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摧信的目光沉沉。
他早就知晓想要从蔺太师那边寻得破解之法会很困难,即使牵机引当真无可解,他也总要寻得更多的线索,深入了解其来历与特性,万一日后仍有机会配置出解药呢?
可当下情况确实令人难办。
蔺太师会为了这个侍从亲自现身,是摧信未曾想到的。
“府中丢了个洒扫的侍从,遍寻不得,没想竟是被影首请来了这里。只是不知这孩子犯了何罪,需得劳动影卫动刑?”
“还是说,以三殿下之胸怀,竟连这样的天残稚子都容不下?”
“天残”二字格外清晰,不难听出他话语中的讥讽之意。
少年忽然哭出声,拽着蔺太师的袍角哽咽:“先生……阿谣没、没做坏事!”
“老夫知道。”蔺太师抬手抚上他头发,动作竟有几分温情,“是有人想借阿谣的手,寻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摧信眼神冰冷,“太师笃定,这世上当真没有解法?”
“影首可知断根之花与燃尽之芯?”蔺太师缓缓后退,将少年护在身后,“三殿下是聪明人,该懂这个理。倒是影首,执迷不悟,当心……”
“不劳费心。”摧信的声音格外冷硬,“太师今日带走他,不代表往后……”
“往后?”蔺太师忽然笑了,“影首不妨算算,三殿下书案上的香炉,还能再燃多少时日?”
摧信周身的杀意骤然弥漫开来,却又生生被他克制了下去。
蔺太师面无波澜地打量他,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欣赏,道:“若你肯为长澜助力......罢了,老夫知你不愿,也不会多加强求。只是影首总要知晓——”
“灯火摇曳时,最忌疾风骤雨。你执意要寻的‘解’,恐只会令其灭得更快些。”
第30章 为臣(30)
在随后的日月里, 崔氏谋逆的宫变余波堪堪过去,朝局陷入了短暂的平静。
直到那一日,皇帝在早朝时竟咳血昏迷, 一时引得群臣皆心下动荡。
而经过几番诊治休养,圣况总算稳定下来, 可奏请立储的奏折却是一封接着一封,显然是不容再拖。
皇帝也似乎是心有决断,特意将告庙仪式提前, 这相当于一种风声。
蔺太师位极人臣,自然是有资格作为核心陪祭官出席, 并且位于群臣前列。
可他一连数日都是面色阴沉,那双苍老的眸中含了万千思绪,时有厉色闪现。
他自有可靠的消息渠道,自从得知陛下欲拟诏传位于三皇子后,他几乎是夙夜难寐。
他对此极力反对,更是采取了不少手段,明里暗里地阻挠。
可皇帝似是铁了心要与他周旋到底, 常规劝谏、串联大臣施压等已彻底无效,时间又迫在眉睫,一旦陛下在告庙仪式上正式宣布, 此事便是再无转圜余地。
蔺衡颤巍巍登上高处,俯瞰这浩瀚国土, 疾风吹得他几欲落泪。
“阿谣,你可有看过你长澜哥哥的画作?”
那少年忙不迭点头,可惜却说不出多少赞美之词。
蔺衡轻轻笑了笑,道:“我最喜欢的是那幅江山图,旁人看了只夸笔触雄浑, 布局大气,可我瞧着,最好的莫过于那画里的山河是稳的。”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阿谣清澈的眼睛,接着说:“他笔下的山有根,水有源,就连城郭村落,都透着一股子踏实安稳。不像有些人……画出来的江山再壮丽,骨子里却飘着,像没有根基的云,风一吹就散了。”
阿谣似懂非懂地眨眨眼。
蔺衡不指望他真的能懂,走到今天,他的坚持始终未曾改变过。
维护血脉纯正和祖宗法度,否则,便会为国祚不稳、天下大乱埋下祸根。
他从不贪恋权势,兢兢业业大半辈子,也不过是为了培养出合格的继承人,好让社稷安稳,民生和乐。
而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殷长澜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因此,蔺衡断然不会退让。
这无关偏见与立场。
“阿谣,今后不必再去书堂送东西了,去你长澜哥哥那里,为他研墨,看他作画。”
少年目露不解,“先生,那您......”
蔺衡洒然一笑,道:“身入画,奠清晖。”
于是,在后来那场被无数人瞩目的告庙仪式中,他没有逃避,而是奉上了一场精心策划的“献祭”。
用御赐之物自刎于人前。
这是他最后发出的响亮警告,以期唤醒皇帝、震慑群臣、激发民愤,从而为大皇子造势上位。
因他早有准备,动作又足够迅速果决,以至于现场的情况根本容不得封锁压制。
那份染血的遗奏,早已拓下副本,而里头的内容不多时便经由他的门生故吏通过各种方式传播出去。
字字句句直击要害。
先是直接点明三皇子血脉不净,若立为储,恐招致前朝复辟,国本动摇。
更是称颂大皇子为元后嫡出,血统纯正又仁德昭彰,是众望所归。
最后则是表明自身因不忍见社稷倾颓,方以死明志,以达圣听。
一时之间,群情激愤,舆论声大。
甚至还有不少民间百姓自发性地聚集请愿、写诗文传颂蔺太师的“忠义”,恳求皇帝顺应天意民心,立大皇子为储。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三殿下,此刻倒算镇定。
上次“牵机引”发作的时效并不算长,五日后他便从那种状态中恢复了过来,可见那是间歇性的,这得益于当下药性尚未深到那种地步。
之后自有宫人伺候日常起居,但唯有束发依旧由摧信亲为。
从笨拙到熟练,从简单到精细。
影首舞刀弄枪无数,却是从未如现在这般为人绾过发。
殷无烬借着铜镜将对方小心认真的动作和神情尽收眼底,记下那份藏在冷硬之下的特有温柔。
在将发簪缓缓推进后,摧信便觉察到自己的手背被一片温热覆住,他的眸中泛起些微的波澜,却并没有挣开殷无烬覆上来的手。
那道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意,“父皇这几日,怕是连药都难以下咽。”
摧信:“此事确实不易定夺。”
殷无烬顺势牵着他,说:“立我,便是认了‘逼死忠良’的名,清流会参他违背祖制,宗室会说他动摇国本,边将或许也会因此心生隔阂。”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嘲:“可若立我大皇兄,他又咽不下那口气,一个臣子以死相逼,君王便俯首听命,往后谁还把君权放在眼里?”
摧信蹙眉,说:“所以陛下才要拖延决策。”
“可拖得越久,便越是容易引发动荡。”殷无烬道,“他们要的不是公道,是让天下人都看见,唯有立大皇兄才能将此事彻底平息下去。民间最信的就是‘正统’‘忠奸’这套说辞,蔺衡算准了这点,才不惜代价作了这场戏。”
他转过身,直视着摧信,道:“可是,这场戏的最后,谁都落不得干净。”
摧信微怔,只静静地听。
“大皇兄若真靠这阵仗坐上那个位置,史书上会怎么写?无外乎是太师蔺衡以死逼宫,帝不得已,立长子长澜为储。他那嫡长的名分,倒成了‘臣逼君立’的注脚,这听着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他眸色沉沉,接着说:“而我若得位,就更不必说了,‘前朝血脉’这四个字,是铭刻入骨的,再加上‘逼死忠良’的污名,无论如何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往后无论推行什么政令,总会有人以此说事,言我是‘挟私怨乱国政’。”
“蔺衡走的这一步,狠就狠在,他不仅要拦我的路,还要让这条路的尽头永远铺满洗不掉的泥污。”
摧信回握住他,力道加重了几分。
这便是无声地表明了态度,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陪殿下一同走下去。
到了现下的局面,若不冲着那个位置去是不可能的,事态发展根本由不得谁自作主张。
皇权之下没有仁慈与情分,殷无烬与殷长澜之间也从未有过信任关系的建立,立场相对,利益自然也有所冲突,随着时间推移,矛盾与问题会显现得越来越多。
如此,便总有一天会兵刃相向,谁也不敢轻易将主动权相让,否则将不知那柄悬着的刀何时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唯有各凭本事,定鼎乾坤。
第31章 为臣(31)
殷长澜在太师府的灵堂里守了足有半月。
府外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有门生故吏偷偷来劝,说陛下虽未明言,但三殿下监国的频次越来越高, 钦天监已开始择选吉日,种种迹象都在往最不利的方向倾斜。
他们恳请大皇子借民间请愿的声势, 联合宗室施压,哪怕兵行险招,也要争回那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可殷长澜始终没有回应。
他每日只做三件事:焚香, 添灯,对着先生的灵位静坐。
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眸里, 不见悲愤,也不见焦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府外的储位之争、朝野动荡,都与他无关。
直到那道封王赐地的旨意送到灵堂时,他才缓缓站起身。
“臣,领旨谢恩。”
他接旨的动作行云流水, 没有丝毫迟疑。
三日后,殷长澜自请离京。
这一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谁也不知道这位大殿下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是当真心甘情愿远离是非,又或是另有长远谋算, 无人能猜透。
没有仪仗,只带了少数随从,路上百姓夹道,还有人举着写满“正统”的木牌跪在路中,他却始终没有掀开车帘。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 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消失在远方。
而那份遗奏早已传遍天下,质疑声像附骨之疽,即便殷长澜退了,那些声音也从未停过。
宗室之人按兵不动,朝臣们各怀心思,民间的议论更是像野草一样疯长。
可他们并没有太多观望的时间。
皇帝正式下旨,册立三皇子殷无烬为皇太子,册立大典办得极快。
当殷无烬身着冠服,接受百官朝拜时,殿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冲刷着石阶上尚未完全干透的血迹。
登基是在两个月后。
皇帝的身体终究没能撑住,在一个雨夜驾崩。
身为帝王,必定会有忌惮与考量,他在初时也坚持要将殷无烬排除在储君人选之外,可轻容的逝去给他带来极大的冲击,更是剧烈动摇了他的意志。
殷怀光终究还是选择名正言顺地传位于这个他最愧疚也最疼爱的儿子,也许单只是,希望他能在这满朝风雨中有更多的底气好好活着。
殷无烬去见了他最后一面,没有靠近,没有言语,只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留下个身影。
仿佛所有的情感恩怨都已烟消云散。
大典的礼钟敲响时,殷无烬正站在内殿的窗前,看着摧信俯身为他系紧腰间的玉带。
龙袍加身,玄色底上金纹流转,衬得他肩背如削,腰线利落。玉冠束发,眉骨下长睫投影,瞳仁墨如琉璃,抬眼时,眸里盛着天光,也藏着翻涌的山河。
他轻声道:“比想象中的沉。”
摧信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臣,替殿下分担。”
殷无烬喉结微动,抬手搭上他的肩,问:“怎么分担?”
摧信直起身,道:“臣为殿下护宫闱,清奸佞。”
在这几乎是满朝皆敌、步步遇阻的情况下,更需有足够强硬的手段方可震慑众人,不见血是不可能的,而他将会倾尽一切为之铺路。
“不够。”殷无烬发出一声轻笑,“我要的是你我并肩。”
登基大典上,新帝殷无烬颁布的第一道旨意,便是擢升影首摧信为禁军统领,可佩剑上殿,随侍左右。
旨意一出,满朝哗然。
“陛下,影卫素居暗闱,禁军乃国之干城,岂容寒微越阶?近侍掌兵,历来是祸乱之源,成法在前,还望陛下三思!”
有老臣伏跪于地,言辞恳切。
殷无烬的目光扫过群臣,落在殿侧的摧信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是朕的影卫,更是朕信得过的人。谁若不服,大可像蔺太师一样,拿出御赐之物在此处自刎明志。”
仅这霸道蛮横的一番话,便使得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再无人敢多言。
有些气质并非与生俱来,可居于上位即会自然而然显露出来。顺昌逆亡,不容抗命的帝王威压莫过于此。
先前,殷无烬对于摧信的态度一直都是带着平等的亲近,几乎从未以主令胁迫过他什么。
可在正式登基过后,他不同于以往。
仿佛就只是那个掌控生杀予夺、高高在上的陛下,而不是,他昔日的殿下。
这种变化令摧信心绪微乱,却又觉得理所应当。
君威不立,何以慑八方?
而他摧信定为首作出表率,俯首称臣,帝令莫逆。
却不知,他不能忤逆的第一道旨令竟会是,侍寝。
直至彼此真的相互拥紧,抵死缠绵之时,殷无烬仍觉得如在梦里。
心知自己对摧信究竟有多渴望得到,待到今时今刻,他只想不管不顾地疯上一回,哪怕摧信对他没有感情,哪怕摧信不过只是听从吩咐。
他本想借帝势用“抗旨不遵”作为要挟,却没有想到摧信会这般轻易就同意了,仿佛只是不甚上心地接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任务。
可这任务并非寻常,摧信也没有不甚上心。
相反,他的每一次亲吻都得到对方同样炙热的回应,每一次迎合都换来对方更为猛烈的撞击,丝毫不留余地。
不愧是影首,什么都是顶级。
手抚在身上,殷无烬的呼吸都是乱的,他却凝视着摧信深邃的眸,微喘而带着执拗道:“再没有伤口了,朕要你......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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