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信眼神一凛,蓦地扫向那处。
一眼认出了破山的身影,他正隐在斑驳的墙影中,见摧信望过来,并没有避开视线,反而定定地看着他,唇瓣无声地开合——“对不起。”
三个字,像重锤砸在摧信心上。
他瞬间明白了。
二皇子……殷铖霄,又或是凤栖宫那位的主意。
摧信眼底已被一片寒意所覆盖。
*
夜风卷着苦味掠过巷陌,棚屋透出零星灯火,像濒死者的喘息。
殷无烬站在街角的阴影里,墨发垂落遮住半张脸,只有指节绷紧的力道,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方才遣去的两个暗卫,此刻该已绕到安置点后巷,将浸了火油的柴草堆在最密集的棚屋上风处。
他要让那些曾叫嚣着“烧死妖女”的罪人,全都葬身于火海。
脸色忽然泛白,是因他听见了身后极轻的脚步声。
“三殿下打算用多少人命,来填这份恨?”
摧信的声音裹着夜风砸过来。
殷无烬缓缓转身,眼底尽是阴霾,他甚至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不多,刚好够暖姑姑的骨灰。”
“够吗?”摧信上前一步,火把在他手中晃了晃,照亮缩在棚屋角落的孩子,他们正抱着破碗打盹。
“烧了他们,泠鸢就能活过来?还是能让那藏在背后的人,良心不安?”
殷无烬猛地仰起脸,压着声音道:“我不需要那些,只要他们死!他们喊得最凶,他们推波助澜,他们是压死她的最后一块石头,凭什么还能继续活着?”
摧信骤然凑近,火星溅在两人之间。
“凭他们只是被利用的棋子!三殿下不会猜不到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却要对着这些连下一顿饭在哪都不知道的灾民挥刀?这是报仇,还是怕了?”
殷无烬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我怕?”
“难道不是?”摧信步步紧逼,眼底寒光凛冽,“你不敢去查是谁动了手脚,不敢去碰二皇子和凤栖宫那潭水,便只能对着这些手无寸铁的人撒气!泠鸢若看见你这样,只会觉得她死得更不值。”
“不仅如此,还有你母妃的死,你就是怕,你就是不敢!不然你就不会成天半死不活的,早就该筹谋布置,收拢势力,强大到让罪魁祸首还有你那无情的父皇,全都跪在赵贵妃的陵前磕头谢罪!”
“住口!那些人我自会用我的方式清算,一个都不放过......”
殷无烬扬手就要挥开火把,却被摧信死死扣住手腕。
“你以为烧了这里,就能忘了她最后说的那番话?忘了她为什么宁愿化成灰,也不肯让你为她背上骂名?你那所谓的‘方式’,会是她所认同的么?”
殷无烬的手腕剧烈颤抖,像是要挣脱,却被摧信越攥越紧。
“在我第一次踏入烬宵宫时,她将这玉镯递给我,她跟我说‘不要怕三殿下’,可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有什么值得我摧信怕的,别让我太看不起你!”
殷无烬看着他拿出的玉镯,忽然笑了,笑声里全是破碎:“你根本不是我,怎会真的体会到我的处境,又有什么立场来质疑我?”
他在宫中除了依靠那被他所痛恨的父皇,根本就是寸步难行,不是轻巧巧的话语可以言明。
加之自身带有前朝血脉,被无数朝臣所针对,被无数百姓所仇视,他既看不到前路,更看不到希望,又拿什么去跟皇兄们堂堂正正地争?
故而他内心扭曲,做事总要用阴冷偏激的手段,不计后果不论代价,并在这种残酷的过程中享受丁点快感。
是可怜的困兽,亦是凶残的野兽。
本是为得己要不择手段之人,可知摧信不愿与他同路,他还是选择了放手,而如今,摧信又有什么资格来管他?
摧信甩开他的手,火光在脸上明明灭灭,口气稍微缓和了些,道:“泠鸢把命留在这里,不是让你陪葬,是让你活着——活得比谁都清醒,把这笔账,连本带利算清楚!”
第13章 为臣(13)
摧信很明白。
殷无烬那夜没烧成的火,迟早会烧到别的地方去,却没想到被“烧”到的第一个地方会是影门。
地宫的寂静是淬过刃的,连风穿回廊都带着三分敛藏的锐,可今日却被一道细微的呜咽声所打破。
角落里,一团火红的身影缩成了个毛球,正是三皇子养在身边的那只赤狐。
它平日里被宠得娇纵,此刻却浑身毛发倒竖,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一双琥珀色的眼珠瞪得溜圆,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吓坏了。
承影站在廊下,和身后几个影卫都是一脸苦色,频频看向赤狐藏身的方向。
这倒不是让他们头疼的。
而是那三殿下不知怎的,非要来影门历练,陛下拗不过,只得千叮万嘱让他们统领在暗中多加照拂。
影卫们个个是刀尖上舔血的人,下手何曾有过顾忌?可对着这位金枝玉叶,招数落下去是违逆,收回来是失职。
三殿下又偏生好强,每日里不是要学最险的招式,便是拉着他们陪练。
其剑招里带着不知天高地厚的烈,逼得他们每招都得在暗中卡着三分力,比对付十队死士更耗神。
要是一不小心让对方出个好歹来,陛下那里怕是要掀起滔天巨浪。
正烦着,承影突然瞥见从不远处走来的摧信,那人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周遭的事情都与他无关。
他走上前,试探着道:“哎,你什么时候那么招那些毛绒绒的小东西喜欢了?”
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杀戮多的人,仿佛也在自身周围划出了一道鸿沟,向来不招它们的待见。
摧信瞥了一眼其所指方向。
那赤狐看见他就跟见着了救命稻草一般,双眸蓄满水珠,期期艾艾地看着他,周身依旧被吓得不敢动弹,只敢像这样眼巴巴地向他求救。
显然是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摧信在它心中有了不太一样的位置。
摧信:“......”
他明明记得自己始终冰冷,未曾招惹过狐。
承影又道:“我总觉得,三殿下这与其说是无理取闹,倒不如说……是冲着你来的。”
不然他为什么一学就非要学影首大人最早成名的剑招——无妄剑心;还非得学他那样变态的训练方式——静默刑,将自己单独关在密室中,唯有苦修,不得言语、不得见光。
真不知道那样矜贵的三殿下怎么受得了。
摧信闻言,只是淡淡抬眸,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多虑了,三殿下的刀光剑影里,从不缺我这号人。”
话虽如此,他垂在袖中的手却微微蜷起。
殷无烬此人,行事乖张,却从不做无用之功。
那晚,他透过火光盯着自己的眼神,确实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偏执,只消一眼便令人心惊。
当时只当是错觉,经承影一提,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测便愈发清晰起来。
摧信念头转得极快,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转身对承影道:“西侧边境传来异动,需人前去探查一番,我去向统领请缨,不出意外的话,午时便动身启程。”
承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西侧边境确实有股外敌势力压着,派别人去都未必能讨得好,只是摧信此刻之举,未免有些太巧了。
偏偏择主在即,他这一走就得耗费不知多少时日,短则一年半载的,回来时哪还能有好的机会?
摧信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承影看了看他平静的脸,终究只是道:“也好,你去最为稳妥,万事小心。”
摧信颔首,不多言语。
身影很快融入影门的暗影之中,只留下一阵极淡的风,仿佛从未停留。
廊下,承影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
边境的风裹着沙砾,将人反复磋磨着,一日又一日,眨眼间便是整年过去。
摧信仰头望了眼天,月牙刚挂上崖边,清辉淡得像层薄霜。
这是他在关隘口见过的不知多少次月升。
那层淡色光晕直将那些锋棱都变得柔和,却让故人与往事都清晰地现出。
或许,他不该想起那些。
一年前离开时,日头烈得晃眼,承影塞给他一坛酒,拍着他的肩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那时只觉得荒谬。
云端上的三皇子,再如何任性也不可能真的捱过影门的苦楚。
直到两个月前,影门来报,三殿下竟当真通过考验入了内门,在静默刑的密室里生生熬过了九十一天,随后还孤身入了冰窖和暗影室。
据说他最后走出时,其内石壁上都被指甲抠出了深深的痕迹,却无人在此期间听到有半点多余的声响传出。
摧信那晚把那坛酒挖出来,对月而饮许久,喉间火烧,却压不住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三殿下为何要去影门,这其实有很多种解释。
麻木日子过得久了而想寻些事做打发时间,又或者是以此为自身筹码,好用于来日复仇......反正,不会有人真的觉得这与一个区区影卫有何关联。
摧信也并不这样认为。
故而并不会去多作纠结,只专注于眼前事。
而他今夜的任务是取回被敌军截获的布防图,地点在断云驿。
这处驿站早被沙暴啃得只剩断壁,残垣间挂着的破幡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
摧信伏在几丈外的沙丘后,指尖扣着三枚透骨钉,棱面淬毒——这是他在边境新练的手法,比当年的各样剑招都更狠,也更护己。
月上中天时,他正要如往常般独自行动,身后却有一道气息悄然而迅速地逼近。
摧信眸光一凛,瞬间回身,指尖利器已抵上对方咽喉!
月光下,来人一身暗黑劲装,褪去了京城之中的锦簇,而那双曾带着年少骄纵的眼眸,此刻映着与他相似的冷冽,只是在看向他时,又化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第14章 为臣(14)
透骨钉的寒光在喉间凝滞。
殷无烬唇角带出笑意,口吻如常,仿佛他们之间并不存在那一年之别。
“影首大人,别来无恙。”
摧信收回透骨钉,指尖的凉意却没散去,他声音沉沉,压着怒意,“三殿下,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先前听闻近日会有人手被增派过来,却没想到会是对方。
“可我实在想来,便来了,你要把我赶回去吗?真要论起身份,我现今算得上是你半个师弟,摧信,你又何必这般不待见我?”
殷无烬把脸凑近了些许,笑意还没淡去,对他的怒意视若无睹。
摧信非但没有消气,反而越来越气。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情绪来得有些突兀。
或许是三皇子在影门怎么胡闹都出不了什么事,可是到了这里,一旦有一丝一毫的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殷无烬只得软下声道。
“影门试炼,我拿了甲等。”
“信我好吗?不会去逞强,也不给你添乱,就让我跟着你,哪怕在后面远远看着也行。”
闻言,摧信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明显是不为所动。
可下一刻,殷无烬忽然低头,将脸轻轻靠上摧信的肩,他的话语也很轻,好似下一刻就要被夜风吹散。
“摧信,你知道吗?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殿中的人被我遣去大半,梅苑被我令人毁去,我甚至......亲手杀了赤狐。”
一年的时间,对那样的小动物来说实在太长了。
长到让原来那瑟瑟发抖的红色身影,在日复一日的影门环境浸润中,脱胎换骨,成为身手了得、声名赫赫的“霹雳电狐”。
也长到,令它还来不及大展宏图,就在某一天中的某一刻显露出了疲态,那是老去至死去的征兆。从前跟在赵贵妃身边,后来陪着三皇子,它活着的年岁已经足够久。
殷无烬那日破例抽了空,陪着赤狐玩了一整天,带它去尝各种各样的美味食物,带它去看好看的风景,带它最后回到梅苑,为它摘下一枝粗壮的梅枝当武器,又与它比划切磋了一阵。
最终选择让他的这只小红狐狸,在“幻梦”的香味中安然入眠,那里会有它所喜爱的一切。
这是殷无烬第二次用香。
前一次是毁灭,这一次是守护。
“它本还能再活长一些,可是我......没给它这个机会。”
殷无烬实在没办法做到,眼睁睁看着赤狐一日一日靠近死亡,随后在让他猝不及防的某一刻无声离去。
这种不可控感、怕失去感,会给他带去无以复加的痛感,宛若遭受凌迟之刑,故而他用了可控的方式来结束这一切。
殷无烬苦笑道:“身无牵绊,为你而来,你当真要把我远远推开吗?”
摧信原本要说的话梗在了喉头,终是什么都说不出了。
原先被他刻意避开的答案,在此刻已全然明确。
殷无烬从来没把他当作可有可无的影卫,甚至比想象中的分量更重。
断云驿周围的沙粒还在簌簌震颤,那是不远处敌军巡逻过经时带起的。
殷无烬的情绪恢复平静,他抬眸看向那边的残垣,说:“布防图在西厢房的暗格里,对吧?我来时查过这里的旧舆图,其中有提过这处藏物点。”
摧信没接话,只是转身往断墙后掠去。
殷无烬立刻跟上,足尖点在沙砾上同样悄无声息。
两人在断壁间穿行,像两缕被风卷动的烟。
摧信总能在敌军靠近前息,找到正确的方向避开,殷无烬则在经过的地方撒下极细的消踪粉。
西厢房的门早被风沙蛀空,虚掩着。
殷无烬正要推门,被摧信按住手腕。
“门后有夹层,藏着人。”
摧信唇瓣微动,用的是影门的唇语。
殷无烬点头,突然扬手将一枚石子打在对面的破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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