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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踏实,”谢怀襟搁下杯盏,指了指胸口,“从我出生起,所食所用皆是民脂民膏,就因为我姓‘谢’,便能心安理得地得了这普天之下莫大的便宜?”
任光阴颔首,明白了他的意思,谢怀襟出生锦绣,但不愿做膏粱子弟:“如今国难当头,你为臣民守国门,是以心中踏实。”
“任兄懂我。”
任光阴一笑,给两人斟满酒,朝谢怀襟举杯,“话不多说,好好活着,来年今朝楼的酒,还等着你这个‘永州酒贵’的活招牌帮吾卖出去,加上去年的利润,分你一半。”
谢怀襟大笑,打趣:“任兄豪气,一半未免太多了。”
“所以你得留着命回来,才能拿到。”任光阴认真道,再次强调,提醒他务必要活着回来。
谢怀襟揉了揉眉心,应声:“好。”
酒过三巡,他起身站在窗边,手抚腰间桓绝,朝北遥望:“任兄可见过塞外风光?”
任光阴摇头:“不曾。”
西河县就是他踏足的最北之地,他略微好奇:“塞外如何?”
谢怀襟俯瞰窗外,手指轻叩窗台,“塞外天宽地广,若是没有敌军,很是好看……我每日在烽燧,最喜欢看的就是朝阳初生,金辉洒在燧垒,洒在城墙,洒在关塞,渐而长驱直入广照晋北,乃至整个天下,此等场景,殊为壮观。”
他忽而回首,眼中仿佛盛满旭日的光芒,令人不可直视,“我便时常在想,我大祁之师有朝一日,也要如这阳光破晓,势不可挡,驱尽境内外敌。”
任光阴仍然记得,谢怀襟说那句话时,语气极为炙热,迸发出浓烈的憧憬与壮志。
西河一别,两人再未见过。
此后数月,天阙关之战大获全胜,他写了封书信恭贺谢怀襟,附问他几时回江湖。
很久之后,任光阴接到一封从晋州的来信,信上无署名,信中没有多余的话语,唯有一句前人的诗: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2】
十四个字,洒尽热血意,豪情溢满笺。
一如他的名字,心怀天下,胸襟远大。
任光阴知道,这是他的回应,亦是他的自我鞭策。
他要收复失地。
次日,他义捐了一批良驹送往关塞,附信一封,也用前人的典故等他大显身手:“我最怜君中霄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3】
谢怀襟不愧是谢怀襟,仅仅两载而已,便如他所言,率军长驱直入夺回三郡失地,把敌人一举打出荆暝关外。
就在他为他松了口气时,帝京长安又生内乱,谢怀襟随其父晋王谢元诃,马不停蹄进京靖难,清扫叛军。
晋王顺势登基,成为新帝。
不论是做为晋王之子,还是做为皇帝之子,谢怀襟又忙着为朝野肃清各路乱党。
谁知,忽有一日,各路都传出二殿下殒命西南道的消息。
他觉得甚是荒谬,一个力挽狂澜保住疆域,用兵如神,缔造了大祁战争奇迹的少年将军,竟然会因区区“疫病”死在平叛的归途,甚至尸骨未存。
他秘密差人去打探实情,得到的消息,无一例外,都是如此。
后来圣上发布追封诏书,追封这个功绩赫赫,英年早逝的皇二子谢怀襟为“太子”,谥号“昭武”。
容仪恭美、明德有功曰“昭”。
克定祸乱、除奸靖难曰“武”。
“昭武”这两个字,将谢怀襟璀璨而短暂的一生概括的如此贴切,这样一个极尽褒誉的谥号,足以见他为这个天下的付出。
任光阴这才不得不信,那个应着会好好回来的人,去世已成事实。
然而,就在今夜,今朝楼的人忽然来报,说有脸生的贵客使用了暗语。
暗语是历代玲珑府主定下的,他这一任,只告诉了几个至交好友。
十个手指数得过来的人,这些年几乎都是今朝楼的常客,断不会是“脸生”的贵客。
除了,死了近十年的谢怀襟。
那一刻,他激动地手抖,却也不敢想会是什么起死回生的事情,心想兴许是他的什么亲近之人,也未可知。
他立马去了今朝楼,只看到三个年岁不大的孩子。
从他们口中,知道他们是跟随师父一同来的,至于师父去向,却是不知。
最大的那个孩子,机警的很,不肯对他透露他们师父的名姓和其他信息。
他费了些时间才查到他们入住的客栈,顺着找了过去,没曾想果然是他。又遇到云屯剑城与疾雷帮的人,交谈之后,才知道他失踪了,并且牵扯出一系列离奇杂乱的事。
任光阴便调遣门下人,联合海洪波等人将永州城内外,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敢在他地盘上炼制‘武仙’,并且劫走他的人。
方才戏坊的那场火,不仅引起了巡城士卒的注意,还惊动了他们。他这才顺着戏坊这条街道一路赶来,果然看到了这个‘起死回生’的人。
此时已近子时,弯月稀星点缀苍穹。
任光阴上前,“怀襟,当年发生了什么,你都经历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1】少年挐云志,白衣仗剑行。天下谁敌手?举世莫敢欺。
①“少年挐云志”,化用清代诗人吴庆坻的《题三十小像》:“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②“天下谁敌手”,引用我最爱的词人辛弃疾的《南乡子·登京口北顾亭有怀》:“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2】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
引用唐代诗人令狐楚的《少年行四首·其三》。
【3】我最怜君中霄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引用辛弃疾的《贺新郎·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
第四十二章 遇故人(二)
此次玲珑府之行, 本就要与任光阴打照面。
在悟清明于今朝楼念出那句暗语时,他就料到势必会惊动任光阴。
但他未想到再次相见,会是这样的快。
他甚至还未想好自己骤然‘复活’, 忽然出现在这位挚友面前时,当说些什么。
此时此刻,夜半月明, 永州长街, 忽遇故人。
任光阴问他都经历了什么, 经年往事十年前, 随之浮现在悟清明的脑海。
一片万籁俱静中,子时的更声在街头响起。
和着更声,悟清明音色淡淡, 他道:“俱往矣。”
……
这一晚, 玲珑府的书阁中燃了一夜的烛光,悟清明与任光阴促膝长谈到天明。
没人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
翌日,东方即白,天刚破晓。
卫陵与丹心绕过竹林, 穿过长廊,就看见眼前那一方巍峨气派的琼楼。
主楼九层高, 上与浮云齐, 朱漆彩绘, 雕栏玉砌, 在晨光的照射下, 泛着淡金色;其余诸楼亦是雕梁画栋, 飞阁流丹, 正是富甲天下的玲珑府。
她们二人昨夜结伴, 一齐在城内搜寻, 子时接到任光阴这边的消息,说人已找到。
今日她们一大早便过来,趁着琳琅会还未开始,想先行探望悟清明与‘李百’。
时间还尚早,楼外已是车水马龙,汇聚了各路携带珍宝的人。
见她们到来,一名手中拿着画像的锦衣女使,几经比对之后笑着上前福身一礼,与二人打了招呼,“想必这二位就是卫陵女侠及丹心姑娘了。”
两人颔首应是,女使又朝她们躬身一福,“恭候二位多时,请随下使移步至内园。”
卫陵丹心对视一眼,皆惊讶于玲珑府的情报收集效率之高,她们仅仅昨夜才与任光阴有过一面,此即,这府中竟连她们的画像都描了出来。
虽然心中惊讶,但却脸上不显,她们会意,跟随在锦衣其后,穿过前堂,几经步转回廊,到了一处清净小院。
院中一弯碧波,沿岸种了柳、石榴、木芙蓉等翠木,石榴花开如火点缀在绿丛中,掩映着奇石砌垒的假山,不细看,竟会把攀缘在假石的凌霄混为一体。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小儿颂书的声音自假山阳面传来。
丹心与卫陵经过,听出这是青砖青瓦的声音,近前一看,果然是他们师兄弟二人坐在一块巨石上,青砖捧着《千字文》在教青瓦读。
兄弟俩加上诮诮,昨夜被交托在今朝楼后,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以及师父、二师父都在此处。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和亲近之人在同一个地方过端午,他们也就既来之,则安之,很快熟悉这里,自由活动开了。
此时见到卫陵与丹心,更是十分高兴,特别是在此忽然见到丹心,两人大为惊喜。
丹心与两人打了招呼,青砖斯文地朝她行了个礼:“半年不见,丹心姐姐可好?”
青瓦兴冲冲道:“原来师父说的都是真的,‘天涯何处不相逢’,走了的人,真的会回来,丹心姐姐我们又见面啦!”
说完亲昵地拉着她就往小客堂去,然后自己一蹦一跳跑去找两位师父,告诉他们这件事。
卫陵每年都会来玲珑府,但仅是止步于用于拍卖东西的前堂,这地方连她都是头一次来,丹心就更不必多说,自然也是如此。
她们二人坐下,大方打量着这里。
屋中陈设与外楼的富丽堂皇截然相反,此处极为雅致。
座椅茶几、博古架皆是上等紫檀木,壁上字画均为古今名家之作,垂遮的帘幔乃是织了诗文的蚕丝提花素绫,以及一座青绿山水八扇屏风。
女使上过茶点,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听得屋外传来青瓦欢快的催促之声:“二师父,走快点啦!”
片刻之后,屏风之后走出一道青衣身影,正是悟清明入内,接着便是青瓦风风火火地奔跑着进来,手中还拉着个百里挑一。
百里挑一实在没想到,自己醒来,已身处玲珑府。他更没想到在客栈时,悟清明说的竟都是真的,他真的与玲珑府关系匪浅。
他还处于震惊之中,想着自己的名字真的要倒过来写,就被青瓦拉了过来,骤然见到卫陵,他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心中略微忐忑,面容波澜不惊地朝她和丹心打了招呼。
忽见百里挑一,卫陵与丹心皆是出乎意料的神色。
被青瓦唤作二师父,很显然,昨日的‘李百’正是易容了的百里。
丹心是毫无防备,忽见旧主的惊讶,她很快反应过来,对着百里挑一和悟清明抱拳笑道:“道长,百里少主,好久不见。”
卫陵则是满脸的讶然,和被百里挑一欺骗的难堪。
她脑中又闪过昨夜卫嵉那句不着调的调侃,“不枉我给你找了门好亲事”,她极力忍住那丝尴尬,瞥过目光,不再看他,也不挑破,淡淡和他们打了招呼。
百里挑一自知身份败露,有些理亏,于是站到卫陵跟前,视死如归地道歉:“卫、卫姑娘,我并非有心欺瞒,实在是行走江湖多有不便,不得已乔装……”
“百里挑一,你不必多说。”卫陵忽然开口,打断他的解释。
她接着说:“大年初一那日,家兄背着我到云屯剑城定下的那桩亲事,可惜前些时日我才得知,然我实无丝毫婚嫁之意,事后我已写信派人交由百里城主说明我意,将一干彩礼悉数退回百里家,想来这两日便送到了。”
这事陡然说出,卫陵松了口气,她看向他,坦然认真道:“此事已成定局,亦再无回转的余地,若你需要什么补偿,尽管提出来,我必定赔给你;虽亲事不成,但疾雷帮与云屯剑城之间的江湖情谊依旧,你我也是照常即可,就不必乔装成什么人,来试探我了。”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
事情的发展竟然是如此。
悟清明一听便明白,百里挑一离家出走的原因,以及在四路茶铺,明明已经易容过的他会躲着卫陵。
他是在躲亲事。
丹心听了个大概,隐约记得上元那日,卫嵉纠缠到青灯镇时,说的那句“大年初一去拜见百里城主”,原来是指的这件事。
他们二人皆朝百里挑一看去,只见当事人呆呆立在原地,脸上精彩极了,先是震撼、再是欣喜,而后面露出敬佩的模样。
半晌,百里挑一终于大笑出声,口中尽是对卫陵的羡慕与钦佩:“还是疾雷帮的家风好啊,她一介女子都能左右自己的婚事,不同意就退婚,多么简单,多么随性,多么洒脱,羡煞我也。”
不像他,上头有个处处管着他的爹,独断专致,说一不二,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一点也不顾及他的感受和想法,对他分明就是强盗般的强买强卖。
不过,他还是打心眼里感谢卫陵退婚的举措。于他而言这样沉重且无法反抗的大事,在她的面前不过是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化解的小事。
如此一来,他昨日受的苦难,中的‘分筋错骨’都算不得什么了。
百里挑一喜笑颜开,再次感叹道:“真好啊,从此本公子就能够清清爽爽闯江湖,毫无顾忌和心事,不必再藏着掖着、费劲乔装了,什么亲事,什么不如意,通通没有了!”
说罢,他扭头就见一屋子人瞧着他,百里挑一不自在地干咳一声:“琳琅会要开始了,我们也去看看罢。”
众人去往前堂,找了空余的地方入座。
这处空间极大,上首一方高台,底下摆了百来张座椅,除却第一排主座,其余位置,陆续也都座无虚席。
余下很多人,都只能站在最后一排座位之后,倒也尽然有序,一切平和。
有女使端着点心茶水,在每一个座位旁的小案几摆放好。
悟清明挑了一只梅菜扣肉粽子剥开,递给右边的青瓦;接着又挑了一只豆沙红枣粽,剥给左边的青砖。
隔着青瓦座位的百里挑一看到,探头道:“清明,你也给我挑个素的呗。”
悟清明看了他一眼,随手拾起一只粽子丢到他案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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