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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殷无烬借着他的力道站稳,侧头看了一眼他专注的侧脸,那神情动作,仿佛刚才那场精心策划的杀戮与他无关。
这极致的冷静,反而像一根刺,扎在了殷无烬此刻高涨的情绪里。
他忽然觉得根本看不透摧信。
“好。”殷无烬应了一声,任由摧信半扶半架着,迅速离开溪畔,没入西边更为幽暗深邃的密林。
身后,谷地里的兽吼、人马的惨嚎、兵刃的撞击声渐渐变得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
而眼前,光线昏暗,古木参天,藤蔓虬结。
摧信带着他在崎岖不平的林间穿行,避开可能的兽径和开阔地带,动作迅捷而无声,最大限度地减少了留下的痕迹。
殷无烬虽负伤,却并未拖慢速度,他紧抿着唇,目光扫视着四周。
在一处相对隐蔽的巨树根系形成的天然凹陷处,摧信停下脚步,将殷无烬小心安置坐下。
他再次处理起伤口,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瓶中倒出些气味清苦的药粉,撒在伤口周围,动作轻柔却专业。
“伤势虽无大碍,但失血不少,三殿下需静养些时日。”
他的声音在寂静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殷无烬靠坐在树根上,感受着药粉带来的清凉刺痛,目光却一直锁定在摧信脸上。看着对方做完这些,他眼中的兴奋渐渐沉淀,酝酿起一种更为深沉的情绪。
他开口,声音带着失血后的沙哑,“这出戏,可还精彩?”
本来,他尚可以将自己掩藏起来,不让疯狂残暴的本性这么快显露,恰如那夜未完的棋局。
可当二皇子和周猛用那般态度轻辱摧信时,他心中的恶念悄然失控,恨不得化为利爪将其全然撕碎!
这都是别人自找的,不是吗?
谁若触碰到他的底线,那他便要对方受到翻倍的反噬。
这便是殷无烬的作风。
摧信处理完伤口,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收好药瓶,动作一丝不苟。
林间的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低语,远处传来羽林军的号角声。
就在这短暂的无言过后,摧信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不是侍卫的恭谨,也没有影首的凌厉,而是恢复了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直视着殷无烬。
这有点不寻常,让殷无烬的心没由来地微微一颤。
下一刻,摧信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
“羽林军不久便会寻来,待此事了,我会去向陛下请辞。”
“属下无能,难侍三殿下左右,甘受责罚!”
“也恳请三殿下恩准,容属下卸去贴身侍卫之职,另择良才。”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殷无烬脸上那点残存的快意消失,如同被冰水兜头浇下。
他猛地坐直身体,牵动伤口带来一阵剧痛也浑然不顾,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摧信,翻涌着难以置信和愤怒。
“你说什么?”他陡然拔高的音量在林间回荡,惊起几只栖鸟,“卸职,谁准你卸职!”
殷无烬的焦躁显而易见。
“呵,你以为我父皇是什么良善之辈么?你敢忤逆他的旨意,他就算同意也定然会剜去你一层皮!刑罚是那么好受的?”
摧信迎着他几乎要噬人的目光,身形纹丝未动,只淡声道:“属下甘愿领罚。”
殷无烬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却终归是克制住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摧信此举的源头。
“你得给我一个理由,是因为今日之事?可那又算得了什么?”
殷无烬有把握,不会让火烧到自己身上。
青骢马不消片刻便会被兽群撕扯殆尽,异香更是荡然无存,而所谓人证也根本难以留存,即使活下来几个又能怎样?谁又能追查到他的头上。
再者,用香可是他母妃教的,再加上他现下故意让自己被兽角所伤,到了满含愧意的父皇面前便是绝对的有恃无恐。
至于该如何应对凤栖宫那位的怒火,那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
能让二皇兄他们为今日之辱付出代价,又能给父皇添些麻烦,很不错不是吗?
然而,摧信的反应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还是说,你有意追随我那二皇兄?”
殷无烬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现出几分阴鸷。
摧信:“属下并无此意。”
“既并无此意,那又为何——”
殷无烬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他却毫不在意,“你是在怪我对不对?怪我将你卷入这场倾轧,怪我行事狠辣,可若非如此,我迟早落到尸骨无存的境地!所谓仁善,又能护我周全几时?”
“三殿下。”摧信的声音可称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道不同,不相为谋。”
而对方的秉性作风,非他所认同。
他能窥得殷无烬眼眸深处的东西,就仿佛血腥残杀,皆是点燃他兴奋的原料,而不是真的全如他此刻所说——为处境所迫。
哪怕在之前的相处中有所触动,可也仅此而已,他不能允许自己再进一分。
殷无烬死死攥紧了拳,那点因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被汹涌的不甘彻底驱散。
“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这样......”
他们之间的那些时日又算得了什么?
答案其实呼之欲出。
摧信不过是,出于......命令。
事实冰冷,可笑他竟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令殷无烬周身都失了力气。
从一开始便是错了,他不该利用父皇施压,不顾摧信意愿,让对方以侍卫的身份留在自己身边。
其本质,又何尝不是把对方当作召之即来的物件?
也因此,哪怕他后来再如何示好也是徒劳,更何况他掩藏不了本性。
他所希冀的转折,对摧信而言,不过是一场难违的流放。
第9章 为臣(9)
事情的后续发展,倒确如殷无烬所料。
二皇子幸得破山相护,后被羽林军救出时,身上多处受伤,又因失血受惊而陷入昏迷。
消息传回凤栖宫,皇后娘娘往日的端庄雍容荡然无存,摔碎的珍宝无数,联合朝臣施压,要求陛下彻查此事,更是将矛头直指那妖妃之子殷无烬。
然而,养心殿的门始终紧闭。
直到暮色四合,皇帝才命内侍传旨,只说“兽潮突袭乃天灾,三皇子亦受创,此事到此为止”,寥寥数语便压下了继后的怒火,也堵住了满朝文武的悠悠之口。
无人敢质疑圣裁,只是私下里,关于三皇子灾煞之命的传言,又多了几分佐证。
可殷无烬始终未曾露面。
宫中有一处荒废已久的梅苑,形如禁地。寒冬时节的红梅自是艳绝无双,令百花皆黯然失色。
可到了现下之季,便只剩残梅寥寥,绿意渐发。
皇帝也已经许久不曾踏足过这里,毕竟那些回忆虽美好,却太过沉重。
前朝公主赵轻容尤爱红梅,曾梅下作舞,名动京城。
然他区区质子,只配仰望。
直至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率军攻入皇城,改朝换代。
红梅便只得被困于宫中一隅,因他而绽放,也因他而零落。
“烬儿,还是一直待在里边吗?”
“回禀陛下,三殿下始终未曾离开。”
皇帝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不愿朕踏入这里一步,也不愿再多见朕一面,你同朕说说吧,他究竟在做些什么?”
内侍公公只得照实回答。
殷无烬只是在反反复复做一件事,形如疯魔。
将掉落地上的残梅捡起,清理干净后上色,再小心粘回树枝上,仿佛这样就能让梅花活过来。
他的神情很专注,动作认真而温柔。
不知疲累,不知厌倦。
他好像在一夜之间又回到了曾经的状态,甚至还要更坏,仿佛生息已全然被抽取,只剩下一具空壳机械运作着。
皇帝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问:“那他的伤如何了?”
“回陛下的话,所幸处理得及时,三殿下的伤已无大碍。”
皇帝的神色显出几分苦涩来,说:“他是朕和轻容唯一的孩子,无论他做了什么,朕都不欲追究,只要他不去伤害自己,而他又何必如此?”
整件事情,他最在意的仅这一点而已。
下一瞬,皇帝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区区一个影卫,未免也太不识好歹。
“替朕传讯,让影首摧信来见!”
*
玄色身影如一道轻烟,落在殿外汉白玉阶下,随即被早已等候的内侍引入。
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沉厚,却压不住空气中无形的紧绷。
皇帝并未坐在御座上,而是背对殿门,静立在巨大的紫檀御案旁,案上摊着几份被翻乱的奏折。
“臣,摧信,参见陛下。”
他单膝跪地,声音平稳无波,叩首的动作标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皇帝缓缓转过身,半晌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起来吧。”
摧信依言起身,视线落在龙袍下摆繁复的金龙刺绣上。
那里留着一片干枯的梅瓣。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窒息。
终于,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距离感,“可知朕为何召你前来?”
“恕臣斗胆揣测圣意,陛下召见,想必与猎场之事相关,更与……三殿下有关。”
皇帝发出意味不明的一声笑,“摧信,你好大的胆子!”
摧信再次单膝跪地,脊背却挺得笔直,“陛下息怒。”
皇帝锐利的目光如实质般钉在他的脸上:“息怒?朕的二皇子险些葬身兽口,而你,区区一个影卫,竟成了这场祸事的引子!朕问你,在那日猎场之上,周猛因何对你‘出言不逊’?烬儿又为何因此不惜以身犯险,布下如此杀局?”
他的质问如同惊雷,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你可知,单凭你身为影卫,却引得皇子相争、乃至酿成宫闱大祸,朕就该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陛下明鉴。”摧信态度恭敬道,“他人之言行,臣不敢妄议。三殿下行事自有其章法,臣……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卒子,进退由主,不敢居功,亦不敢言过。”
“好一个‘卒子’!可若非因你,烬儿他……”
皇帝的声音陡然顿住,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朕本欲严惩于你,以儆效尤。是他拖着伤体主动来见朕,亲口向朕求情!”
“他竟求朕……放你离开他身边,允你回归影门,不再受他牵累!”皇帝死死盯着摧信,“除了他母妃,朕从未见他对任何人如此在意过,你告诉朕,你究竟有何本事,竟能让他为你做到这一步?”
殿内死寂一片。
摧信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殷无烬竟肯主动放他走,甚至为此向皇帝求情?不可遏止的,这个消息在他心底激起了些许涟漪。
皇帝看着摧信那瞬间的凝滞,心中的酸涩与怒火翻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份属于帝王的强势,已被一种深沉的疲惫所取代。
“朕不会真的把你如何,怕他更恨朕。他已经……很久没好好跟朕说过话了,他把自己关在梅苑里,魂不附体,只知守着那些死去的梅花。”
殿内空气沉闷压抑。
摧信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回避,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力量。
“陛下,请恕臣斗胆直言。”
“三殿下困守梅苑,形如枯槁,非一时之因,亦非臣一人之过。”
皇帝眉头紧锁,眼神锐利起来。
摧信继续道:“三殿下心中之苦,源于至亲离散,源于身份枷锁,源于如履薄冰之境。”
而这些,都是拜眼前这位九五至尊所赐。
“三殿下待臣或有几分不同,非是臣有何本事,或许只因臣是一介影卫,所图甚少,故在臣面前不必随时提防,仅此而已。”
“陛下但有明旨,臣自当遵从。三殿下若需,臣亦尽力而为。” 摧信的语气恢复了影卫的恭谨,“只是这些,都未必是三殿下心中真正想要的。”
皇帝的脸色变幻不定,青白交错。
摧信的话,没有直接的指责,却比指责更锋利地剖开了他身为帝王的困境和身为父亲的失败。
谁才是造就今日局面的元凶,明明白白。
他看着跪在下方却脊梁笔直的影卫,喉头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最终,所有欲辩驳、欲责难的话,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你……退下。”
而在摧信转身离开时,又听到那道声音响起,仿佛仅在这瞬间就苍老了许多。
“他毕竟待你不同,无论如何,多去看看他,陪陪他。这并非是朕的命令,而是......一个父亲的请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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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为臣(10)
入春以来的连续暴雨终于酿成祸事。
永定河溃堤的消息传到京城时,城门口的守军正望着那边翻滚的浊浪发愁——第一批灾民,已经拖着泥泞的脚步,出现在了护城河对岸。
起初只是零星的身影,后来便成了连绵的人潮。
老弱妇孺挎着破旧的包袱,男人赤着脚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或许载着仅剩的家当,或许躺着病弱的亲人。啼哭声混杂着雨水的腥气,像一张沉甸甸的网,骤然压在了繁华的京城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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