能地阻拦,指尖触到夏景微凉的手,像被烫了似的缩回。
夏景抬头望她,泪水中裹着质问:“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垣猛地松开手,指尖微微发颤。
夏景的手悬在半空,却迟迟不敢落下。真相就在眼前,她却怕了——怕揭开后,会碎了眼前人最后的自尊;怕捅破那层窗纸,连此刻的温情都留不住。最终,她的手无力垂下,埋首痛哭,泪水打湿了膝头的裙摆。
垣看着她颤抖的肩头,心疼、愧疚、怜惜……百种滋味涌上心头,像打翻了调味的罐子。她拉过夏景的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怀抱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夏景在她怀里哭了许久,直到垣的衣襟湿透,才哽咽道:“在我面前,不必伪装。”她抬起泪眼,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无论前路多险,我都陪您走。”
垣的心猛地一颤,那些深埋的秘密在舌尖打转,几乎要脱口而出。可她终究没说,怕连累这个全心全意待她的人。她捧着夏景的脸,指尖轻轻拭去她的泪水,然后虔诚地吻下去——先是额上,像吻掉眉间的愁绪;再是鼻尖,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最后落在唇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夏景轻轻回应,烛火在两人交缠的泪水中摇晃,暖流淌过心底,洗去了所有伪装与隔阂。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上窗台,照在交握的手上,像撒了层碎银。
第22章 剑指亲缘
(中宫殿)
鎏金熏炉里的檀香燃得正浓,却驱不散夏景心头的寒意。她望着阶下负手而立的尚宪君,衣袍上的暗线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像极了他眼底的算计。指尖悄悄攥紧了膝头的裙摆,指腹蹭过绣着的缠枝莲,针脚硌得掌心生疼。
“娘娘昨夜睡得可安稳?”尚宪君的声音像淬了冰,慢悠悠地扫过她紧绷的侧脸。
夏景扯出抹僵硬的笑,端起茶盏掩饰慌乱:“托领相的福,还算安稳。”茶盏刚碰到唇,就觉掌心沁出的汗濡湿了盏底,“大监今日怎会屈尊来中宫殿?”
“臣因些无谓的杂念,一夜未眠。”尚宪君踱步至案前,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手背上,“听闻娘娘与殿下近来不甚融洽?”
殿下最近的确甚少踏足中宫殿,确实引得宫里人有些非议。可她不能露怯——垣的秘密是救命符,也是催命符。“不过是流言罢了。”她强迫自己迎上尚宪君的视线,眼底却忍不住泛起游移,“殿下待我极好,想来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她笑着抿了口茶,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冰凉的指尖。那细微的颤抖,终究没能逃过尚宪君鹰隼般的眼。
(康宁殿)
晨光透过窗棂,在榻上投下斑驳的影。垣支着肘小憩,眉间还凝着未散的愁绪——尚宪君的试探、源山君的窥伺、兵曹的暗流,像张密不透风的网,缠得她喘不过气。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药香的风灌了进来。一医员提着朱漆药箱躬身行礼,青灰色的医袍下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响:“大王大妃命小的来为殿下诊脉,说是调补玉体,好早日诞下元子。”
“大王大妃?”垣猛地坐直,心头警铃大作。
“是。”医员应声时稍稍抬头,烛火恰好落在他脸上——竟是徐丞奎!
金尚宫与福童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正要劝阻,垣却按住了他们的手。她知道躲不过了,与其露怯,不如静观其变。
徐丞奎摆开脉枕,指尖搭上她的腕脉。他的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药杵的薄茧,按得极轻,却像块冰,冻得垣皮肤发麻。他抬眼望了望她的脸色,又垂眸切脉,自始至终眉头未动一下,仿佛只是在诊寻常的风寒。
“殿下玉体无碍。”徐丞奎收回手,躬身提笔写方,墨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微臣开些调补的方子,定能顺遂诞下元子。”
他行礼告退,袍角扫过门槛时,垣分明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诮。自己左臂的刀伤未愈,身子虚得连金尚宫都瞧得出来,他怎会诊不出?更别提那瞒了十几年的女儿身。“福童,”她低声道,“跟着他。”
福童猫着腰跟至尚宪君书房外,就听徐丞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带着邀功的得意:“殿下确是女子,且有伤在身,身子虚得很。”
尚宪君“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福童捂着嘴,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这要是被发现,十条命都不够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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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私兵?”尚宪君将密信拍在案上,信纸发出脆响。左议政那老狐狸,竟敢背着他豢养私兵?若无殿下在背后撑腰,借他个胆子也不敢!指节攥得发白,指腹深深掐进掌心,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嗡嗡作响,他盯着烛火里跳动的影子,眼底翻涌着戾气。
自副护军死后,郑锡祖的汇报就变得敷衍,净捡些无关痛痒的琐事说;如今左议政也反了,这盘棋,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他挥退下人,独自在书房踱了许久,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垣这是在逼他动真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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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寝殿,烛火昏昏欲睡。垣辗转反侧,锦被被踢到脚边。尚宪君既已知晓她是女子,必不会善罢甘休。坐以待毙就是等死,她必须拿到苏朗草这最后的铁证。
次日清晨,姜溵曙匆匆来报,青袍上还沾着晨露:“殿下,苏朗草在市面上已绝迹,查遍了所有药铺和药农,都说近年无人见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据暗线回报,尚宪君府中藏着些,恐怕是天下仅存的了。”
垣咬着下唇沉思。尚宪君府守卫森严,姜溵曙虽勇,却少了几分江湖气的诡谲;旁人去,又恐泄露行踪。她望着窗外飘落的秋叶,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又要牺牲谁吗?
“若殿下信得过我,便交予我吧。”郑锡祖的声音从旁传来。他立在廊下,玄色卫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眼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豁出去的恳切。
垣望着他,想起副护军临终的嘱托,想起他连日来的守护,终于缓缓点头:“务必小心。”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定要平安回来。”
郑锡祖领命而去,靴底碾过石阶的轻响,像敲在垣的心上。她还有一件事要做——必须尽快将齐贤大君接回宫,那是她最后的退路。
刚要迈步,殿门“哐当”被撞开。
尚宪君大踏步进来,深色的衣袍扫过屏风,带起一阵冷风:“殿下这是要去哪?”
“有些闷,想出去走走。”垣强作镇定,缓缓坐回主位,指尖在案上轻轻划着。
“那不如陪臣聊聊。”尚宪君在她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臣带了些有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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