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梦梅还在看着白鹭的方向,却是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人知道她妥协于哪句话。
他们似乎又要走过来,打算再打量一下变成鸟的秋璐。
长喙敲下了白色按钮。
他绝不要如动物园里的展品一样,被他的父母予以凝视。
智能墙板上立刻有对应编码指令亮起。
不远处的工作人员一愣,快速拦住了他们。
“不好意思,探访时间到了,请二位先回去吧。”
崔梦梅的脚步比丈夫停得更快。
“我根本不敢看。”她压抑地说,“活生生的孩子,快要一米八的大高个,健康又活泼的孩子……怎么会……变成……”
秋军伟反而引导着她,哄劝着想让她多看一眼,早点死心。
“明天不一定来,你再看看他?”
他们很快离开了。
确认来访者离开以后,工作人员即刻来到饲养箱前。
“你醒了?”
白鹭缓缓点头。
工作人员温和道:“你希望出来透下气,变一会儿人类吗。”
出乎意料的是,白鹭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
他的身体在苦熬着。
化形期间的困意,让他的清醒时间很短。
何况变成人以后,要面对的事实,也已经锋利到残忍了。
他的父母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得出了再生一个的结论。
白鹭缓缓蜷在巢穴里,任由高烧感蔓延过身体的每一处关节,混沌地想着。
父母甚至可以更换他们的孩子。
这个不够好,下一个再试试。
可孩子永远不能,更是从不会考虑,要改换父母。
保育员快步过来,为他更换了饮水,又放了一碟肉。
鳕鱼像洁白的雪块,虾肉红润明亮,看着很新鲜。
白鹭有些麻木地看过去,它先是碰了碰水,再抬头时,目光在肉上停留了很久。
某些亲情浇筑的信条,哪怕毫无道理,苛刻陈腐,他也守了十七年。
都像个笑话。
白鹭生涩地张开长喙,叼住柔软的鱼肉,仰头吞下。
肉混着血滑过喉管时,某些执迷的东西也一并被击碎。
它开始不管不顾地吃肉。
便如同还是刚化形时那只意识混沌的鸟。
他饥饿地,绝望地,焦急到想要靠这些东西塞满内心的空洞一般,大口大口地吞肉。
根本没有任何障碍。
吃肉不会下地狱,不会被传染恶病,更不会伤害任何人。
他要活着,他只是想要活着。
保育员不得不打开玻璃箱的侧门,安抚它慢一点,不要吃得那么急。
“你的肠胃还没有适应,吃太快了也会痛的,慢慢来……”
白鹭低头叼住最后一块,有水珠溅到长羽里,像不被看见的眼泪。
秋璐再度沉睡了一天半,身体状态才完全好起来。
他很快掌握了化形的技巧,再变成人时,气色反而比从前好一些。
邵医生一度建议他多修养一段时间。
“大部分成年羽裔的化形期都需要七到十天,你不用对自己要求太高,学习的事现在没有那么重要。”
“不用了,谢谢你。”秋璐说,“我想尽快适应好,然后回家。”
他说到家的时候,脸上没有笑容。
邵医生并不多问,安排其他人给他做登记检查。
少年话很少,内敛沉默,被抽血时都没有什么反应。
“我是怎么得救的?”
“你在暴雨夜意外地飞了出去,OAC察觉到你的异样,尽快救走了你。”
“你的父母并不太能接受你的异变,”邵师拿出了相关条例的复印件,“为了保护未成年人的生命安全,在多方核对监护人不能尽责抚养,且本人愿意断绝关系的情况下,OAC可以承担你大学毕业前的学费、基本生活开支,以及踏入社会时的所有必要证件。”
“一旦签署,不能回头,所以也需要慎重考虑。”
秋璐安静地看完所有文件,并没有签。
“一直有效?”
“嗯,哪怕是你大四的最后一年,也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我只想回家看看。”
“当然可以。”邵医生说,“你的生命体征基本平稳,虽然还有贫血、营养不良等情况,也可以慢慢调整。”
“秋璐,从今往后,任何因你身份所引发的问题,都可以来找我们。”
“好。”
他没有选择让父母过来接他。
甚至是一个人坐地铁离开,从新区到了老城区,独自走了回家的路。
他不再是纯粹的人类了。
是异类,不是人,也不是鸟。
霄霄哥如果知道了,也会选择换一个朋友吗。
秋璐低头触碰着手腕,发现那些羽茬都已经消失了。
脚踝处的异样已如影随形。
他回到家时,铁门没有关,油烟的味道从纱门传了出来。
崔梦梅在专心炒菜,秋军伟拿着啤酒在旁边说笑。
“后来老钱家的三儿子,去美国读博士了!”
“他生老三的时候都五十岁了!”
崔梦梅无奈笑道:“老钱也是够能折腾的。”
秋军伟眼见啤酒见底,晃悠着要去冰箱再拿一瓶,冷不丁看见纱门外站着个人。
秋璐站在纱门外,轮廓已融入楼道的黑暗里,存在亦如同幻觉。
“小璐?!”他差点没拿住瓶子,“你,你怎么回来了?你好了?!”
崔梦梅听见动静,拎着锅铲就跑过来,难以置信道:“璐璐!!”
“你变——”她快速止住话题,一把打开门把孩子拽过来,把两扇门都关严实了才上上下下碰了碰孩子的胳膊大腿。
是人,有胳膊有腿,哪里都没缺。
秋璐说:“我出院了。”
秋军伟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片刻后又变得和蔼:“那边给你爸妈打过电话了,一听说你要回来,我们给你炒了好几个菜呢!”
秋璐不戳穿任何谎言,安静地换鞋洗手,像是如平常一样放学回家。
他仍在缓慢适应白鹭所带来的四色视锥细胞增生。
世界的色彩变得光怪陆离,所有的紫外线都有痕迹。
儿子没有说话,秋军伟追在后面说:“我们这两天可担心你了,你妈天天都在哭,我也是说,花多少钱都要治好儿子,不行咱们去北京,去大医院看看!”
“宝贝,明天不急着上学,爸爸陪你出去走走,啊?”
秋璐一回头,秋军伟下意识后退半步。
秋璐伸出手,像是要碰一下父亲的脸。
秋军伟转身就往厨房走,笑道:“饭已经好了,爸给你盛,你快坐。”
少年缓缓笑了起来。
他的眼眸剔透又清澈,温度很冷。
第71章 肉食·10
崔梦梅并没有看见客厅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匆匆炒好菜出来,又特意去楼下买了两枚鸡蛋,煎了一并端出来。
“医生说你身体消耗很大,要多吃有营养的东西。”她把煎蛋推到儿子面前,“吃吧,没事的,妈妈不会怪你。”
秋璐夹了一筷子蘑菇给她,她即刻吃了,还是关心道:“你如果这几天,身上疼,或者长东西,一定要跟我说。”
秋璐神色稍霁,又给父亲夹了一块萝卜。
秋军伟端起碗避开:“不用不用,你吃,我已经抱了!”
从秋璐进门起,他就尽可能不露痕迹地避着他,如同儿子是从瘟疫窝子里逃灾回来一样。
秋璐反而笑起来,夹着那块萝卜没有撤回。
“爸,你这么担心我,我也想关心你。”
“你以前不是经常给我夹菜吗。”
崔梦梅察觉到什么,催促道:“孩子给你,你就吃了,一块萝卜而已。”
秋军伟脸上不想表现出嫌弃,此刻找不到别的说辞,用碗接了,小声说:“本来就是吃饱了……”
秋璐缓缓吃着面前的清淡素菜,肠胃又叫嚣起来,渴望那些鲜甜的肉。
他沉默不语,还在思考未来的处境。
秋军伟见他似乎是驯服了,这才语重心长地教导了起来。
“那些人跟你讲了吧。”
“小区里到处都是熟人,你别随便变成鸟飞出去。”
听见鸟这个字,崔梦梅目光一跳,像是想躲开这些事一样,推了一下他的手肘。
秋军伟自顾自道:“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玩的好的任何朋友都不行,小孩子都嘴碎,有几个守得住秘密啊。”
“还有,以后别掉的到处都是羽毛,自己多打扫下家里,洗衣机之前有羽毛,我还以为是什么……”
“咱家不允许拿鸟的事情当挡箭牌,更不能随便飞出去。”
他的发言显然刚开了个头,很快要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秋璐只是吃了几口,勉强温饱,拿起碗筷起身。
秋军伟脸色一冷,很不满意:“越发没规矩了!”
“生病了就可以无视长辈了?以前是这么教你的?”
“我累了。要睡一会儿。”
秋璐没有像以前那样道歉坐下,径直去了厨房,洗了碗筷。
他顺手把藏在储物柜的备用钥匙拿走,回到卧室,反手锁门。
听见卧室锁门声的时候,夫妻同时抬起头,对视的目光都有些惊愕。
十七年,这孩子从来没敢锁过门!
崔梦梅立刻起身帮忙找补道:“儿子,是不是不舒服啊?把门打开吧,免得等会妈妈不好进来照顾你。”
秋璐平静地说:“不开。”
“为什么?有事和妈妈说,你别自己闷着啊!”
秋军伟怒道:“反了你了!话也不听,饭也不吃,还敢锁门!”
“把门打开,别逼老子发火!”
秋璐径自换了睡衣,躺进被子里,疲惫到可以无视所有的敲门声和谩骂。
他困得要命,像是只晃了个神,就变回了白鹭。
纤瘦的白鸟用细喙推开纱窗,振翅飞向天空。
它有一瞬间在想,霄霄哥的家就在楼下。
想飞到他家,哪怕是飞到他的窗前,也只需要几秒。
他仍不敢以这副面貌相见。
鬼使神差地,他转身飞向白水泽湿地公园。
今天是周六,人们都去商场里玩了,公园里空无一人。
白鹭逡巡一圈,连钓鱼的大爷都没看见,有些生疏地落在浅水间,用修长的脚试探着踩了一下软泥。
嗅觉与视觉都变得敏感清晰。
它并不能闻到附近残留的烟味,但一瞥头就能瞧见水草里微动的鱼影,须臾之间脖子一点,便已经轻巧叼住。
小鱼剧烈挣扎起来,在长喙间扭动蹦跳。
白鹭叼着它沉默几秒,还是松开了。
他是什么。
一只鸟?
鲜活的兽性变得刺骨,他清楚察觉着自己的饥饿,仍是掉头飞走。
秋璐飞回家,换回人类模样,把钱包揣进兜里。
卧室门锁有被砸过的痕迹,父母都不见了,他并不关心他们去了哪。
他用座机给季予霄打电话。
对方过了一会儿才接,很快道:“小璐?”
“叔叔阿姨说你得了急性感冒,这几天病得很重,好点了吗?”
“嗯。”秋璐简短地说:“有空吗。”
“有空,”季予霄问,“去哪?”
“去吃鱼。”
他们站在了上次那家烤鱼店前。
服务员小姐姐甚至都没变,笑容很公式化。
“烤鱼便宜卖了!两人餐只要78块!”
“荔枝味番茄味,怪味酸汤味,配豆皮海带粉条什么都好吃!”
秋璐扫了一眼邻桌的分量,说:“要两份,我买单。”
服务员愣道:“两份双人餐?”
季予霄眼底有一丝笑意,神色如常道:“按他说的来。”
两份热气腾腾的烤鱼锅很快端上来,小火烤得汤汁咕嘟冒泡,荔枝和番茄的香气缤纷交织。
季予霄动筷子很慢,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显得斯文和缓。
反而是桌子对面,一向柔软如羊羔的秋璐,身上有种罕见的戾气。
季予霄夹了一筷鱼肚,抿了一口,觉得这家店确实不错。
汁水充盈,肉质弹牙,味道很有特色。
他咀嚼时看着秋璐,淡笑道:“生气了也不说话?”
秋璐恼了好一会儿。
他唯独在他面前才会有情绪。
在学校阳光开朗,在家里是乖孩子,也只有在季予霄面前,才会闷闷地不说话,极少时候甚至允许自己流露几分阴沉。
“你没有问我怎么生病了。”秋璐本来想发火,一开口,声音只显得有些委屈,“你居然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肯吃鱼了。”
季予霄又夹了一筷子鱼眼睛,垂眸笑着,继续慢慢品尝。
秋璐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霄霄哥!”
“你来的路上,是不是等着看我满脸震惊,不可思议。”季予霄笑得不行,“这么多年了,你还不认识我?”
秋璐一想居然觉得有道理,仍是有些炸毛。
“……这不算破天荒的大事吗。”少年问完,又有些诚实地想了一会儿,低声说,“可能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很希望有人关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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