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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明明这群死尸,方才还“活生生的”持着武器、有章有法地和他们交战了数个回合。
活着的死人。
海洪波拧着眉,又查看其他几具尸体。
猛然想到一个答案,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这些是……武仙?!
“剑城弟子听令,立即将所有尸体斩首!”海洪波威声令下。
卫陵与丹心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待监守所有人执行完毕,每一具尸体的头颅内,陆续从七窍中爬出一条黑色的软体长虫,状若蚯蚓般粗细,触到土地上后不断蠕动,过不多时,便迅速干瘪死去。
众人见到这个场景,纵然都是见惯生死之人,也忍不住泛起鸡皮疙瘩,浑身不适。
海洪波又将这些死虫烧了个干净,后问道:“丹心姑娘,可知方才那一伙是什么人?因何事追杀你们?”
丹心愣了愣,走了过去。
……
消失的百里挑一,此刻被打晕点了穴道,被一个黑衣人拎着穿出树林,东拐西拐进了城中,飞檐走壁越过不知几条坊巷,从后院翻墙带进一座戏坊瓦肆中。
大祁没有宵禁,此时约莫戌时三刻,戏坊前堂,依旧灯火通明。
戏台之上,名旦“尤素识”正在唱着《穆桂英挂帅》,大方唱词,醇美嗓音,令台下观众如痴如醉,铿锵吟唱散入这永州城内,融进人声鼎沸的夜色中。
与之截然相反的后院,寂寥人稀,正是十分适合躲藏,隐匿行踪。
只见那黑衣人扛着百里挑一,熟门熟路撞开一扇门,进了一间屋子。而后将他扔到床上,抬手在床头的帘帐后摸到一个凸起的暗扣,拧转了一圈。
顿时,刺啦一声,床板应声而动,翻了一翻,现出一个暗道,百里挑一随之滚落下去;黑衣人也紧随其后,跳了进去。
片刻后,床板自动翻转,恢复原样。
悟清明一路上依着空气里残存的,百里挑一身上的浓烈酒气,追进了戏坊。
刚落地,他就听见一声细弱的询问,“是我爹叫你来找我的吗?”
他侧首循声望去,回廊转角的栏杆处静静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面朝着他的方向,一双眼珠子格外努力地定定“望”着他。
悟清明没有动,亦没有说话,因为他看清后发现,这是一个盲眼的小姑娘,她的眼神空洞,视线无法聚焦。
她看不见他,也许是听见他落足的细微声响,而误以为自己是来找她的仆人。
“戏听完了,前堂太吵,我不过是出来透透气,不用担心我,”她兀自接着说,伸出双手试探性地摸索着旁边的柱子,扶住借力站了起来,“既然我爹不放心我,那我就随你回去吧。”
五月的天,她身上却穿的格外厚实,外面罩了一件春秋时候穿的斗篷,朱色为底,花色绣纹,移动的时候,宽大的衣摆被风卷在栏杆之间,随着她向前走,扯住了她的步伐。
她停下伸手拽了拽,没拉动,病弱的声音带着微微愠怒:“你今天怎么跟个闷葫芦一样,也不说话?还不过来扶我。”
悟清明动了一下,迈步过去,帮她扯回斗篷的边角,而后往后退开一步,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姑娘认错人了,我确是来找人的,不过他是个男子。”
“啊,抱歉,是我唐突了,”小姑娘听到他的声音,苍白娴静的脸上浮现一丝错愕,她很快镇定下来,向他微微欠身一福,道,“多谢你帮我,不过想来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哦?姑娘何出此言?”
“因为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时辰,除了你,期间从未听见过其他人的声音。”
“是吗?”
“当然,”她说话依旧有气无力,但语气却十分坚定,她肯定道:“我虽然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但通常瞎子的耳力,总是比健全的人略胜一分。”
悟清明轻轻颔首,笑了笑:“姑娘说的有理有据,实在叫人信服。”
小姑娘忽而不可抑制的咳嗽了几声,脸上苍白更甚,愈显弱柳病态,她掩唇叹息道:“只可惜你不信,不是吗?”
“我不信,是因为我和姑娘一样,耳力略胜于寻常人,这屋子里面的动静我想不听见都难;还有……”
“还有什么?”盲眼小姑娘面露好奇,饶有兴致地追问他。
悟清明耐心解释:“还有,这院子里飘着一股‘醉今朝’的酒味,我要找的朋友,先前正好喝过一坛。”
“啊,原来你的朋友是个酒鬼,”小姑娘恍然大悟,笑了一声,“可是这里没有‘醉今朝’,既然是找酒鬼,当然是要去酒楼找;这里是听戏听曲的戏坊,不是酒楼,可见你果然找错地方了。”
“这里自然没有‘醉今朝’,也不是酒楼,但是一个被人打晕带走的酒鬼,他本身是没有选择去戏坊、还是去酒楼的权力,不是吗?”
“是这样,”盲眼小姑娘笑着拍了拍手,而后由衷称赞道:“心思缜密,坚守己见,巧舌如簧,你真是个聪明人。”
悟清明惭愧道:“谬赞了,比不得姑娘处心积虑,先是假装认错人拖住我,再是句句引导我去别处寻人。”
“你怎知我是假装认错,而不是真的认错人?毕竟我真的是个什么也看不见的瞎子。”她依着栏杆,重新坐了下来,行动甚是对此间熟悉的流畅,方才的摸索探路全然无影无踪。
“还记得你说的第一句话吗?”悟清明微微一叹。
“是我爹叫你来找我的吗?”她一怔,回忆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他徐徐道来:“这句话本没有问题,但我才刚落地进来,你竟然就能立刻发现我,我自认轻功算不得天下第一第二,但也不至于发出很重的声响,令谁都能听得见,更何况,普通小姑娘可没有你这么深厚的内力,来感知外界。”
“说的不错,”依旧是文弱苍白的容色,但此时她的神情染上了些许冷历之色,“你究竟是谁?”
“贫道——悟清明。”
“原来是个爱多管闲事的道士,我记住这个名字了。你知道吗,我从前很喜欢和聪明人交朋友,但现在……可惜你不肯听我的话……”小姑娘双手伸进了斗篷中,遗憾叹息,“分明给过两次机会让你走的……”
话音刚落,数百枚寒芒从她斗篷下激射出来,快如风,形如雨,状如电,疾速向悟清明面门迸发袭来。
“抱歉,让姑娘失望了。”
悟清明连连翻身闪避,随之朝周边灌木信手一拂,捻起诸多翠叶,化为屏障抵挡,气劲随衣袂翻飞,挥开一枚枚银针,散落在地。
盲眼小姑娘听着细针坠地的声音,和他接连躲闪的响动,手中悠悠地继续发射银针。
倏尔,一枚寒芒刺破叶片,疾劲击来。
他抬手接住这枚即将刺向他眉心的银针,身形一晃。
良久,她终于听得一声人体倒地的声音。
她满意地弯了弯唇,对着地上的人好言好语道:“抱歉,忘了告诉你,针不可怕,但我喜欢在针上涂毒;你能避开又如何,怪你实在不该用手去接;亦怪你太心善,不该对敌人仁慈,但凡你不是扫落银针,而是将之反弹到我身上,你也不必落得如此下场。”
第三十七章 活死人(一)
话分两头, 郊野树林间。
丹心愣了愣,走了过去。
“我不能肯定他们是谁,但我知他们或许是在报复我……”
海洪波与卫陵齐齐看向丹心, 等着她的继续往下说。
丹心回话,将之前发生的事说与众人听。
因“琳琅会”之故,她也从其他地方赶赴而来, 在来永州的路上, 她夜宿破庙之时, 遇到一支护送十来个妇婴的队伍前来避雨。
起初她以为, 是哪个大家族派遣家丁护院护送女眷迁徙。
但她无意中见到一顶轿厢中的女人和幼婴,神情呆滞,行动僵硬, 十分诡异, 失魂落魄的样子像是被下了迷药之故。
出于警觉,她又设法查看了其他轿厢中的人,也是如此,各人穿着差异甚大, 粗衫棉麻有之、丝绸罗锻有之,实在不像是一个环境下养出的人。
她感到奇怪, 谁家亲眷会只有年纪相仿的年轻女人和孩子。于是便沿途暗中悄悄跟踪了几天, 见他们将人转卖给另一批人。
丹心当下出手, 打伤了这伙人, 在他们身上找到解药, 给妇婴服下, 她们果然恢复神智, 哭诉着说自己是被拐骗来的。
丹心安抚住她们之后, 带着她们在当地县衙报了官, 之后她要赶路,便没有留下关注后续。
“对了,其中一个女人,身手不错,并不像寻常妇人,她说她的孩子,在另一方人手中,便自行离去找孩子了。”
女人,女婴,这两者组合在一起,不由让卫陵想起些什么,问道:“那个女人,可是穿着秋香色的衣衫,眼下有道刀疤?”
“正是如此,”丹心点头,微微惊讶,“卫姑娘如何知道?”
“昨天永州发生几起命案,似乎与此人有关,她的画像还是道长画的……”说起悟清明,卫陵四下望去,发现不知何时,和自己一起来的两个人不见了踪影。
细想好像方才从扔出烟雾弹开始,就没再看到他们,卫陵暗道一声:“糟了……”
……
百里挑一悠悠醒转,发现自己手脚皆被不知是何材质的绳索紧紧绑着,竟无法挣脱开来,他的眼睛也被蒙着一层黑布,不知自己身处在何方。
他动了动,运起‘云屯诀’想冲破桎梏,真气缓缓从丹田向上游走,经过中脘、上脘、巨阙、鸠尾、中庭,途径胸前膻中穴时,陡然令他气血翻腾,真气逆转,随之呕出一口血来。
登时,他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身躯顿时无力,手脚发麻,浑身筋脉蜷曲刺痛,如遭万蚁啃食,不由颓然往后倒,却靠上了一面墙。
墙面光滑坚硬,触感冰凉,依稀能感知是花岗岩质地。
“你还是省点心,不要妄动,否则,‘分筋错骨’的滋味可不好受。”这时,百里挑一听到正前方约莫三丈开外,传来一道十分稚嫩的病弱女童的声音。
听她又道:“你一定在想,我是谁,你在哪,对不对?”
闻声,百里挑一心底怒意骤起,可他实在动弹不得,亦无讲话的力气,万千恼火只勉强化成一声冷哼与呲笑。
见他如此反应,对方心情十分愉悦,她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忽而就重重咳嗽了起来。
“本来这两个废物把你抓来交差,我十分不喜,我要的是那个坏我好事的年轻女子;抓你一个糟老头子算是怎么回事,但是后来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我发现有人竟然一路找到这里,来寻你,他不请自来,翻进我的地方,你说,我该不该杀了他?”
“啊,真是抱歉,我忘了,你说不了话;这样吧,我先给你半颗解药,让你好开口说话。”
话音刚落,她指息一弹,迫使百里挑一张开嘴来,半颗解药紧随其后,飞至他口中。
百里挑一来不及细细思索,就被破立刻咽下。
过了片刻,他发现自己慢慢恢复了几层内力,满腹暴怒瞬间一吐而出:“你是什么东西,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抓我?”
“云屯剑城的人确实不太好惹,但是除了你的朋友——一个叫悟清明的之外,其他人好像还不知道你在我这。”她漫不经心地笑。
方才那二人回来,就已经将树林内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她。
蓝衣持剑,不肖多想,也能猜到是云屯剑城的人。
“就算知道你被抓了,又能如何,我倒是要看看,是他们找过来更快,还是我杀了你更快。”她不断挑衅着百里挑一,病弱稚嫩的声音,偏偏说着最为轻狂残忍的话语。
百里挑一被她的言语,激得怒火中烧,淬了一口,“我呸,你除了下毒,还有什么能耐!小小年纪这么阴险恶毒,当心长不大……”
话未说完,猛然间,从正前方迎面而来一个掌风,狠狠扇到百里挑一脸上,打断了他的话。
她站了起来,迅速移动至百里挑一面前,一脚将他踢到,镶嵌着珍珠的鹅黄色绣鞋缓缓抬起,碾在他的脸上,冷声道:“你知道吗?我生平最不喜欢的,就是有人说我长不大。”
此等凌辱,自然令百里挑一相当震怒,他勃然运起内力,历声吼道:“你给老子滚下去。”
言毕,一股真气气浪自他体内涌出,震开了踩在他脸上的女童。
女童猛不丁被这气劲震地后退数步,眉头不由微微拧起,下一刻,她终于感受到这股真气的来历,瞬间脸色一变,“云屯决,你是百里家的人,既然如此,那就更留你们不得了。”
若说方才,她会对云屯剑城不屑一顾的态度,只是她当百里挑一不过是个普通的剑城外门人士,觉得少了这样一个人,也无关紧要;但如今领略了百里家只传内门弟子的独门内功心法,便知他大有来头。
如果让他活着离开,那云屯剑城势必不会放过自己。
百里挑一听她说的是“你们”,而非“你”,细思后,想起刚才她也提起了悟清明的名字,便猜他多半也和自己一样,也糟了毒手,一时间担忧极了,厉声问:“你待如何?悟清明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死到临头了,还有闲心关系别人,也罢,不妨告诉你,他的情况可比你好多了,”女童笑嘻嘻地丢下一句话,“他不必死,只是服下了我的三尸丸,不久后就会变成一个听我号令的武仙。”
百里挑一闻言,愣了一下,继而神情大变,瞬间破口大骂道:“可恶,王八蛋!他是杀你父母了,还是挖你祖坟了,你要对他下这么丧尽天良的毒!”
三尸丸,乃是当年有人为了抗衡水月教,研制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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