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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上有个小窗,倏地打开了,露出一双眼睛,两人隔着小窗,比划了几个复杂手势。
小窗“啪”一声关上,深灰长衫转过身,打开柜台一侧活板门,对着燕南度说道:“燕帮主,还有您这位小友,里面请。”
这阵仗,搞得有些严肃隆重,云星起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将纸袋揉捏成团塞进袖中,顺带抬起衣袖把嘴擦干净,跟随燕南度进入柜台后。
紧闭木门在燕南度走到跟前时,咔嚓一声应声而开。
门内别有洞天,明显比外间门面大了很多很多,好像占了街道上所有店铺后院。
阳光从圆形天井上漏下,四壁亦点有烛火照明,浓郁油墨味扑面而来,靠墙依序摆有巨大木架,上面密密麻麻塞满用不同颜色绳索捆扎的卷宗。
一排排长桌整齐排列,几乎每一张桌后坐了一个人,有人在飞速誊写资讯,有人手拿画笔描摹人像,有人抱着一摞用绳子栓好的纸卷,走走停停派送。
墙壁上有几根不知连接何处的竹管,时不时下方会传出当啷一声,吐出一个小小竹筒掉在方形木盘上,立刻有人上前,取出竹筒,送给专门处理的人。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耽搁,源源不断接收处理江湖各地情报。
云星起一进来,几乎看呆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燕帮主。”
有一女声在耳边响起,惊得云星起浑身一悚,差点跳起来,女子悄无声息接近,脚步轻得他一点没听见。
“抱歉,”女子盈盈行了一礼,歉疚道,“是我吓到小公子了。”
云星起连忙摆手,“没事,是我一时没看见。”
女子对他一点头,转向燕南度,问道:“不知燕帮主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燕南度说:“我找你们谢楼主。”
女子闻言,垂下眼眸再次行礼,“请二位稍候,待我去通报一声。”
她转身离去,云星起在她低头行礼的刹那,看见她颈侧有一个纹样怪异的纹身。
这时,他注意到在座男女老少颈侧皆有一个纹样相同的纹身。
他眯了眯眼,仔细一打量,似波浪、似火焰,没看出是个什么,但是纹样走势是一样的。
云星起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压低声音问道:“阿木,他们脖子上那是什么?”
“门派标记。”燕南度平淡回答道。
“啊?”云星起不理解了,加入江湖门派还得纹身?
“用纹身识别身份吗?到时不想干了,岂不是一辈子走不了?”
燕南度笑了,他想起云星起三师兄游来重,“走是可以走,只是要痛一下。”
云星起深吸一口气,没敢多想,不敢多问。
不一会儿,那位女子返回,领着他们穿过一排排长桌,走进一个位于最深处的房间。
这间房安静得出奇,听不见外间任何声响,房内桌案后坐着一位两鬓斑白,面容看不出实际年岁的男子。
他眼神锐利,站起身,目光越过女子,落在燕南度身上,“燕帮主,你来了,前阵子朝廷找你,平楚门找你,现下你倒好,跑到我这来了。”
“承蒙谢楼主关心,”燕南度对他拱手行礼,“我今日来此是有事相求。”
谢楼主伸手示意他请坐,看见跟在燕南度身后的云星起,他上下打量一眼,眼中带有审视:“燕帮主,这位小兄弟是?”
燕南度介绍道:“他是我夫......”被跟在后面的云星起杵了一肘子,立马改口道,“我一朋友。”
云星起上前一步,有模有样拱手行礼:“晚辈云星起,见过谢楼主。”
谢楼主意味深长一笑,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看回燕南度,问道:“说吧,是有什么事相求于我。”
燕南度不废话,开门见山:“我来此,是想询问续繁楼可否知晓奚自目前下落。”
“奚自,”谢楼主挽起衣袖,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清茶,“最近有不少人来问过他。”
燕南度眉梢一挑,“那有他的消息吗?”
谢楼主端起面前茶杯,笑了笑,“有一个。”
“价钱不是问题。”
谢楼主呷了一口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燕南度在桌下拦住云星起要掏钱的手,自个从怀中摸出一块金子放在桌上。
本身是王爷让他来找奚自的,不用云星起掏钱。
“说。”
谢楼主捡起金子,不检查直接放入袖中,“之前有人卖了一个消息给续繁楼,说他在一处村庄认出了奚自,他说他已经找到了那个可以根治他女儿病症的宝贝,他要回家乡去治疗他的女儿。”
“他的家乡在哪?”燕南度知道奚自女儿,却从未听奚自提及过他的家乡在何处,横竖看着不像中原人,估摸是在关外某国。
谢楼主站起身,从靠墙书架中取出一幅卷宗,走到桌前徐徐打开,是一张地图。
手在地图一处画了一个圈,“大概......在这里。”
所画位置在关外,没有标识,云星起只出去过一回,不认识,燕南度是一眼认出来了,“谢楼主,这里不是一片沙漠?”
他去过关外好几趟,如若没有认错,画圈位置他路过五六回,没有建筑,没有人烟,仅有一片黄沙。
谢楼主屈指在圈内一叩,“奚自故国,曾经在此处。”
第84章 家乡
难道之前江湖传闻是真的?
奚自真是一个消失在历史长河小国里的大人物?
燕南度问:“所以之前江湖传闻是真的?”
谢楼主讳莫如深, “我只管卖消息,消息是真是假,谁知道呢, 毕竟奚自, ”他伸手点了点自己太阳穴, “是‘疯人’不是?”
他将地图推到燕南度面前,“地图你拿去,本来要收钱,看在门派关系上, 这次不收了。”
燕南度收起地图,拱手道谢。及至走出续繁楼, 两人重新回到市井小街上。
一直保持沉默的云星起方才开口询问:“你不是说, 那附近是一片沙漠?”
“是沙漠,”燕南度边走边说,“我们也得去看看,暂时没有别的线索了。”
几日后,两人做好准备,根据地图指引一路前行。
风愈发干燥, 植被愈发稀疏, 他们骑着马,一前一后, 抵达了一座临近沙漠边疆的城镇。
天空瓦蓝, 凉风微拂, 云星起第一次来沙漠, 是夏季,眼下已至深秋,风变冷了许多。
他扯了扯遮面面纱, 看向一边勒马停下的男人。
燕南度骑在马上,琥珀眼瞳盯着城镇在黄沙中略显朦胧的轮廓。
他说:“我们进去吧。”
此时天光大亮,距离傍晚有两三个时辰,前方亦不是进入沙漠前最后一个可以补给的落脚地,若要补充物资,大可以往前再走一段路。
云星起有些疑惑,但他没问。
两人走入镇子,平顶房屋,土黄墙壁,街道上人来人往,喧嚣热闹,两边街道上,多了不少金发碧眼、高鼻深目异域商人,与黑发黑眼中原人并排摆摊。
他们之间好像没有语言不通的问题,时不时在进行交流,有些中原人在说胡语,有些异域人在说官话,口音各异,勉强听懂。
燕南度看清云星起眼底新奇,他放慢马速,与他并行,声音隔着遮蔽风沙的面纱传来,“多年前,这里还不是城镇。”
云星起一双黑眸看向他。
“那时候,此处不过是一个勉强存活的村落,是十年前,疆域扩大,被划分为官方贸易市场,才慢慢聚集了不少人。”
镇子规模不算大,五脏俱全,两人在镇上唯一一家专门做旅人住宿生意的客栈前停下,将疲惫马匹交给伙计拉去马厩。
房间干净整洁,推开窗,远方连绵沙丘在阳光下闪烁。
燕南度放下行李,突然说道:“渺渺,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云星起回头看他一瞬,点头应道:“好。”
在去那个地方之前,燕南度带他去了集市,估摸没到时候,集市上人流稀疏,买了一些香烛纸钱。
随后,燕南度在一个摆满瓶瓶罐罐的药摊前站定,视线扫视,选了一个圆盒装药膏。
云星起探头询问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香烛纸钱他隐约有猜测,药膏实在是看不出来。
燕南度没有回答,从摊子上另拿起一瓶碧绿细颈药瓶塞到他手中,“这个好用,和你当初给我用的药膏药效差不多,平时可治跌打损伤。”
云星起双手接过,要真如燕南度所言,确实是好东西,当年从采药人手中买的药早已不知在哪次行动中丢失,他郑重其事把药瓶收进衣袖中。
市集没云星起想买的东西,他现下只想知道待会燕南度要带他去哪。
燕南度买完东西后,带着他径直穿过喧嚣城镇,一路向着旷野走去,那里有着一片坟地。
坟地荒凉,零零散散立着许多被风沙磨去字迹的石碑,没有偶尔可见青翠灌木,唯有紧贴地面生长的沙棘。
燕南度轻车熟路带着云星起在坟堆中穿行,最后,停在一块相对整洁的墓碑前。
午后阳光落下,云星起看清其上刻有“燕和雪”三个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刻字。
他看见,燕南度忽然沉默地单膝下跪,点燃方才买下的纸钱香烛,火焰倏地在风中跃动,烧灼掉黄色纸钱,升起一缕缕灰黑烟雾,他将三根香恭恭敬敬插在坟前沙土里,嘴里轻轻念道:“娘,我回来看你了。”
本来看见名字,云星起心中有些许猜测,听见这句话,彻底了然。
他默默蹲在一边,拿起一沓纸钱,和燕南度一起一张一张往火堆里添去。
等待纸钱烧完,火光映衬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临走前,燕南度双膝跪地,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
他磕第一个头时,云星起见状也跪下了,他没接触过,看燕南度磕头,他缓缓伏地垂下了头。
头没有抵住坚硬地面,被一只手给接住,燕南度说:“磕一个够了。”
一把将人拉起,云星起问:“回去了?”
燕南度说:“陪我走走。”
“好。”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附近有一座小山丘,不高,慢慢爬上去,刚好可以望见远处镇子中影影绰绰摇曳灯火,与天际如血夕阳照映下的起伏沙丘。
燕南度停下脚步,风吹拂而过,他说:“其实,我和她之间,感情不是很深刻。”
云星起困惑地转头看他,不知道他在说谁,他看出他的疑问,浅浅笑了一下,“燕和雪,我的母亲”
燕南度从未见过他的生父,只从他母亲口中得知,生父是一个和他拥有着同一双眼睛的异域人。
燕和雪是中原女子,之前并不生活在此,她在许多年前与他生父有过一段露水情缘,之后,那男人抛下燕和雪远走高飞,不知所踪。
而燕和雪在发觉自己怀有身孕后,抱持着一种混杂期盼的莫名想法,独自一人生下了他。
未婚生子是大忌,何况燕和雪说不清他的生父是谁,她只知道他的生父姓南,具体叫什么名字,来自何方一概不知。
生下他后见实在瞒不住,燕和雪被家族驱逐,一个人来到脚下这片土地定居。
从记事起,燕和雪便带他生活在村外破落土屋中,那时中原与外域交流远不如现在,当他因为长相、眼瞳被村中小孩欺凌,换来的从不是燕和雪的安慰,而是一种复杂厌恶的眼神。
日子过得是捉襟见肘,食不果腹,村中曾有人提出愿意娶她,但要求她将“野种”处理掉。
她嫌弃他,厌烦他,将他远远丢弃过好几次,骑马带他到很远的地方,强行把他扔下马,即刻疾驰而去。
第一次他是孤身一人走了许久哭着回到了家,随后几次他眼泪好像是流干了,每一次饿得头晕眼花找回了家。
燕和雪看见他找了回来,眼中惊讶迅速被嫌恶侵占,一记辛辣巴掌接踵而至,伴随口不择言的辱骂。
他也想过一走了之,可他太小了,不知该走去哪,只知道应该回家。
或许他们母子之间有过温情时刻,但燕南度不记得了。
直到七岁那年,他师父郭斜经过此地,他追着向他扔石头的村中小孩打,一没注意,闷头撞到郭斜腿上,郭斜下盘极稳,他一撞之下,纹丝不动,反是他向后翻倒在地。
郭斜扶起他,顺手摸了摸他的根骨,发现他根骨极佳,是个练武奇才,好心将他送回家,才发现,燕南度是他要找的故人之子。
师父的出现,对于燕和雪来说是雪中送炭。
他提出要收燕南度做关门弟子时,燕和雪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同意。他被郭斜牵着手走出院子时,回头看见燕和雪倚靠在门口掉了几滴难辨真伪的眼泪。
郭斜看出她想一心送走孩子,所以一言不发,什么都没说,包括他生父已死的事实,就那么带着他走了。
然而,郭斜没有直接带他离开,或许是认为孩子终究会想念母亲,母亲终究是会舍不得孩子,带着他在村中多逗留了几日。
几日里,燕和雪没有来看过他一次,最后在要走的那天上午,是他忍不住,偷偷溜回去,想再看母亲一眼。
有一队人敲锣打鼓经过,他被人潮堵在路上,恰好看见了他的母亲燕和雪。
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穿着一身崭新嫁衣,妆容精致,满面笑容,被一群人簇拥着,嫁去村中一户人家里去。
那笑容,是他鲜少在母亲脸上见过的开心。
唢呐震耳欲聋,嫁衣鲜红刺眼,他站在嘈杂人群中,面无表情,内心沉寂。
之后,郭斜带着他回到了自己的栖身之所,将他视如己出、悉心教导。
十年后,他学有所成,郭斜说没什么可以教导他的了,这间房子留给他,他要去云游天下了。
他始终记得师父临别前对他说的话,“接下来,你去过你想过的人生,若是哪天,你我在江湖相见,你还认我,再叫我一声师父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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