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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脚步微顿,眼神扫过半开的门扉,随即又恢复一片沉寂的漠然。
门内狼藉隐约可见。
数名宫侍跪伏在地,抖如筛糠。
风暴中心,殷无烬背对众人,墨发凌乱,身影紧绷,肩膀因怒气而起伏。
“殿下息怒!这药、这药是太医院......”
一个头发花白的太医跪在几步外,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试图劝说。
“住口!”殷无烬猛地转身,面容失了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狂躁的火焰。
他几步上前,竟一脚狠狠踹翻了老太医放在地上的沉重药箱。
药箱翻倒,里面的瓷瓶、药包、银针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庸医,废物!本宫说了没病就是没病!你们一个个都盼着本宫早点死是不是?”
“带着你的破烂滚,再多说一个字,让你死无全尸!”
老太医被吓得几近魂飞魄散,狼狈地逃离现场。
殷无烬胸膛剧烈起伏,他按着刺痛的额角,指节隐隐发白。
在场的,唯有那年纪较长的宫女轻叹了口气,将旁人遣散后,目光担忧,道:“殿下,您又何必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若是贵妃娘娘见到您这样,必定是极为伤心的......”
殷无烬听到她的话似乎总算冷静少许,却只是冷硬道:“我意已决,泠鸢姑姑不必再劝。”
泠鸢只得住了口。
她原是赵贵妃的贴身宫女,当初侥幸捡了一条命,得以继续陪在三皇子身边,却没能替亡故的贵妃照顾好他,还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情况越来越坏。
她强压下心中的酸楚,躬身告退,将沉重的殿门掩上。
四周又恢复了寂静。
摧信在迎上泠鸢打量的目光时并不觉得意外。
对方显然是哭过了,眼圈周围全是红的,她过经时发现多了个眼生的侍卫时,不由得停下来多问几句。
烬宵宫的宫侍一天比一天少了,倒不是圣上要亏待三殿下,而是三殿下越来越容不得旁人。
若是来了新面孔,他总要疑心病发作,没多久就把人给折腾走了,不是被调去其他地方,就是被找借口处置。
泠鸢生怕这次也是如此。
走完常规的问答流程后,她低头,缓缓脱去自己手上佩戴的玉镯,想要打赏给这侍卫。
摧信却是拒绝了。
泠鸢只得央求道:“请收下好吗?你不要怕三殿下,不要怕他,求求你了......”
摧信这次不得不接下。
待泠鸢走后,他将那玉镯拿出来,心里却想着该怎么还回去。
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良久,直到天色已晚。
又有宫侍端药前来,却是再不敢进殿,只敢放在门外。
内殿始终毫无动静。
殷无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连传膳也无,宛若把自己困在了那个牢笼里。
而摧信也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塑,在阴影中静立,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如果可以,他不想对三殿下有更多的关注。
直至夜半。
摧信终于悄然抬眼,身形消失在原地,借着月色潜入内殿。
殿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角灯。
眼前的一幕,让摧信也不免有些讶异。
殷无烬并未就寝。
他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跪坐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
在他面前蹲着一只颜色鲜亮的赤狐,体型不大,眼睛在昏暗中幽幽发亮,正不安地用爪子刨着地面,发出极为轻微的窸窣声。
殷无烬手中,正端着那碗已经在门外放凉了的深褐色汤药。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只银匙舀起半勺药汁,凑到赤狐的嘴边,声音是近乎温柔的诱哄。
“乖…...张嘴,就尝一口,看是不是有毒…...”
那赤狐显然极通人性,警惕地看着药匙,微微偏头躲闪,发出抗拒的呜咽声。
殷无烬不死心,固执地将药匙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听话……你最乖了,帮我试试,母妃说过只有你不会害我......”
就在这诡异而专注的喂药场景进行时,摧信的目光扫过这间寝殿,瞬间定格在宽大雕花木床垂落的床帏下方——
那里,赫然露出了小截衣角,以及一只穿着官靴、一动不动的脚!
饶是摧信心志坚如磐石,此刻眼神也彻底冷了下去。
三皇子深夜不睡,以汤药喂母妃遗留的宠物试毒?还把个不知身份的人藏在床底下?
这已经不是用简单的言语能解释的了。
他没有刻意隐藏气息,也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如同最沉静的旁观者,看着殷无烬继续那徒劳的举动。
或许是因为赤狐的呜咽声突然在某一刻变得尖锐,殷无烬终于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如同鬼魅般出现的摧信,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唯有眼神在不可见的暗影中,漾出被闯入领地、被撞破秘密后的阴狠。
赤狐趁机窜了出去,药碗搁在地上。
随即寝殿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第5章 为臣(5)
直到摧信开了口,声音平板,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三殿下。”
“药凉了,药性恐有变。”
“至于床下那位,三殿下若想处理,属下可以代劳。”
这些话语砸破了这诡异的寂静,也将殷无烬从那种状态中拽了出来。
他缓缓起身,走近来人,目光如同钩子狠狠钉在对方脸上。
那是一张极具冲击性的脸,让人见之难忘。
年轻却毫无青涩,肤色是久居暗处特有的冷白,衬得眉骨更深,平添一股迫人的野性,下颌线条绷紧如刀削,薄唇没太多血色。
尤其是那双墨色深瞳,如同不见星月的寒潭。
里面没有好奇,也没有对他这位皇子的敬畏,只清晰地倒映着他此刻的失态。
殷无烬一字一顿地念出口:“摧、信。”
像是试探,像是确认。
摧信简洁地回:“在。”
等待有了回音。
殷无烬原先的戾气似乎陡然消失了,像是发现了一个更好玩的东西。
他牵动唇角,露出个堪称愉悦的笑容来,脸更靠近了对方几分。
“果然是你,影刃之首,原来你面具下是这般容色。”
摧信对于被叫破身份毫不意外,三皇子必定是在酒楼那日过后派人调查了自己。
至于被知道的有多少,他不能确定。
殷无烬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低:“你那夜喝了本宫的一坛酒,户部侍郎就突然身死道消了,你说,这两者之间有何关联?”
摧信表面依旧无动于衷,“属下不知。”
“哈哈哈好一个不知!那他夫人与‘凤栖宫’那位娘娘的关系,你当真不知?动了他,就不怕……给你,给影门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刻意点出继后居所,将这份威胁明摆在了台面上。
摧信迎着殷无烬近在咫尺的的目光,平静地陈述事实,“林朝峯勾结罪臣余孽,铁证如山,在下不过奉命行事,至于别的——”
他的唇角似乎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又道:“三殿下以为,影门的刀是怕麻烦才存在的?还是说,影刃之首的位置,是靠畏惧权贵坐得稳的?”
殷无烬脸色顿僵,一时沉默下来。
摧信没有再与他这般对峙着,神情松动了几分,悠然看向窗外的夜,说:“您是想我怕,还是想我不怕?或者您希望我怕,以为抓住我的把柄好以此拿捏我?三殿下,玩这个没意思,我杀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追杀过,尸山血海也不过如此,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的语气很温和,却能让人坚信不疑。
殷无烬脸上的神情彻底凝固了。
在收到密报后,他的确有些隐秘的兴奋。
那道走出酒楼的孤绝背影令他难忘,他心想若能将这把利刃收为己用,那将是比他在深宫中醉生梦死更有趣的事。
亦或者……唯有这种“征服”与“操控”,才能让他暂时忘却如履薄冰的处境,感受到一丝活着的刺激。
他期待看到摧信眼中出现一丝权衡,一丝忌惮。
然而,对方的反应像一盆冷水将他兜头浇下,让他从内到外都凉了个透,乃至生出了些名为“自惭形秽”的情绪。
影刃在展露锋芒之前,早已受过了无尽的风雨与苦难,更何况是摧信,那是他这种金枝玉叶根本无法想象的。
殷无烬有什么资格去试图掌控他?
短短几瞬,殷无烬的脸色变换不定,最终在夜色的掩映下归于平常。
他再度开口,态度已与前时截然不同。
“那你可知,你为何会到我的身边来?”
摧信注意到他自称的改变,却只顺其话冷淡道:“为何?”
“自然是我,是我要你来的。”这时的殷无烬看起来心情不错,解释道,“我对父皇妥协了,答应回南书房重拾课业,条件是要你的陪同。”
若非那份渴望终究占了上风,骄傲如殷无烬,是绝对不可能向那杀母仇人低头,哪怕只是逢场作戏。
他因摧信破了例。
也为此将自己在暗中凌迟了一遍,使得病症再次显现。
“本来我今日就该到南书房去的,可是出了点意外,你应该也知道了。”
摧信的目光投向床底,道:“这也是意外?”
“不算意外,但我这人疑心重,就怕哪一天身边的人被胁迫收买,然后一转头就把我给卖了。”
倒不是怕死,只是不能接受背叛。
殷无烬嗤笑了一声,说:“他是那老太医的宝贝孙子,错就错在不该到别的宫去当差。我只得先下手了,没有在寝殿藏死人的习惯,故而只是打晕了暂放在这里,防着有人拿他威胁那老头给我灌毒药。”
他倏而转了语气,“你能明白的对吧?”
摧信不置可否,继而问:“怎么做到的?”
说及此,殷无烬的脸上难得地带上了些许飞扬的神采,他引着摧信来到床边,说:“这底下有条通往宫中各处的密道,是以前我母妃知我贪玩,不愿被困在居殿,这才偷偷让人挖出来的,除我之外再无人知晓,现今再多加一个你,要不要跟我下来看看?”
摧信眉梢微挑,他对此有些兴趣,但现在不是时候,于是制止了殷无烬的下一步动作。
殷无烬抬眼看向他,目光透着一点被打断的不悦。
可摧信只是道:“夜已深,三殿下还是早些安置,明日还需前往南书房。”
殷无烬颇觉无趣,倒也没在此事上多做纠缠,他听话地坐在榻边,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也只有在他这般安静下来的时候,才能让人窥得出他从前的样子。
尊贵又带着点少年气,在夜色下显得温顺而无害,恍若与传闻中的不是同一个人。
瓷器若是完好,便是精致漂亮。
瓷器若被损毁,便只剩下尖锐。
此刻的殷无烬,似瓷器得到了暂时的缝补。
“实不相瞒,我已经许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每次只要我一阖眼,就会看到......”他倏地停住,偏头盯着静立一旁的摧信,“你会在的,对吧。”
摧信:“自然。”
殷无烬极轻地扯了扯唇角,“那就好。”
摧信也不能完全明白。
为何自己会做出那样的举动。
他一向很有耐心,擅长埋伏、蹲守,随时随地给猎物致命一击。
可这种耐心绝对不包括收敛全身的杀气,静默守在一个皇子身边,只为待他安然入眠。
在此之前他也从未想过,那点微不可察的脆弱和依赖,竟会出现在三皇子看向他的目光中。
也许是出于这一点。
他在后半夜将那被打晕藏在床底的人悄然送了回去,又来到后厨细细检查药材,确认那都是些安神镇静的药后,这才叫醒宫人重新熬药。
于是在天色尚未完全破晓时,他才带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重新出现在寝殿中,和显然醒了有好一段时间的殷无烬四目相对。
“......”
殷无烬这次没再闹腾,也没有质问他为何中途离开,更没有过问床底之人的下落。
他干脆地喝完药,仿佛先前的顾虑排斥都不再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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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为臣(6)
而在那之后,三皇子重回南书房的消息很快在宫中传开,并且得到了证实,有人隐隐觉察了他身上的某种变化。
若说之前是深陷其中,那现在起码是有了一点要挣出来的趋势。
圣心大悦,又是一番赏赐,不管需不需要都只管派人往烬宵宫里边送。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切都很顺利。
摧信这个侍卫当得其实并不难。
若说还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殷无烬从不会把他当成普通的侍卫看待。
哪怕他想当一道影子,殷无烬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无论是吃的、用的,又或是别的拿来赏玩的,哪怕再如何珍贵,只要三皇子有,摧信必定也会有一份,加之他们向来是同进同出,那条尊卑的界限看起来并不明显。
摧信不愿领情。
殷无烬却容不得他不愿。
既是吩咐,便得接受。
这位三殿下确实是对那些所谓的荣宠不屑一顾,分给别人也无不可,更何况是被他所认可的人。
像赤狐,对待生人是凶戾的,却也有固执地想要把某物纳入己圈范围的时候。
这天,傍晚下了场急雨,玉兰树被砸散了遗香。
泠鸢已熬好姜汤等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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