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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首领立刻拍开泥封,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酒气,如同拳头猛地砸在周围人的鼻腔上。
这股气味霸道至极,带着毁灭性的刺激。
有人拿来一个大海碗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摧信没有去接碗,而是用带茧的手直接扣住了坛沿。
坛身冰凉,触感粗砺。
他将酒坛稳稳提起,仰头,喉结有力地滚动。
第一股烈酒带着狂暴的冲击力灌入喉咙,“咕咚——”
灼痛瞬间炸开,那感觉不像是在喝酒,更像是硬生生吞下了一团带着锯齿的火焰。
摧信的眉头轻蹙,随即又强行舒展开,仿佛那只是被冷风吹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的吞咽动作保持平稳。
酒液顺着唇角溢出少许,滑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浸湿了粗布衣襟带来一丝凉意,却无法缓解体内肆虐的火。
他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二楼栏杆处。
殷无烬依旧斜倚在那里,姿态慵懒,笑容没有丝毫减退,反而更添了几分兴致。
他还抬了抬下巴,示意摧信继续。
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场困兽之斗,带着残忍的快意。
酒坛的重量在手中持续地减轻。
烈酒如同奔腾的岩浆洪流,源源不断地冲刷,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新的灼痛浪潮,体内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发出无声的抗议。
摧信的下颌线绷得更紧,牙关死死咬住,额角淡青色的血管在光下搏动。
酒液已过半坛。
痛感逐渐向四肢百骸蔓延。
再次抬眼。
殷无烬脸上的笑容似乎滞了一瞬,那双凤眸微微眯起,里面的玩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他的手指无意识收紧,目光锁定在楼下那个沉默灌酒的男人身上,像是在研究一件不合常理的器物。
摧信无暇细究那眼神的含义。
体内已近承受的极限,翻江倒海越来越剧烈。酒气冲上头顶,带来强烈的眩晕感,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晃动和黑点。
他必须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才能稳住颤抖的手臂,不让那汹涌的酒液呛咳出来。
坛中的酒线快速下降,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灼痛已经变成了麻木的滚烫,仿佛已经失去了知觉。
直到最后一口烈酒冲入喉咙。
“哐当!”空酒坛被重重地顿在木桌上,发出一声响。整个大堂死寂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钉在那个男人身上。
这一次,殷无烬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摧信缓缓放下手,“告辞。”
他动作依旧沉稳,被面具覆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冷硬,仿佛刚才灌下去的不是一坛足以致命的烈酒。
只是,那眸底深处有无数暗流在咆哮,却被他强大的意志死死压制。
摧信没有看任何人,包括楼上那个已经被震惊到完全僵住的身影。
他转身,迈步,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
步伐沉重,却异常坚定,甚至比进来时更显出一种孤绝的气势。仿佛刚才那坛酒非但没有摧折他,反而将他淬炼得更加令人望而生畏。
空气凝固,只剩下他的脚步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中,也敲打在那个年轻皇子的心上。
就在摧信的身影即将彻底融入门外沉沉夜色的瞬间——
“站住!”
一道声音响起,带着几不可察的急切。
摧信的脚步顿住。
殷无烬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少了许多刻意的恶意,多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酒量不错,不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就为了一道命令,值得吗?”
这句话,令无数画面从他脑海中闪过,影门的训练,刀光剑影,鲜血淋漓……
片刻后,摧信低沉的声音响起,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这就要看我的主子值不值得了。”
话音落下,他再不停留,身影融入黑暗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殷无烬目光怔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攥紧了他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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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为臣(3)
任务尚未完成。
摧信的眼神在短暂迷蒙后,重新聚起鹰隼般的锐利,身影如魅,悄无声息地潜向目标所在的方位。
行动依旧利落,目标在毫无防备中被制伏。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因体内肆虐的酒力导致的动作瞬间迟滞,他的小臂外侧便被对方在挣扎中划开一道不深却火辣辣的血口。
这点皮外伤,在影门十刃之首的生涯里,本如尘埃般微不足道。
但此刻,那点刺痛混杂着体内尚未平息的灼烧感,让摧信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即使他并不把三皇子的胡闹放在心上。
他面无表情地处理了现场,回去复命的过程沉默而高效。
接下来的日子,是影门内部严酷的训练,如同巨大的磨盘,碾磨着每一寸血肉与意志。
地下训练场永远弥漫着肃杀。
这里没有窗,只有嵌在石壁上的长明油灯,空气沉闷,常年弥漫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气——那是无数次实战对练留下的。
此刻,这片死寂的空间被声音撕破。
宵练的身法极快,如离弦之箭掠出,手中七枚短刃循着七个刁钻的角度飞射而出,刃风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直罩摧信周身要害。
这是新悟的"碎星",比上次快了几分。
与之对战的摧信却仿佛早看透了刃路。
他并未急着躲闪,长戟在身前划出道圆融的弧光,戟身带着沉凝的劲风扫过,"叮叮当当"几声脆响,六枚短刃被精准震落在地。唯有最后一枚贴着他的耳畔飞过,削落几缕黑发。
宵练借势旋身,袖中又滑出两枚短刃,手腕翻折间已欺近身前,刃尖直指他心口。
他算准了摧信收戟的间隙,这招曾出其不意让三位影卫吃了亏。
可摧信的动作比他更快,长戟骤然回收,戟尾精准磕在宵练手腕脉门,短刃脱手的瞬间,他左手已捏住对方持刃的另一手腕。
两人距离不过寸许,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影子。
切磋点到为止,这是常有的事。
"承让。"摧信松开手,后退半步。
宵练捡起地上的短刃,目光复杂。
这次的挑战是他发出的,结果却不如他意。
而承影一直抱着他的玄铁重剑站着观战,这时才走出来,手里捏着两个小巧的瓷瓶:"都擦点药。"
他把一瓶递给宵练,另一瓶抛给摧信。
摧信低头看,果然见掌心渗着血珠,是刚才震飞短刃时被戟柄磨的,他随意倒了点药膏抹上。
宵练的腕上更是红了一圈,而他手捏瓷瓶,半晌无话。
直到承影逗弄似的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他这才烦躁地拍开对方,并把瓷瓶丢了回去。
承影也不恼,反而笑嘻嘻上前,抬手勾住他的肩,说:“怎么,前些日子才得了金贵人物给的妙药,这就看不上我这点小药了?”
宵练目光冰寒地凝着他,道:“你最好给我闭嘴!”
承影一点都没被他吓到,反而颇有兴致地猜测起来,说:“别装,看你好些天了,你一得空就对着那个空瓶发呆,话说上头那些主子有谁会这般的礼贤下士?透露一下呗,好让兄弟我来日择主时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就怕万一跟了个动不动发疯的主,我也得跟着没了活路。”
他这话说的倒是真情实意。
影门十刃。
摧信,破山,宵练,承影,落冥,锟锏,折钺,独鹿,掩日,纯钧。
不同于别的普通影卫,地位超然。
尤其是排名前五的影卫,他们是有择主权的。
他们效忠皇帝,但也拥有选择追随特定皇子的权力。一旦选定,便是生死相随,荣辱与共,这对影卫来说,是终极的追求与莫大的机遇。
而搜集相关信息是必需的一环。
大殿下温润仁德,颇有明君之风,本是既定的太子人选,奈何元皇后早逝,前路尚不明朗。
二殿下行事果决,母族强盛,继后娘娘手腕非凡。
三殿下,妖妃之子,桀骜不驯,声名狼藉,在影卫眼中几乎等同于“麻烦”与“无望”,绝非良主。
四殿下藏锋隐忍,惟好兵武之道,生母本为元皇后身边的宫女,他也因此和大皇子关系密切。
宵练此时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松动,正想开口。
承影心中一喜,却听统领的声音突然传来,音量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影门之责,唯在效忠,陛下所指,刀锋所向!择主之权,乃后话。”
“若是敢妄议皇子,揣测朝局,便是僭越,便是取死之道!”
字如冰锥,刺得众人心头一凛。
摧信依旧面无表情,“遵令。”
宵练和承影瞥他一眼,亦是纷纷表态。
内心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就说不定了。
统领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之人,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贯的命令意味。
“宵练,承影。”他的声音低沉,不容置疑,“继续对练,直至力竭。‘碎星’还不够快,不够密。”
宵练与承影立刻肃立,齐声应是。
统领微微颔首,视线转而锁定摧信。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地下训练场沉闷的咸腥与铁锈气似乎更重了几分。
“摧信。”他唤道,语气与刚才并无二致,但摧信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停顿。
“属下在。”摧信的声音沉冷无波。
“即刻前往南书房,护卫三殿下左右。自今日起,你的职责便是寸步不离,凡事听凭三殿下吩咐,不得有误!”
此令一出,四周霎时陷入寂静。
宵练猛地抬头,眼中现出惊愕,甚至忘了掩饰方才落败的沮丧。
承影更是直接倒抽一口冷气,嘴巴微张,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三殿下,寸步不离?
影卫只能隐在暗处,从不露面,出手如电,干的是取敌性命的活。
而侍卫则不同,他们站在光明之下,随侍左右,比起保护安危,干的更多是伺候主子的活。
影卫不得入皇家南书房,这是规矩。
摧信若去,便只得是以侍卫的身份,这与影卫天差地别。
这命令太过突兀,也太过匪夷所思。
空气都仿佛被这简短的话语撕裂了一道口子,灌进了令人心悸的寒意。
三皇子是个什么存在,大家都心知肚明。
如今却要让堂堂影门十刃之首,去给这样一位皇子当贴身侍卫?这无异于将最锐利的玄铁投入泥潭。
摧信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然而,他握着长戟戟柄的指节却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虎口处的血痕似乎又缓缓渗出了一丝鲜红。
他沉默的时间比寻常接令时长了那么一瞬。
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又沉重得让宵练和承影都屏住了呼吸。
随后,摧信缓缓抬手抱拳,动作依旧刻板精准,如同演练过千万次。
“属下,遵命。”
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仿佛只是接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巡查任务。
统领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那面具下挖出点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句更低的补充:“记住,这是圣谕。收起你那些不必要的念头,影卫的天职便是服从!三殿下若有丝毫差池,唯你是问,而他身边,死得最快的往往就是那些自以为是的护卫。”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摧信垂首:“明白。”
他松开手,长戟尾端轻轻一顿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声,像是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既然是圣谕,那便不可能有转圜余地,可谁又敢去揣测圣意?为什么这个人选偏偏是摧信?
要说便只能说,三皇子不愧为陛下最为宠爱的儿子,在母妃出事后,陛下对他的疼惜反而更甚从前,几乎到了无理由满足的地步。
统领掩去复杂万分的思绪,不再看他,转向宵练和承影,道:“还愣着做什么,要我亲自下场给你们喂招吗?”
宵练和承影一个激灵,立刻拉开架势,短刃与重剑的锋芒再次交错,但空气已悄然染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重。
摧信将长戟稳稳插回一旁的兵器架上,随即径直走向通往地面的石阶,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只是在他踏上第一级阶面时,有一滴血珠自他紧握的指缝间落下,无声地渗入了石缝。
侍卫……三皇子……
不可遏止的,他的内心涌起一阵烦躁。
第4章 为臣(4)
然而,殷无烬没有出现在南书房。
他做事似乎全凭心情,缺席了那么长时间,不会有多余人过问。还会不会继续完成课业,也不会再有多余人关心。
除了那位被他所怨恨的父皇。
引路太监只得将这位新任侍卫带去三殿下所在的烬宵宫,只是在刚靠近外殿时便瑟缩着,大气不敢出。
摧信站在廊下,玄色劲装熨帖地裹着身形,他目光平直地落在庭院那株半死不活的玉兰上。
他第一次这般光明正大地走在宫道上,没有覆上面具,没有刻意隐匿身形。
冬日的暖阳打在侧脸上,令他难得的感到了些许放松,心也愈发地平静下来。
可这片宁静很快就被打破。
“滚!本宫没病,都滚出去!”
暴戾的嘶吼撞破暖阁,紧接着,刺耳的碎裂声此起彼伏。
药碗激射而出,狠狠砸碎在地砖上,滚烫的药汁泼溅,浓烈的苦涩瞬间在空气中弥漫。
还有几滴溅上了摧信的衣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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