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纳闷地抬起头来。
却见山墙上坐着一个神清骨秀的郎君,眉眼带着笑意看他。
身穿新白纺绸衫子,好整以暇地两腿交叠坐在山墙上,容貌清艳绝伦,气度玉影翩翩。
那郎君向他随意地勾了勾手。
周山恒意外地感觉此人面熟,但他分明是第一次见他。
他的反应迟钝了一些,就见到那郎君不满意地微微蹙眉,仿佛春水吹皱一般,周山恒起身,拾起了那青绿的果子。
他走到山墙下,高高地伸手传给那位郎君。
“呆子。”辛禾雪轻笑一声,“给你吃的!”
周山恒还以为这果子是对方失手丢过来的,他才准备物归原主。
闻言,窘迫得耳根发烫,“多谢。”
辛禾雪又给他抛了一颗。
这次周山恒虽然稍显慌张,但还是稳妥地用手接住了。
为了不辜负郎君的好意,他想也没想就把果子送入口中,深深咬了一口。
顿时酸得皱眉皱眼。
辛禾雪眼中狡黠闪过,唇边含着笑意,像是一只偷腥成功的猫。
这穷书生,依着剧情,过后指不定还会和高僧联手镇压他,既然如此,就先让他玩一下,大抵也不过分吧?
那果子是辛禾雪随手采集的山上没熟的野果。
谁知道周山恒这么呆,整颗青绿的果子也敢直接往口中送。
辛禾雪手里还有两颗,他上下抛了抛。
周山恒全然不觉得自己是被戏弄了,反而还提醒辛禾雪:“公子,这种果子还不到时候,且酸得很,你莫要吃了。”
果真是呆子不成?
辛禾雪眉梢微微一挑,“你且让开。”
周山恒听话地向后挪步,让开位子。
只见山墙上的郎君似飞燕般轻盈,白襕衫蹁跹,踏着一双新缎登云履,轻点落地。
辛禾雪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好。
锦鲤妖两百年在招摇山上化出来的丹心,修为足够让他像是武侠小说里的那样飞檐走壁。
不过也仅限于这些轻功一类的小把戏。
但这绝对是他这副多病之躯从前做不到的。
周山恒观此人肌肤如雪,气度清贵出尘,知是不凡,兴许是官宦子弟。
他微拱手,问:“不知公子是哪里人士?如何称呼?”
辛禾雪瞥他一眼,随口胡诌了身份,“京城辛家,辛夭,小字禾雪。”
京城那么大,总应该有家姓辛的,辛禾雪也不担心穿帮,何况周山恒起码得冬日才上京。
辛夭确实是辛禾雪在第二世时候的姓名。
他的父皇本不期待他的出世,一个废妃生的痴傻皇子,连取名也取的“夭折”之意。
周山恒点了点头,吟味这个名字,“夭?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又是雪下青禾,好名字。”
夭字本有两意,夭折则短命易折,夭夭倒是取草木茂盛之意。
辛禾本指嘉谷,二月生长,八月成熟,处四季之中,得阴阳之和。
小字禾雪被解读为雪下青禾,旺盛生长,与姓名当中的“夭”也相配。
辛禾雪心神一动,这时候终于仔细打量周山恒。
“原以为你是榆木疙瘩,想不到漂亮话说得这样好?”
周山恒对上那双清如秋水的眼睛,不知为何,耳根发烫,立即拘谨地低下头,便觉得自己耳根一定是狼狈地全红完了。
不过他肤色是太阳晒出来的麦色,倒也不显眼。
“不是漂亮话。”周山恒笃实道,“周某素来言无粉饰。”
辛禾雪悠悠道:“那就是开口见心了。”
周山恒讷讷不知道如何言语,“辛公子,莫要取笑周某了。”
辛禾雪的话说得有些促狭的意味,好似周山恒心中装着他。
不过他有说这样话的资本。
郎君生得素面绝艳,身姿修长如芝兰玉树,秀骨珊珊撑起薄衫,这样的人物,就是石人见了也动心,铁人见了也相爱。
周山恒思悠神晃,像是才想起来自己没有介绍姓名,又道:“某是三原乡许寿村人,姓周,名山恒,字子越。”
辛禾雪好奇地问:“周子越……谁为你取的字?”
这样的名字,不像是不识字的乡野农夫取出来的。
周山恒诚实道:“我父亲早逝,是乡中族老为我加冠取字。”
辛禾雪颔首表示明白了。
他在第二世还未行冠礼就已经逝世了,要是等到加冠,辛禾雪也想不出来谁能为他取字,毕竟他那个当父皇的先帝早就驾鹤西去,而母妃也没等到他承继大统就病逝了。
非要寻一个人选的话,大约就是在当年近乎被满门抄斩的母妃外家,他还有一个说是戍守边疆实则被先帝流放,无诏不得归京的舅舅。
周山恒看辛禾雪周身的衣物料子不凡,更加肯定了对他官宦子弟身份的猜想。
兴许是游学到此的官家子弟。
寺庙条件艰苦,一般的富家子弟不会到这里求学。
周山恒想到方才辛禾雪给他野果充饥,说不准对方正好到了江州囊中羞涩,才会到寺庙来。
“斋饭的时辰已经过了。”周山恒掰断了一半的蒸饼,递给辛禾雪,“你若是不嫌弃,就先吃这个吧。”
辛禾雪接过来,咬了一口,险些被硌到了牙,“太硬了。”
他摇摇头,蒸饼硬得硌着他,像是龇牙咧嘴的狸奴。
周山恒一晃眼,就瞧见了那淡粉唇部内里湿红的舌,色艳到十足。
他无端如同被火舌燎着了眼睛一般,躲避视线,不敢再看。
心慌慌地坐在石阶上,手中重新拿回了那书卷,眼睛落在书卷上,心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辛禾雪忽而就听到了爱意值提升的提示音。
他一撩衣摆,坐到周山恒身侧,“周兄,你在读什么?”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周山恒低声喃喃,不自觉地念出书卷上的字,他转头问辛禾雪,“此四毋实为一毋否?”
辛禾雪纤长的眼睫轻合,再看周山恒,“周兄,这是何意?”
虽说当了一世古王朝的人,但是辛禾雪的第二世多数时间是在意识浑噩之间度过,也只有在十八岁之后才意志清醒。
尽管他此后勤勉学习,也大多是学了些帝王心术,对于四书五经这些儒家思辨了解得不多。
他只大约知道这是出自论语。
结果周山恒听了他的问题,好似听进了心里去,低眉沉吟片刻,恍然悟道:“辛公子的意思是,知其义自知其义,不解其意才辩其义?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原是周某的学问不到家。”
【周山恒爱意值+5】
辛禾雪:“……”
他不过是问他这文言文是个什么意思,却好似他讲了什么高深道理。
真是呆子。
辛禾雪拾了周山恒旁边的一卷经书,也阅读起来。
林下生风,吹得很舒服。
静谧的午后,有时候他才和周山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辛禾雪这会儿了解清楚了,周山恒届时若是通过州试,就要十一月动身启程前往京城,参加来年春闱的礼部试,也就是省试。
礼部试的科举考试主要分了六科,秀才科、进士科、明经科、明法科、明字科和明算科。
周山恒要报名参考的,就是进士科,主要考三项,帖经、杂文和策问。
帖经便是要求对经书的熟悉了,这是周山恒稍微弱势的一项。
这和辛禾雪从前的科举考试制度不同,他当时所在的朝代,科举制度更像是后世对眼下这种科举完善之后的成果。
不过周山恒既然是目标人物,是剧本里那个穷书生,辛禾雪倒也不担心他的考试。
目标人物一般都是人群中的佼佼者,换句话说,身负特殊的气运。
就比如现下辛禾雪和他靠得近了,待得久了,周山恒身上的气运就令他很舒服,锦鲤福泽和对方身上的运道相合相融。
否则辛禾雪也不会只在周家院子的水缸里待上一天,就长进得能够完全化形。
难怪菩提君说凡尘人间才有机缘。
日薄西山,红霞满天。
辛禾雪先和周山恒道了别。
周山恒一怔,忍不住上前一步问:“辛公子,你明日可还来?”
辛禾雪微微笑了笑,道:“周兄,我近日都在三原乡停留,明日我会再来。”
“好、好。”
周山恒点了点头,原本看辛禾雪身边也无仆从跟随,想问辛禾雪可有去处落脚。
但是一想到家中不过是茅草结庐,这样的地方反倒是委屈了这般琼枝玉叶般的人物。
周山恒和辛禾雪道了别。
满心想着自己如觅知音,却没有留意到辛禾雪和早上那般故技重施,一道微光掠过,跃进了他的竹笈里。
蝴蝶鲤就等着穷书生将自己背回家里去了。
………
因为要留出时间来教周二郎千字文,周山恒提早下了山,他回到家中时,恰好月上梢头。
周二郎八岁的年纪,已经很能干了,浣衣做饭都极利落,白天闲得没事,还上山摘了些野菜。
周山恒炒了两个菜,就着黍米饭吃。
周母今日的精神好了些,白日在家中织布,今夜和他们一起坐在堂屋里用食。
周二郎忽而想到了什么,抬头对周山恒道:“大哥,我本来今日去山上的泉湖里捞了些丝草,结果回来却发现水缸中的白鱼儿不见了!”
周二郎揣测,“会不会是有人到我们院中来,把鱼儿偷走了?!”
周山恒立即站起身,“我去看看。”
他到院中去,却见屋檐下的水缸里,丝草暗绿荡漾,雪白的鱼儿悠游自在。
见到他来了,浮近水面,吐了三两个白圈泡泡。
周山恒松了一口气。
白鲤有时候会潜入缸底,或许是弟弟白日里看岔眼了。
只是……
鲤鱼这般白得晃眼,日光之下鳞片还如同雪花银一般细闪,当真会看不见吗?
周山恒心中狐疑,不过也只能暂且抛之脑后。
等到一家人收拾完,周山恒教了周二郎半个时辰的文字,就让弟弟回屋去睡觉了。
他自己也洗漱完,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夜风吹起竹卷帘,清清凉凉,袭人体肤。
周山恒坐在桌前,手中抄着书卷,风吹动了屋后山上的松林,发出松涛之声,伴着写字和书卷翻过的细微沙沙响。
令人心神完全宁静下来。
周山恒好似只是一晃神,淡淡冷香贴近。
“周山恒……?”
“周子越……?”
缥缈如仙音,朦胧似隔纱。
今日在寺庙见到的清艳公子,柔若无骨一般,懒倚在他肩旁,从右后方凑过来瞧那桌上的物件。
“你在看什么?”
周山恒桌上的书卷不见了,纸墨还在。
纸上是周山恒的字迹——
“蜜官金翼使。”
公子笑了笑,轻笑声就在周山恒耳旁。
周山恒能感觉到身后的郎君靠得更近了,伸出手捻起了周山恒的毛笔。
那双手是极好看的。
在摇曳的烛火下,在清浅的月色下,肌肤冷润霜白,手指修长秀致,仿佛美玉雕就。
捻着毛笔,一边轻声念着,一边挥毫写出了下联——
“花贼玉腰奴。”
周山恒只觉得这人说出、写出的每一字,都无端令人心痒。
字也是极有风骨,龙蛇之势般游走。
花贼玉腰奴……
玉腰奴……
这公子确实像是下联里写的蝴蝶一般,玉质翩翩,身上惹着一种幽香。
……更近了。
周山恒喉结滚了滚。
郎君的长发柔润地滑落下来,软软地搭在周山恒肩上。
那修长秀致的手,轻贴放在周山恒胸膛怦怦然跳动的地方。
辛禾雪眼尾微勾,仿佛当真忧心地询问:“你心乱了,为什么……子越哥哥?”
作者有话说:
*引用自《通典·食货七》卷七,大澄科举制参考唐朝
第49章 失忆(4)
K突然开声:【……哥哥?】
听他的语气,好似对辛禾雪喊周山恒“子越哥哥”有什么意见。
【怎么了?】辛禾雪笑眯眯,【考官先生,你对我的表现有什么考核意见吗?】
K:【……不。】
K:【没有。】
辛禾雪:【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会不高兴呢^^】
已经完全丧失好哥哥地位的考官K,没有资格说话。
辛禾雪笑了笑,他丢了张帕巾给周山恒,抽身离开,“子越哥哥,你怎的汗涔涔的?”
“我……我亦不知。”
周山恒喉咙干涩。
他紧紧把握住了那洁白的帕子,边角绣了一枝雪梅,好像原本是辛禾雪贴身妥帖地放着的,已经浸透了那股子细柔的冷香。
就搭在掌心里,他的手指蜷起无意识地摩挲帕子,帕子的用料细致,触感滑腻,让人一下子仿佛是碰到了青年那温润细腻的肌肤。
周山恒耳根火苗燎烧一般滚烫,才会回过神来,立即转头想问辛禾雪怎么会在这。
结果一回头,却是不见任何人影。
月色寂寞,屋内寂静凄清。
画面随之犹如石子投落湖面一样,看过去房屋内的家具全都荡漾起圈圈纹纹。
周山恒霍地坐起。
48/251 首页 上一页 46 47 48 49 50 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