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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似乎有些愕然,侧首朝悟清明看了一眼,又迅速转过头去,盯着雨幕。
家主未发话,他自然不敢多言乱行。
“听闻清明道人待人和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老夫人呵呵一笑。
她交叠在身前的手,抚上左腕上戴着的两枚绿檀木镯,又发话道:“也罢,既然清明道人不介意,你也进来。”
玄服青年应是,朝着悟清明致谢一拜,将伞靠在门外墙上,走了进来。
悟清明对青瓦吩咐道:“青瓦,你带这位大哥哥去后院烤火。”
“哦,好的师父,大哥哥跟我来哦。”青瓦拉着玄服男子的手,被他手上的冰凉激地一瑟缩。
那人亦是被这小娃娃毫无征兆的触碰,惊得微微愣住,待反应过来,便将手负于身后。
青瓦挠挠头,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引着他穿过主殿,从后门离开。
“老身近日总是睡不好,夜间亦惊醒,听闻青灯观有名,便特意趁着今日来拜拜水官大帝,求解厄除困,身体健康。”
老夫人从神台上抽了三炷香,往油灯上燃着了,对着殿中四处的神像拜了拜。
悟清明垂眸,“雨天路滑,居士从远方来,有心了。”
“应该的。”老夫人上完香,环视了一圈殿内陈设。
只见墙壁斑驳,房梁柱子上的朱漆都褪了色,地面铺的石板年久踩踏,已看不出原本的青色。
但是整个空间打扫的却很干净,如同悟清明这个人,一尘不染。
不错,她就喜欢干净的事物。
此情此景,莫名让她生出这样的感慨:
这破旧的观宇,着实配不上清明道人的仙人之姿。
可她到底没说出来,只是在偏殿与悟清明论了半日的道。
经过一番交谈,她才觉得这清明道人,确实名不虚传。
临走前,她说家乡新建的道观里缺一位高功,问悟清明愿不愿意去任职。
悟清明却笑言:“多谢居士一番好意,不过贫道非武林中人,居士所说的道观,我胜任不了。”
言下之意,他知道她是江湖人士,她所说的道观也不是一般的观,他无意与他们有所交集。
“你怎知老身是武林中人?”
“山路盘桓崎岖,雨天更是泥泞不堪,可居士的轿夫、护卫们远道而来却脚不沾泥,衣鞋也干净的过份,由此可见,是用轻功上来的。”
江湖中会轻功的人不甚稀奇,稀奇的是一边使用轻功,还能抬着轿子上山的人,足见他们各个身手不凡,内力深厚。
方才一见到他们,他就在想是什么人家,能养出这等比大内侍卫还高深的护卫。
但观他们没有杀气,不似非善者,也就不好拒之门外。
此刻,一个虽看不出实力,却能差使众多武林高手的老夫人,主动向自己示好,绝非如此简单。
江湖水深,而他无意卷入其中,便直言谢绝。
老夫人见他拒绝,也一笑:“道长,话不要说的太满,我相信我们还会在见面的。”
说完她坐回轿子里,一行人抬着轿子,果然踩着轻功,穿行雨幕,翩然凌空离去。
青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奇观惊呼:“师父,他们会飞耶!”
然后小徒弟缠了他的师父一下午,问:
“他们是神仙吗?”
“他们是人。”
“那为什么他们会飞?”
“这是轻功。”
“师父我也想学!”
“你三字经都背不全,还学轻功呢?”
“师父会轻功吗?”
悟清明不语。
“……师父你是不会吧?”青瓦恍然大悟。
他想起来,自家师父是个连倒个香炉灰都要觉得累的人,轻功这么高大上的东西,师父又怎么会呢?
悟清明额角的青筋直跳,令他头疼不已。
在他无何奈何的说自己不会之后,青瓦这才消停,并且极为失望和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青瓦觉得,自家师父的伟岸形象,又矮了三分。
……
悟清明没想到的是,她回去后,隔了几日就遣派工匠来青灯观,说修缮扩建。
其他香客见状,也往功德箱放上银钱,有没带钱的,便从身上摘下值钱的配饰,塞进去。
但无奈悟清明偏偏古井无波,不为所动,直接谢绝了信士们的募捐,把功德箱打开,还给众人。
见此,众人愈发觉得他高风亮节,当真应了那道名——清净光明。
青瓦觉得,若是他们知道,师父不愿接受扩建的原因,对他的崇敬怕是会碎成一地渣子,气地拂袖而去。
晚间,小徒弟青瓦学着他念道经的样子,坐在天尊像前的蒲团上,睁开一只眼睛侧头问悟清明:“师父,为什么你不要信士给咱们修建房子啊?”
悟清明依旧合着眼继续颂经,待终于念完了,才回道:“若是扩建了道观,房子太新太大,就要经常清扫,这样为师会很辛苦的。”
“师父,你好懒啊!”青瓦瞪大了眼睛。
只是日常打扫,师父他一个大人竟觉得辛苦!
悟清明扶额叹道:“青瓦,你知道吗?从前香炉里的灰几天倒一次就行,现在香火旺盛,却要一天倒几次……不,这些你都不知道,你只关心住大房子。”
青瓦听得一愣一愣。
“不仅如此,为师每天不光要早晚念经,打理道观,还要每天接送你师兄上下学,照顾你的三餐。你说,我哪有时间和福份住大道观?”
青瓦听罢,依着师父说的每一条,数着手指盘算,觉得确实如此,师父真是太多事情了。
他的大师兄青砖年方八岁,内敛文静,师父将他送在镇子里的书院上学,每天早晚要去接送他。
而自己比大师兄小上几岁,今年四岁,还未满足上学的年纪,就仍然留在观中。
一天三顿饭还得师父喂,好像自己确实没帮过师父什么忙。
“那,我可以帮师父一起打扫呀。”青瓦叉着腰,豪情万丈大包大揽的样子
“你连香炉的灰都倒不动,如何帮我打扫?”
青瓦被这句话问住,摇了摇头,“师父,我们还是不要住大房子了。”
他抱着悟清明的手臂,同情地看着他,“师父,等我长大了,就能帮你分担啦!”
“所以你乖乖去睡觉,快快长大,以后师父就轻松了。”悟清明笑了一笑,弯腰把起青瓦抱起,送他回寝屋。
“嗯嗯!”青瓦趴在师父肩头点头。
悟清明给青瓦擦了脸,洗完脚,小心翼翼的把他放在睡着了的青砖身旁,给他们掖好被角。
“师父晚安。”青瓦朝他小声地说。
“晚安。”悟清明吹熄灯盏,退出房间,给他们合上房门。
之后回到自己的屋子。
他们虽以师徒相称,但两弟子并没有正式皈依道门,严格来说,并不能算是道士。
两个小孩孤苦伶仃,悟清明收养他们,可他不能替他们的人生做选择。
他们还小,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
他便想着等他们长大后,有了主见,自己决定去留。
第二章 王员外
自从青灯观名声渐起,悟清明常被大户人家邀去做祭祀祈福等科仪。
逢到青砖放假的日子,两兄弟也会跟着悟清明一同去。
十一月,天渐寒。
初五那日,山顶已经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天光蒙蒙亮,悟清明就已经颂完早经。
他给两个弟子备好了厚棉衣,送去他们屋内。
待放在火炉旁烤暖和了,才递到被窝里给他们,“小懒虫们,我今日要下山,你们再不起就留守观中吧。”
一听到要出门,裹在被窝里的两人同时睁开了眼。
青砖扭头看向师父,温淡道:“徒儿这就起床。”
“师父,我这就起来啦!”青瓦早就醒了,只是舍不得离开暖暖的被窝,他一把掀开被子,冷不丁被寒气冻得一哆嗦,“好冷好冷。”
“外头在下雪。”悟清明在拨炭炉,好让室内温度提高些,他们穿衣服也不至于太冷。
“下雪了呀,怪不得觉得今日更冷。”青砖亦是鼓足了勇气,一掀被子起床,自行穿衣。
青瓦短手短腿,穿了四五件后,自己就穿不了外袍,他站在床沿,求救地看向悟清明,“师父师父,帮我一下,我拉不到右边袖子了。”
悟清明放下手中火钳,走了过来,带着炭火暖度的手帮青瓦穿好外袍,给他系上衣带。
“叫你吃太多,成了个小胖墩。”青砖也刚穿好,站在一旁抿嘴笑着揶揄。
“嘿嘿,师父说的,小孩子胖点才不会怕冷呀。”青瓦朝师兄咧嘴扬起个笑容,白白胖胖的脸上漾出两个小酒窝。
“读书不见你这么好记忆,这个倒是记得很清楚。”悟清明抬手,朝他额头上轻轻一弹。
青瓦作势扑进他怀中,撒了撒娇,“哪有,师父说的所有话,我都记着呐。”
悟清明笑着将怀中的小娃娃拎出去,“好了,快穿好鞋子,去吃早点。”
两徒弟的早餐是鸡蛋和清粥。
鸡蛋是悟清明特意在观中,养的一只麻花老母鸡下的,因其羽毛花色,也被叫做“小花。”
他每天捡小花下的蛋,或水煮或清蒸,或做鸡蛋羹,或冲蛋花汤,变着花样给青砖青瓦补充营养。
吃完早饭,悟清明带着两个弟子出观,应王员外之邀,前去他家做驱邪法事。
风急怒号,雪路难行,他将青瓦放在垫了棉被的背篓里,背在后背。
青砖不肯要他抱,只执意自己走。
幸好给他买的是羊皮靴,不会被雪沾湿。
悟清明便随他,一手牵着他的手,一手撑伞,自己走在前头探路,跨着步子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
青砖跟在他后头,跟着他踩出的印子,走的稳稳当当。
他自然留意到,自己踩着的脚印间隔,刚好和他的步伐差不多大小。
是师父刻意小步缓慢的走着,有意照顾他的步伐。
他蓦然想起来四岁那年的冬天,如今日一般寒风刺骨,漫天飘雪。
那时家中清贫,兄弟姐妹多,吃了上顿没下顿。
父母便将他带到集市,在他头上插了草芥,逢人便求,买走这个孩子吧,无论多少钱都可以。
一些穿着富贵的老爷夫人打伞经过,轻蔑地看着他们,丢下一些钱扬长而去。
父母捡了钱,拉着他在地上又跪又拜。
此后用完钱,他又被头插草芥带到集市上,一如周遭的鸡鸭猪狗,被明码标价,区别就是他不用被关在笼子里。
那天,一个穿着华丽,妆容妖娆的女人停下,用雪白柔软的丝帕擦干净他的脸,对他妩媚一笑:“你跟我走,就会有珍馐佳肴吃,有绫罗绸缎穿。”
显然,她想把他买走。
她身上浓郁的香粉味,令他不适地扭头,隐约听见周围一片指指点点的声音:
“哎呀,这不是随意春歇阁的阿娇姑娘吗。”
“被她买走,是要养成男倌儿吧。”
“啧啧,可惜了。”
他不知是何意,但父母听了她的报价,明显脸上欢喜不已。
就在他们要成交的时候,一个穿着青色衣袍的年轻男子忽然而至,打断了他们的交易。
他和那女人交谈了一番,又给了他父母更多银两,将自己带离那个城镇。
他路上惶恐不安,不知道自己会面临怎样的境遇。
但那个男人对他很是友好,温柔地问他:“我是悟清明,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他摇了摇头,家里,他们只叫他小五,因为他是第五个孩子。
“那我给你起个名好不好?”悟清明笑着说,“你要跟我回青灯观的,就以青为姓,叫青砖吧。”
青砖使劲点头,他活了四年,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悟清明给他洗脸洗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带他喝粥吃饭,一路照顾他。
回到青灯镇里,他才知道,原来悟清明是个道士。
他在观中的生活彻底和过去割离,这里吃得饱,穿得暖,不用担惊受怕被卖掉,不用忧愁活不过明天。
悟清明还教他读书识字,老道长也对他关爱有佳,把他当成孙儿看待。
青砖心下触动,无比感恩悟清明救他一命的善举。
他不由唤了一声:“师父。”
听见青砖喊他,悟清明立刻回头问怎么了。
青砖扬起伞,摇了摇头,朝师父一笑,“师父,等我长大了,定会好好孝敬你的!”
背篓里的青瓦听见,也探出脑袋说:“还有我,等我长大了,也会好好孝敬师父,还有师兄。”
如斯稚言,诚挚非常,纯然可贵。
悟清明听罢也笑了,应声道好。
师徒三人,厉风沐雪,穿过严寒,出了青灯镇,进入虞州城,走了许久,终于在午时前到了城南的王员外家。
王员外的父辈是做生意的,家大业大,财大气粗。
到了他这一代,继承父业后生意做的越发顺风顺水,便花钱捐了个员外当。
也许上天是公平的,给了他一些常人难以企及的财富,同时也给了他一些常人都有,唯他没有的。
他富有,但是妻子身体不好,子嗣缘薄。
婚后两人膝下,一直没有一儿半女,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他们夫妇异常渴望。
于是和妻子商议之后,王员外陆续纳了两房妾室。
妾室胡氏出生清白人家,由城中的媒婆举荐。
妾室徐氏幼时贫困被卖入青楼,性格温婉柔顺,是他在酒场上结识,为其赎身带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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