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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漆洋应了声,“挂了。”
“我在小区外面。”牧一丛说。
漆洋愣了愣,又把手机扣回耳朵边:“什么?”
“你家小区。”牧一丛的语气无比自然,“不是说了,今天我来找你。”
谁让你往家找了?
漆洋是真搞不懂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不是都他妈“就那么回事”了吗。
“我没空。”他忍着往窗外看的冲动,生硬地回绝。
“不想见我了?”牧一丛问。
“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漆洋一听他这态度就烦,“我等会儿出门有事。”
“嗯,不着急。”牧一丛根本不管他说什么,自行做出安排,“还是那棵树,你出来就能看见我。”
第27章
漆洋直接把电话挂了。
挂掉电话他也没出卧室, 从兜里掏出烟咬上,没摸到火机,他在桌上翻了会儿, 动作越来越慢,不由得开始出神。
这些天的状况连在一起, 漆洋对于牧一丛的状态越来越感到古怪。
同学聚会那天,他跟牧一丛对个眼神, 就觉得对方根本没变,还是那么傲慢,眼高于顶,自以为是。
可细想想, 从牧一丛听任维说他电话没换, 主动给他打过来时, 这人和以前就已经很不一样了。
——以前的牧一丛根本不会主动找他。
他俩满打满算也有四年的同学关系,那四年里牧一丛都没主动加过他联系方式。
上学时仅有的几次主动, 除了打架,就是漆洋帮他挡椅子胳膊缝针, 和看电影爽约、砸完校长室的时候。
都是有原因的。
以前的牧一丛对他再不爽, 也不会在所有人面前找他麻烦,只在校外单独找他干仗,绝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难堪。
而现在十年没见面,见了面就要让他在地上爬。
这都是曾经漆洋会干的事儿。
更别提牧一丛那些莫名其妙的言论了, 又是“喜欢过”又是“想见我”。
现在还直接把车开到了家楼下。
他怎么知道十年过去了, 自己还住在以前的家?
漆洋咬了咬烟嘴,还是没忍住撩开窗帘往外看。
冬天的梧桐树叶子掉了个精光,高耸空荡的枝桠什么都遮掩不住,一辆黑色宾利停靠在路边, 车牌正好被挡住。
盯着看了两分钟,邹美竹在客厅喊漆洋端碗,漆洋把烟拿下来扔桌上,松开窗帘去带漆星吃饭。
漆星的饭量一直小得可怜,她除了玩手帐,干什么注意力都不集中。
邹美竹图省事,直接用剩米做了一锅炒饭,漆星舀了三四勺就想下桌,漆洋也没什么胃口,拿过勺子喂了漆星小半碗,就起身带她去洗手漱口。
邹美竹刷着抖音吃得有滋有味,见漆洋收拾完直接给漆星套外套戴帽子,问了一句:“今天去这么早啊?”
“有点儿事。”漆洋简单回答。
他没再理邹美竹的追问,在玄关朝漆星勾了勾手,漆星过来松松牵住他。
上次去上课已经是半个月前了,漆星有些抗拒出门,漆洋没开车,刚带她走出小区,漆星的脚步就慢下来。
她低着头直把脸往围巾里埋,不停攥着斜挂在胸口的小包,包里面有她喜欢的贴纸。
“是不是冻脸?”
漆洋停下来,蹲下身给她整理围巾,轻声哄她。
“下过雪的天气比下雪时冷,等乖乖上完课,哥给你买个大红薯。”
漆星眨巴着眼睛,眼神轻飘飘的从漆洋脸上扫过,重新把手塞进他掌心里。
哄好小孩儿,漆洋重新站起来,抬眼就看见老梧桐树下的牧一丛。
他今天换了件暗格大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的车,姿态松散但优雅高大,闲适地靠立在车门前,正往这边看。
互相对视一会儿,漆洋牵着漆星走过去。
“跟你说了有事。”他停在牧一丛面前,一个不远不近,说话刚好能听到的距离,“要带小孩去上课。”
牧一丛没有接话,他的视线下滑,落在漆星脸上。
漆星的面孔很秀气,被围巾和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高高的鼻梁,和一双睫毛浓郁线条分明的眼睛,安安静静的转动扑闪着。
她的病情在自闭症里算轻中度,不受到刺激不会有什么症状,不知道漆星情况的人,第一眼都会觉得这孩子真好看。
可只要多看几分钟,就能看出她和普通小孩不一样。
漆洋把她保护得很好,邹美竹懒得伺候她出门,除了小区里的邻居,和像刘达蒙崔伍这样熟悉的自己人,没几个外人知道漆星有病。
漆洋不爱提。
他等着牧一丛问他漆星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但牧一丛看了漆星几眼,只是伸手,轻轻弹了下漆星帽子上的毛球。
“去哪上课。”牧一丛重新看向漆洋,“送你们。”
“不用。”漆洋拉着漆星转身要走。
“路上顺便聊聊订车的事。”牧一丛说。
漆洋脚步一顿,这个理由确实合理。
他晃晃漆星的小手,问她:“愿意坐这个哥哥的车吗?”
漆星往牧一丛脸上轻轻的瞟一下,注意力像是被他大衣上的格纹吸引,突然伸手摸了摸。
漆洋一愣,把她的手拍下去。
牧一丛无所谓地笑笑,转身去开车。
说是要聊租车的事儿,结果和上次牧一丛坐漆洋车的情况一样,密闭的车厢开出去几百米了,除了说康复班的地址,两个人谁都没有多说话。
漆洋是在观察漆星,牧一丛则通过后视镜,在看他。
“有十四岁了吧。”在路口等红灯时,牧一丛主动开口,问漆星的年龄。
“明年三月。”漆洋简单回答。
一说这个他就想起来,当时邹美竹要生产,鬼哭狼嚎地给他打电话,结果牧一丛在路口绊他那一脚。
漆洋直接在斑马线上滚出去两米远,脑袋差点钻别人车轮底下。
还赔了个手机丢辆自行车。
牧一丛应该也是回想起了那个下午,两人隔着后视镜对视,漆洋臭着脸转头朝车外看。
漆星的康复班在城市的另一头,一个私人机构。
那老师的孩子也是自闭症,为了给自家孩子看病奔波了快二十年,全国大大小小的医院都去看过,有点儿久病成医的意思。
早些年漆洋着急想把漆星治好,看不上这种小机构。
时间、金钱、精力,流水一样的泼出去,接受自闭症无法痊愈,注定要伴随终生的现实后,他也逐渐麻木了。
到了康复班,漆洋带着漆星下车,牧一丛也跟了下来。
漆洋没管他,漆星上课他得在旁边看着,两个小时的课程,这期间反正他是没工夫去和牧一丛聊别的。
今天到的早,上课的小孩也少,只有三四个。
这些自闭症儿童各有各的症状,像一个个与人类世界无法连接的小外星人。
一个小孩攥着个闹钟满屋子转圈。
一个小孩看着挺乖,好好的坐着,嘴里却一直自言自语发出怪声。
还有一个正疯狂尖叫,用头撞墙的小男孩,老师忙着阻拦他,男孩妈妈泪眼婆娑地抱着孩子,被挠了一脖子花。
牧一丛沉默地观察着这一切。
漆洋习以为常,带着漆星耐心地等,漆星更是对这些场面视若无睹,拉开自己的小包翻贴画玩。
等到漆星被老师带进教室,漆洋才在相隔一面玻璃墙的休息间坐下,透过玻璃看漆星上课。
牧一丛在门外看了他一会儿,走进休息室,在漆洋身旁坐下。
“漆星的状况,似乎要好得多。”他先开了口。
漆洋淡淡“嗯”一声,头都没转。
“什么时候开始的?”牧一丛问。
“天生。”漆洋说,“我退学那年就确诊了。”
谁都不是傻子,结合当年漆洋家里的变故,那场电影为什么爽约,牧一丛已经有了大概的答案。
他又一次沉默下来,静静地看着漆洋。
过了一会儿,牧一丛才重新问:“为什么没和我说?”
“说什么?”漆洋觉得他这问题挺有意思,“说出来等你笑话我?还是到处说就能把她的病治好?”
他态度疏远,语气里带着自嘲,同时带着已经接受现状的漠然。
牧一丛只是看着他。
“你们公司要订什么车?”等了半天没等到回话,漆洋终于转过脸,主动问话。
“她和你很像。”牧一丛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什么?”漆洋没搞懂他要表达什么。
牧一丛朝玻璃墙望过去,看一眼上课的漆星,再重新转头盯着漆洋。
“漆星和你。”牧一丛说,“你初中时的五官就是这样,挺好看,带点锐气。”
“尤其是这儿。”他冷不丁抬起手,隔着似有若无的距离,在漆洋眼梢点了点,“和嘴角。”
又是那股淡淡的男香,低调,沉稳,带点儿骚包,随着牧一丛的动作,从漆洋鼻端拂过。
漆洋在牧一丛黑沉的瞳仁里愣了半天,反应过来后,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不爽。
“你恋童癖啊?”他挡开牧一丛的手臂,嫌恶地皱起眉,“光喜欢小孩儿?”
牧一丛无言地收回手,继续看向漆星,淡淡说:“我喜欢什么,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我喜欢过你。
过。
也就那么回事。
漆洋沉下脸,不知道说什么,也懒得说话了。
两小时的课程说快不算快,说慢,今天又感觉转瞬即逝。
老师把漆星牵出教室,漆洋过去和老师交流她今天的状态,拍拍漆星脑袋,让她自己去玩一会儿。
等聊完再找孩子,教室里就没了漆星的影子。
机构里有个小院子,漆洋忙走出去,远远就看到漆星站在院角的雪人前,牧一丛腰背笔挺,半蹲在她身旁。
他冲漆星摊开手,掌心里是一个很小的雪人。
漆星应该是喜欢的,朝牧一丛手上看了好几眼,伸手拿过来。
然后,她拉开自己的小挂包,在里面选了半天,挑出一张贴画,贴在牧一丛的肩膀上。
漆洋看着他们二人的互动,原地站了半天,才心情复杂的走过去。
“是喜欢我的意思吗?”牧一丛看他过来,站起身,指指肩头的小贴纸。
漆洋还在惊讶于漆星对牧一丛的示好——愿意把自己珍爱的小宝贝破纸送人,就是漆星表达认可与开心的方式。
这待遇刘达蒙都没得到过,唯一一张是他自己抢的,把漆星急得大叫。
漆洋跟半个爹似的把她从小伺候到大,也就获得过几张贴画。邹美竹更是一张都没有。
瞅着牧一丛肩上那张贴纸看了会儿,还是漆星最喜欢的丑猫图案,漆洋有些别扭的“嗯”一声。
“那你呢。”牧一丛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我不行了,给牧一丛想到“人人一”这个称呼,你们也太可爱了
第28章
“我?”漆洋没忍住扬起眉毛。
他上下打量一圈牧一丛, 从鼻腔里发出嗤笑:“我看你也就那么回事。”
丢下这句颇含嘲讽的话,漆洋过去捞起漆星的手就往院外走。
牧一丛在身后看了会儿他的背影,嘴角很轻的往上勾了勾。
打着谈租车的名义共处了一下午, 正事儿两个人是一句没提。
送漆洋回家的路上,走了半道, 漆洋还招呼牧一丛停一下,下车去给漆星买了个烤红薯。
老大一个, 他答应漆星的。
牧一丛依然通过后视镜看着兄妹俩,看漆洋把皮剥开一小半,怕烫嘴,还吹了吹, 才递给漆星一个小勺, 让她舀着吃。
漆星正在茫然她的小雪人变成了水, 不安地举着手给漆洋看:“啊。”
“它回家找它哥哥了。”漆洋给她擦擦手,看着真皮后座上水淋淋的一片, 撩起眼皮瞅向牧一丛。
牧一丛用目光示意他没关系。
“回家哥再给你捏一个。”漆洋拽几张纸巾收拾干净,又给漆星擦了擦外套, “吃吧。”
漆星三心二意地在红薯上挖了几下, 就抿抿嘴把头转开,不想吃了。
剩下的大半个红薯被漆洋包起来,带回去给邹美竹。
牧一丛把车开回小区门口,漆洋牵着漆星下车, 想了想, 还是主动对牧一丛说:“等我几分钟,先把她送回家,然后请你吃个饭。”
“嗯?”牧一丛也用漆洋之前的话噎他,“我们不是没有吃饭的必要吗。”
“有劲没劲?”漆洋烦了。
牧一丛没有答应漆洋的邀请。
他抬抬手腕扫了眼时间, 然后从车窗里伸手,刮了下漆星的鼻子:“今天晚上有事,改天吧。”
漆洋目光定定的,盯了牧一丛一会儿。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直接牵着漆星走了。
这个“改天”,倒也没有改太久。
又上了三天班,正在准备年假的交接班时,漆星接到了粒姐的电话。
车粒的老板叫孔粒,比漆洋大十岁,非常飒爽的一个人。
漆洋退学那年开始打工,那会儿他年龄太小,又没学历,没几个能挣钱又正经的地方要他。
他就打各种杂工,给餐馆端过盘子,给手机店发过传单,给网吧看过机子,还给台球厅当过服务生。
认识孔粒就是在台球厅里。
那天他正给客人端饮料,大厅里一阵吵闹,一对儿看着像情侣的人吵起来了。
单方面的吵,一个流里流气的黄毛在纠缠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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