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璐看向他。
季予霄穿着灰白相间的纯棉睡衣,错落缀着深灰色的枫叶。
领口两颗扣子松松垮垮地外翻着,锁骨修长漂亮。
哥哥比他高,胸膛起伏的轮廓有些明显,头发还没有干透,垂在耳边。
唯独双眼如同沉水,清透又锐利。
他像没睡醒的狮子,有侵略感,又有朦胧的温和。
秋璐的目光落在他的喉结与锁骨,许久才看向厨房外。
“走吧,吃饭了。”
“小璐,”他叫住他,“以后有什么事,还是叫我一声,哪怕你能处理好。”
“为什么?”
他开口的时候,两人都已在转身往外走。
厨房过道狭窄,他们谁都没有让开,任由肩膀拥挤着紧抵,如同不允许对方过去。
秋璐作势要往前走,却被对方的肩骨顶着,不由得看过去。
他突然觉得季予霄的目光很烫。
像是落在自己的脸颊上,便如同会烙下什么。
季予霄似乎要侧身让开空间,却在片刻里靠他更紧,便如同要抱他入怀。
他对他低语道:“因为我不讲道理。”
后者有些不清不楚的耳朵红,小声说:“我可以处理好的,哥哥。”
他不再解释,只是用掌心揉他的发顶。
显然,做饭教程比高三模拟卷要简单太多。
虽然是第一次做肉菜,但两人都吃得尽兴满足,说笑着洗碗拖地。
秋家父母短暂消失的这几天,生活有种不真实的解脱。
再去秋璐卧室时,季予霄一眼就看见被卸掉的门锁,问他打算之后怎么办。
“没有几个月了。”秋璐说,“高考以后,我就想搬出去。”
季予霄本想问一句OAC的事,片刻才想起来,他们还都没有说破过身份。
他仅是点了点头。
秋璐用掌心贴上门板的粗糙空洞,怔神几秒,看向季予霄。
“你在家可以锁门吗?”
“嗯。从小就可以。”
“也可以随便吃肉?”
“嗯。”
这对话像是没有破戒前,在问鱼肉会是什么味道。
他用了很长时间,自我说服般低声道:“所以,我没有犯错。”
我没有要毁掉这个家庭,也没有变得堕落。
理性从来都是如此想的,只是情感被血缘牵绊着,还没有彻底自由。
斩断与父母的全部链接,如同要彻底抹杀自己的一部分。
他暂时还做不到。
季予霄说:“你爸大概后天出院,到时候未必还能闹腾。”
“报警是好事,他们会收敛一点。”
有好几个瞬间,秋璐很想告诉他所有秘密。
我变成了一只鸟。
偶尔我会飞出去,不知道你会不会在窗边看见我。
你会害怕吗。或者觉得恶心?
我的头发落在掌心,偶尔会变成羽毛。
我现在好喜欢鱼虾螺蚌,还可以看见紫外线的痕迹。
某一天,我可以落在你的肩头吗,霄霄哥。
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说,笑着道:“有空再一起去趟白水泽公园吧,我很喜欢那里。”
季予霄抿唇片刻,点了个头。
周一午餐时间,学生们照例排了长队,慢悠悠地轮到了秋璐。
大师傅一看见是那个瘦高个,舀了一大勺炒豆芽,招呼道:“前几天是不是生病了?今天多吃点?”
清瘦白皙的手挡住了餐盘。
“今天想吃小炒黄牛肉,萝卜烧排骨,炒生菜。”秋璐笑得有些青涩,“谢谢您关心。”
大师傅直接呆住了:“伢,你终于想开了?”
“嗯,想通了。”
秋璐收获了小山般的份量。
临走前,大师傅在旁边振奋举勺。
“长身体的年纪,就是要多吃点,不够再来,我请你!!”
“谢谢!”
他的同学们很快也注意到这一点,前后几桌都频频侧目,像在看天方夜谭。
有人直接去跟班主任打招呼。
“老师老师!秋璐他今天居然吃肉了!”
翟小莉在喝冬瓜汤,也跟着一愣,由衷地高兴。
“早该这样了!”
季予霄坐直了些,帮他挡开了一半目光。
“好吃吗。”
“牛肉原来很有嚼劲……”秋璐被辣的有些额头出汗,“原来食堂的饭这么好吃。”
季予霄抿了口可乐,把自己盘子里的蛋黄鸡翅夹给他。
秋璐扒饭的动作一顿,还是接过鸡翅咬了一口。
他有些走神,没吃两口被呛到,匆匆用纸巾捂嘴。
季予霄把可乐递给他。
“喝一口。慢点。”
秋璐有一瞬间犹豫,侧头时对上季予霄的眼睛。
后者平静温和,与从前没什么区别。
秋璐轻嗯一声,说了句谢谢哥哥,喝了小半罐。
依赖哥哥的感觉很好。
整个人都会放松下来,什么都不用担心。
很快有几个同学围了过来,特意看了好几眼秋璐餐盘的菜色。
“璐宝!你终于肯吃肉了!是谁终于把你劝开窍了啊?!”
“卧槽,今天是个适合买彩票的好日子!”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生病以后医生给警告了?”
秋璐想了想,如实回答。
“没什么,饿了。”
他在学校没改变什么,但消息一传出去,人缘明显变得更好。
这个年龄的小孩都会更接纳相似的人,内心不自觉地会愈发亲近。
虽然仅仅是不到十天的改变,秋璐整个人的气质状态都在显而易见的转好。
他的头发终于有了光泽,眼睛明润,过于骨相的状态被充盈了少许,流露出浅淡的灵气。
再下课时,大伙儿都在给他塞小零食。
“来点牛肉干!”
“肉好吃吧!给你这个,我最喜欢的猪肉松!”
“霄哥也来点!嘿嘿下次押题求帮忙!”
秋璐第一次吃小鱼干,被辣的一激灵,又鲜到不自觉地在嚼嚼嚼。
他呛了一下,眼睛亮亮地看着季予霄。
后者自觉地把自己那份清江鱼干推给他。
“好吃?”
“好香啊!”秋璐笑盈盈道,“真开心。”
上课铃响起,季予霄回到自己位置,拧了会儿眉毛,也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怎么有人能因为一袋五毛钱的零食就笑成这样。
以前被折磨那么多年……根本不该那样。
秋璐真是个笨蛋。
再回家时,秋军伟已经在看电视了,崔梦梅刚下晚班,在给丈夫做饭。
钥匙拧动的声音没有引发任何问候,家里冷的如同冰窖。
秋璐拎着书包去了卧室,任由父母把自己当空气。
他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锁洞。
然后从衣柜里拿了个衣架,信手折弯铁丝,把房门卡死。
崔梦梅端着菜出来,一眼看见紧闭的卧室门,怒从心头起。
“秋璐。”她重重放下瓷碟,过去推门,却怎么用力都推不开。
“你——你要逼死你爸妈就高兴了?!”
“高三了,这么要紧的时候,你到底想干什么!!”
秋军伟本来疲倦又愤怒,一听见儿子把门锁了,登时扔下遥控器快步走过来。
“秋璐!把门打开!”
“你再发疯,我就把整扇门都拆了!”
“你吃我们的用我们的,有本事别回这个家!”
秋璐没开门,只是坐在书桌那里,瞥了一眼微微晃动的衣架。
他站起身,走向了那扇门。
“我很好。”他想了想,温和道,“昨天我在家做了爆炒牛蛙。”
“冰箱,菜刀,灶台,锅,是不是都不干净了?”
“你们要是介意,明天换一套新的吧。”
秋军伟本来打算一脚踹开房门,一瞬间错愕回头,被两句话搞到彻底崩溃。
“你用我们家的厨房——我们十几年都没碰过肉的厨房——”
“断绝关系,明天就断绝关系,我们家没有养过你这样的畜生!!”
崔梦梅再也顾不上其他,冲到卫生间去找消毒水,神经质地拼命打扫起来。
“不可以,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少年垂眸笑起来,依旧是听话懂事的样子。
“吃肉真好啊,妈妈。”
第75章 肉食·14
崔梦梅打扫到半夜。
锅被洗了又洗,锅铲碗筷都被沸水煮了两三遍。
她还是能闻到空气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肉香,像噩梦,诅咒,是最激烈恶毒的背叛。
秋军伟一向懒得碰家务,此刻也不得不咒骂着打开冰箱,用消毒水擦了又擦。
他们暂时顾不上秋璐了。
家的概念变得抽象模糊。
秋璐看了一眼门口的衣架,犹豫几秒,打开了窗户。
他把明天要穿的外套内衣用塑料袋装好,放在了空调外机上面。
一只白鹭飞入了夜色。
变成鸟始终会有种不真实感。
翅膀在风浪中起伏,自身的存在会变得渺小却又有自由的力量。
他在夜色里穿梭时,并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
不被父母接纳,也不是人类,不是鸟类。
目的地似乎只有白水泽公园。
顺着水泽的气息,白鹭翩飞而去,在夜色下犹如漆黑绸缎里的一抹银线。
好在那个公园里有很多人工鸟窝,可以用来做临时的栖息处。
森林与水野变得鲜活可靠,在融入自然的一瞬间,内心的紧绷感也终于得以放松。
小白鸟逡巡几圈,随意挑了个人工鸟巢,钻进去看里面的构造。
鸟巢是用木板钉成的,里面铺满柔软的干草。
并不是席梦思,但睡起来干燥温暖,很舒服。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里能闻到一种陌生却又亲切的味道。
泛着水烛草特有的,浅淡甜香与清苦,还混杂着似曾相识的洗衣液淡香。
他分辨不清这印记来源于谁,只是疲倦地睡下,一觉无梦。
再去上学时,刚好又是月考。
说来奇怪,他已经因为化形期的事,耽误了接近一周的高三复习课程。
但再考试时,反而一切都清晰明了。
秋璐没再回家,两天考完后,还有些神清气爽。
他吃在食堂,睡在旧巢,洗澡则是借用寄宿同学的浴室,只是说家里的热水器坏了。
连着几天没有一起回家,季予霄反应平淡,没有多问。
秋家没有人来学校找过他,仿佛默认已经不需要这个孩子。
少年看在眼里,安静承受着模糊的断裂感。
他与这世界的关系似乎越来越淡。
有朝一日,也许真的只能做一只野鸟,与任何人再无关联。
成绩一出来,反而前所未有的好。
从前他偏科严重,英语能考一百四,数学只能考个零头。
今天数学居然及格了,九十五分。
数学和理综一块儿提分了接近九十分,排名直接水涨船高,翟小莉看了又看,为他欢欣鼓舞。
“好事啊,这分数突然从五百出头到了一本线,再冲一把,还能更高!”
“你这是开窍了呀秋璐,老师真为你高兴!”
少年有些腼腆地说了声谢谢,继续做卷子去了。
翟小莉想到之前食堂的事,又想到他身上终于开始浮现的朝气,颧骨与下颌终于浮现的薄肉,由衷地为他松了口气。
现在还是深冬,长风寒冽,万物凋零。
如果这孩子终于遇到了第一个春天,那实在很好。
她决定在晚自习时,给他的父母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是父亲接的。
“您好,我是秋璐的班主任,翟老师。”
对方显得有些冷淡:“什么事?”
翟小莉察觉到这股态度,不由得皱眉,但还是说了下去。
“这次月考成绩出来,小璐进步了接近八十多分,非常优秀。”
“很快要开家长会了,他会作为进步之星分享经验,我也想提前和你们聊聊,他现在生活和学习上的改变。”
对面流露出一丝明显的错愕。
“进步了?”
“进步了八十多分?”
电话远处传来快速的脚步声,崔梦梅按开了免提,声音难掩激动。
“他过一本线了?”
终于听见明显的在意,翟小莉才觉得这对话的气氛正常了些。
也许学生家长是习惯了坏消息,所以刚才显得冷淡。
“是的,本来按小璐的成绩,在金牌班有些勉强,现在他提分八十多,终于过了一本线。”
父母的声音前后而至。
“过一本线了?!”
“他终于能读一本了!!”
翟小莉说:“我们几个科目老师也交流了一下,分析这孩子进步的原因。”
“虽然他上周生病,基本没来上课,人也有些憔悴。”
“但是也许是终于能好好休息几天,从长期紧绷的状态里走出来,松弛一会儿,反而会思维更清晰。”
59/127 首页 上一页 57 58 59 60 61 6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