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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柘希挟了一筷子菜,不吃了,放下筷子。他知道如棠脾气,低声说:“吃完了,上楼去。”
如棠偏不,拿小银匙吃冰激凌。
商柘希要拿走盘子,如棠瞪他一眼,抢回来。
商永光走到厨房了,只站在门口扫一眼,一看锅里温着半份汤,他儿子先享用完了才给老子留,对文姐发作说:“你也是年纪大了,这么不上心,厨房开什么饭,什么时间开饭,这点小事还得我亲自说。”
文姐和厨娘不敢说话,商永光转身出来,瞥一眼饭桌,说:“清汤寡水,是给人吃的东西吗。”
商柘希先见之明,又一次拿走盘子要带如棠上楼,但没拦住。如棠把小银匙一撂,笑说:“爸爸,你不用指桑骂槐。”
商永光说:“我指什么桑,骂什么槐?”
商柘希看一眼文姐,文姐收到讯号,怕有大战,带人悄无声息下去了。人走了,商柘希这才皱眉看如棠。
如棠笑说:“不是人吃的东西,我吃了,我不是人了?也是你在外面,吃的都是鲍翅参肚,口味变了,看不上。”
这才叫指桑骂槐,商永光脸色变了。
商柘希说:“小棠。”
声音很低,但有用。如棠不动,好歹不说了。
商柘希强行拉如棠站起来,如棠看他,但商柘希只是看着前方,说:“爸爸,你先吃饭吧,厨房另给你做了菜式,等你回来吃的。”
商永光看他们拉在一起的手,觉得刺眼。两个人都是他儿子,身上流着他的血,不是完全的亲兄弟,还这么有感情。商柘希话说得好听,但他站在两人面前,简直跟个外人似的,怎么这样了。
商柘希拉走了如棠,商永光对着两人背影,说:“一个小时后,你到我书房。”
商柘希回头,为了公司的事他们联络密一些,经常在书房谈话,但今天商永光叫的不是他。
“如棠,你过来。”
如棠不想跟他谈话,他十分讨厌商永光那副老气横秋的做派,连带着看商柘希也讨厌。
他爸爸已经完了,变成了一个彻底的败类,还带坏了哥哥。商柘希拉着他走上楼梯,他跌跌撞撞跟,楼梯太暗了,墙上鲜艳的花卉像是要垂下来绊住他。于是一进房间,如棠甩开了商柘希的手。
如棠坐下生闷气,商柘希看他一会儿,坐旁边看他的脸。如棠不看他,商柘希拿起如棠的手,如棠把手抽走,商柘希又用力抓住。如棠正视他,冷笑说:“你跟他是一伙的。”商柘希好脾气说:“我跟你是一伙的。”
如棠说:“你就是。”
商柘希说:“那我要怎么证明?”
如棠说:“你证明不了,你全身上下都写满了已经跟他一伙了。”
如棠耍无赖,扭头不看他。商柘希执起如棠的手,低头吻在手背上,滚烫的唇瓣紧贴上皮肤,吻了两遍。如棠吓了一跳,又羞又急,下意识抬手打他,拍在商柘希的肩上。如棠气不过,又打他一下。
商柘希只是看着他,漆黑的眼珠浮着一层光,说:“还要怎么证明?‘What have I ever done to make you treat me so disrespectfully?’”
如棠被哄笑了,但还装作生气的样子,别过脸不看。商柘希捏他的下巴,让他看自己,如棠板着脸,可眼里都是笑意。
商柘希松开手,说:“我陪你去。”
如棠声音软下来,说:“不用。”
商柘希默然,如棠把头轻靠在商柘希肩膀上,说:“哥哥。”商柘希把头低一低,听他要说什么,如棠说:“没事。”
又回到了这小起居室,如棠的书包凌乱放在桌上。在同性恋的话题之后,他们没说几句话,商柘希察觉到如棠不开心,也许跟商老头起冲突也是因为心情不好。商柘希想了很多,但最终无言。
当下最重要的,是他会看好如棠,并确定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商柘希说:“给我画一张。”
如棠坐起来,捋一下头发,说:“你帮我拿本子。”商柘希去了,不一会儿笔和素描本都拿过来。
商柘希不经意般说:“你们的人体作业只画女人?”
真奇怪,他说的不是女性,也不是女生,而是女人。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有一种肉感。如棠感觉到了,那细微的差异感。如棠说:“男人也画,我还没来得及画。”
商柘希没再说话了。
如棠坐在对面,铅笔落在纸页上沙沙地涂画。如棠知道他帮自己分散注意力,不去想父亲的事,可他还是分心了。
一片寂静中,如棠说:“哥哥,你不要变成爸爸那样的人。”
如棠抬头观察他,看他的神情,看他的反应,商柘希只是那样看着他。商柘希说:“我是我,他是他。”
铅笔蜿蜒而下,画出成年男人的轮廓,仿佛有侵略性的皮鞋尖,西装裤包裹的长腿,健朗宽阔的双肩,洁净的衬衣,白皙修长的手,幽深忧郁的眼睛。他当然是年轻俊美的,太阳一样会灼伤人,一具阿波罗雕像。
如棠可以想象出男人赤身裸体的样子,脱下衬衣西裤,丰满结实的肌肉,紧绷的、线条好看的腰,再往下还有——
铅笔停顿一下,如棠画出衣料的褶皱。
商柘希说:“你画到哪里了?”
如棠说:“你的眉毛很像爸爸,鼻子也像。有的时候,性格也像。”
商柘希说:“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
如棠说:“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想做我哥哥吗?”
商柘希说:“小棠。”
如棠说:“我把家庭的责任都推到了你身上。”
商柘希说:“责任是我要承担的。”
如棠头也不抬,下笔速度变快,说:“你想吗?”
商柘希说:“我永远都是你的哥哥。”
铅笔断了芯,飞出去。如棠骤然停笔,停在男人的头发上。漆黑的短发,幽深忧郁的眼睛,商柘希的样子。哥哥的样子。
第9章 泪
如棠到书房见父亲,敲了一下门,男人便说:“进。”
那是一个富丽堂皇的房间,高耸的天花板竟然绘着亚伯与该隐的油画,以及伊甸园的苹果与毒蛇,圣母的宗教油画,连大理石壁炉上都是由意大利名家雕刻的花,搁着明亮的水晶灯烛,精致又优雅。书房大概有三万册藏书,大部分书要爬梯子才能拿到,座椅上是一块雪白的狐狸皮,在商太太死之前,这里曾是她的书房。
整个商家大宅是由商太太亲手设计并监工,商太太钟爱洛可可,结婚前一心扑在建筑上,花了整整五年时间。她死在如棠出生的那一年,死之前她放不下的只有两件事,一个是只有六个月大的如棠,另一个是别墅的玻璃花房,她还没来得及看花房竣工。文姐说,商太太病逝之前流了很多眼泪,一直在叫如棠的名字。
如棠一直认为,嫁给商永光埋没了她作为建筑师的才华。在嫁给商永光之前,她还叫绪吟月,刚从剑桥大学毕业,作为新锐建筑师崭露头角,但很快销声匿迹了。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要嫁商永光,在绪老太太嘴里也讳莫如深。只有一次,如棠在外祖母门外偷听到她在哭,绪老太太断断续续说:“吟月……我的孩子……太傻了……当时怀孕……”
那是一个秘密,如棠年纪小,但后来也隐约拼凑出答案。
在娶绪吟月之前,商永光就已经跟别的女人生下了商柘希,并狠心把他们母子扔在老家受苦,这样一个男人怎么可能是良人。商太太一死,过几年绪老太太病重,他就迫不及待把商柘希母子接到家。
如棠问过商柘希,有没有听说过自己妈妈的事。
商柘希表现得犹豫,撒谎说没有,后来也没对如棠说过——他听说过的,他的生身母亲对他咒骂。
她说。绪吟月这个婊子,这个□□。什么千金大小姐啊,跟我一样。没结婚就被男人睡了,哈哈都一样。有钱又怎么了,都一样。她有那么多钱,那么多爱,她抢了我的,她还抑郁什么。她跟我一样。婊子,□□,贱货。没结婚就跟他上了床。她自愿的,她就是贱。她是什么大小姐。
他听说过的。
她梳好了头发,穿一条水粉色旗袍,别着水晶发夹,看上去温柔美丽。她流过很多次泪。她一开始不那样的。她蹲下来拥抱住他,小柘,妈妈永远爱你。他们要一起去游乐场了,她紧紧牵着他的手。小柘,妈妈不是故意打你的。
她的脸上有雪花膏味。
她的孩子也是贱货。小柘,那是个贱货。打扮得像个小女孩,活脱脱像他死去的妈!长大后也要被男人睡。他不是你弟弟。利用他。他是个女孩就好了。她生的孩子也是贱货,婊子。商家的少爷只有你一个,商家是你的。你这个废物。这一次只有99分。拿什么去跟如棠抢?你只是野种,没名分的野种,我们什么都没有!
商柘希没说过,他站在角落等着妈妈的巴掌扇下来。
商柘希没对如棠说过。
如棠没对商柘希说过。
他坐在梯子上,打着小手电筒找书,那个女人和哥哥进来了。如棠关掉小手电筒。他看见哥哥站在角落,那个女人打了他。哥哥站直了,一句话没说。那个女人又打了他。
真是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如棠在沙发里坐下,闻到烟味皱眉。
商永光看清了他的表情,站在烟雾里,弹弹烟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如棠搭在沙发上的手撑了起来,漫不经心说:“因为我跟你顶嘴,你不高兴了。”
“小棠,你越来越不像样了。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
如棠瞥他一眼,并不言语,但浑身紧绷起来。他知道商永光又要长篇大论了。
“什么时候把头发剪了,你毕竟不是女生,留长发像什么样子?”
“你不用管我。”
“二十岁了!以前我当你小孩子脾气,头发不剪,我纵容了你,学艺术,也让你学了。但你二十岁了,也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如棠又不言语。
商永光用力叩两下桌子,看着他,提醒他似的。“你不要一直逃避。你是我的儿子。”
如棠轻飘飘说,“爸爸,我不姓商。”
商永光仿佛抽搐了一下,他的儿子看不起他。他坐在那里,像一个真正的贵族,高贵、骄傲、纯洁,跟他妈一个样!
“你不姓商,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哥哥身上也流着我的血,这么看不上姓商的,商柘希也姓商,亏你哥哥从小纵着你。”
“你别扯上哥哥。”
“你们感情这么好——”
如棠心想,他嫉妒,他感受不到这样的亲情。他又要挑拨离间。
“还能好一辈子吗?也就小时候待一块,手足情深,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哥哥要成家立业,你也是。到时候分了家,结婚生子,还能这么好?”
“爸爸。”
“不说长远了,就说眼前。你哥哥聪明呢,为自己打算。如果你不做决定,这庞大的家业,未来恐怕落在你哥哥手里。”
“那交给他就好了,商业上的事,我没有兴趣。”
如棠表情十分冷淡。
商永光端详着他,半晌幽幽说,“他也毕竟是私生子,出身摆在那,上不了台面。他心太野,你不知道嘛,他可做过一些好事。小棠,你才是我法律上唯一的儿子。”
如棠抬头,差点倒吸凉气,“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我说什么话,不就是摆事实。也是磨炼他。”商永光顿一下又说,“他妈是那样的人,说不定是本性难移。”
如棠站起来,气得发怔。商柘希从不说工作的事,也不说爸爸的事。他本以为,老头子虽然对哥哥严苛,至少他们维持住了父慈子孝的表面。
“哥哥是你生的,他私生子的处境,也拜你所赐。”
“所以,这就是他的命。他吃的苦算什么,我年轻时比他苦得多。没有我,他年纪轻轻,能有今天的成就?如棠,你是被娇纵坏了。”
“你不要说了,你太自以为是了。”
如棠转身要走,商永光喝住了他。
“小棠!”
“小棠,我只爱你的母亲。”
爱,太可笑了。
这是什么样的爱,爱她,还跟别的女人生孩子,在她的事业上升期让她怀了孕,又照顾不好她。太可笑,太凄凉了。
如棠转身看他,悲愤又凄凉的目光。这是他的父亲,一个卑鄙虚伪的男人,他的身上竟然流着他的血。
商永光眯一眯眼睛,说:“你知不知道,你哥哥交女朋友了。”
如棠看着他。
商永光一看如棠那眼神,就明白了。
“这一位女朋友,是余行长的千金。我说过,你哥哥很聪明,很会争取自己的利益。他一定会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一步登天,这一天不会太远。他跟你说过,他想要什么时候结婚吗。他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商永光露出饶有兴味的一丝笑。
商柘希在等如棠。文姐要帮他切西瓜,商柘希拒绝了,如棠喜欢他切的。如棠从书房出来,他听到动静出来看,但如棠并不看他,面无表情,径直上楼去了。
文姐接过他手里的西瓜,给他一个害怕的眼神。如棠很少忽视人,这一回真正生气了。商柘希想一下,走到书房,商永光正好出来。
商永光并不经常用书房,待久了,他总觉得太太的鬼魂还在一样。
“爸,你跟如棠说什么了?”
“没什么。”
商永光看一看他,走开了。他对两个儿子都不爽,又出门了。
商柘希上楼来到卧房,试一下门把,如棠反锁了门。他静静听了一会儿,听得到文姐在楼下走动,听不出如棠有没有哭。
“小棠。”
商柘希敲门,门里也没人应答,静悄悄的。他拿出手机,打电话,响起了铃声又被挂断。他打开微信发送,“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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