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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少有几次,罗文丽从他脸上看到了犹豫和慎重,手指下意识摩挲着毛巾边缘,这意味着付惊楼在紧张。
那双黝黑的眸子不偏不倚直直望着自己,然后她听到付惊楼沉声开口,说他喜欢李轻池。
鉴于在场的三个人都不是什么迟钝过头的人,所以瞬间都听懂了付惊楼的意思。
罗文丽愣住,手心里的毛衣针勾错了个角,她没去管,只是将它放到一边,注视着付惊楼,很久才开口,语气仍旧温柔:“那轻池呢,他知道吗?”
付惊楼说“知道”。
罗文丽:“他……”
“是我喜欢的他,也是我先有的不该有的心思,”付惊楼看着罗文丽,“您和李叔对我很好,我一直都记得,也很感激,我其实知道,这样不对,所以……很抱歉,罗姨,都是我的问题。”
罗文丽却笑了:“喜欢一个人而已,有什么对不对该不该的。”
只是……
“轻池怎么想?”罗文丽问。
“他喜欢女生,所以我一直知道没可能,”付惊楼语调平稳,神色如常,看不出有难过或者不平,说完停顿片刻,而后却斟酌着言语,推翻此前所有结论,“……但我还是想试试。”
是因为李轻池说喜欢他。
付惊楼从李轻池这里得到一句喜欢比吃饭喝水简单,但这样的喜欢只包含纯粹的友谊,无关情爱。
初听时会紧张害怕,听得多了,付惊楼却难过更多。
可付惊楼认为,这一次是不一样的。
他们在医院长椅上牵过手,十指相扣,在潮湿黑暗的卧室里亲吻过不止一次,靠近的时候付惊楼听见对方的心跳,并不比自己的慢半分。
何况李轻池说喜欢的样子真的很让人心动。
只要有那么一点儿可能,付惊楼就会拼尽全力抓住,奋不顾身也好,飞蛾扑火也罢,付惊楼全盘认下。
狼来了也认了。
他明明是再清醒不过的人,为了戒断李轻池不惜以最短的时间修够所有学分,满足申请要求,步步为营,出了国,却也没什么效果。
仍旧会因为李轻池一句想念便晕头转向,接到李轻池的视频会高兴,任凭对方说出格的话,做过火的事。
然后又因为李轻池说喜欢,付惊楼便如同昏君一样,淋雨冒然冲到对方家里,只是想着如果真的不是毫无希望,付惊楼希望李轻池不要有任何负担。
所以他先开口,先把一切根源尽数揽到了自己身上。
就像毫无筹码的赌徒,倾其所有,孤注一掷立下赌注——
他赌李轻池爱他。
……
李晋阳始终不说什么,罗文丽也沉默片刻,像是在消化付惊楼的话。
隔了好一会儿,罗文丽才说:“我们年纪大了,很多时候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又经历过什么,这是我很遗憾的地方,可毕竟你们的人生是要自己过的,怎么过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付惊楼安静地看着她,等待罗文丽继续说下去。
“轻池一直就喜欢黏着你,小时候一分开就闹,我以为长大了就好了,结果这小子还是一样的不争气,”罗文丽语速很慢,说到李轻池,便很轻地笑了下,“我原来还在想,这烦人精是不是喜欢你。”
她看着付惊楼欲言又止的表情,知道对方大概又要开口,把所谓的“过错”大包大揽过去。
罗文丽便微笑着抬手,制止了付惊楼:“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罗姨相信李轻池,也相信你们,我们支持你们所有的决定。毕竟我们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不要有负担,去过好自己的生活,这是那晚罗文丽最后对付惊楼说的话。
李轻池听得有点儿想哭。
他红着眼眶,亲亲热热贴到罗文丽身边,一张嘴狗腿地将罗文丽夸得天花乱坠:“罗女士你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女士。”
李晋阳握着拳头,放在嘴边不动声色轻咳两声:“这里还有个人呢,不管了?”
李轻池立刻转到另一边,和李晋阳勾肩搭背:“你同上,同上。”
李晋阳一口茶差点儿呛喉咙里:“你妈全世界最美,我同哪门子的上??”
“哎哟,你也勉强能争一下,”罗文丽在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李轻池不着调地逗两个人乐了半天,公寓里其乐融融,一派祥和。
他面上笑得眉眼弯弯,到这时,紧绷的肩胛才缓缓松下开,攥得死紧的手也慢慢松开了,手心里全是汗。
不紧张是假的,但李轻池很庆幸,他出生在一个很和睦的家庭,父母思想健全,为人开明,这很难得,但李轻池生来便拥有,不能说是不幸运。
夜深人静,李轻池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又给付惊楼拨了一通视频。
南市与巴黎时差六小时,此刻那边入夜不久,付惊楼看起来刚洗完澡,一手擦着手法,一手握着手机,走到阳台边,靠在了栏杆上:“还不睡?”
夜风清凉,付惊楼的嗓音也像是漫在风里,透着清晰的磨砂质感,很沉。
“刚回房间,礼物我收到了,大手笔啊付老板,”李轻池与李罗二人一起拆开付惊楼迟到些许的生日礼物,是一只巨型宝石座钟,只一眼便知价值不菲,不知道付惊楼从哪里买来,想来花费不少心血。
付惊楼却没说其他的,擦头发的动作很随意:“喜欢就好。”
李轻池把手机举到自己正上方,盯着主屏幕里的付惊楼,看见对方动作,莫名就想到了罗文丽口中的那个夜晚。
付惊楼当时又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呢?
破釜沉舟,还是破罐破摔?
“付惊楼,”李轻池翻了个身,暖光照在他的眉眼上,衬得人也暖洋洋的,他注视着付惊楼,“我今晚跟他们出柜了。”
声音散漫,开口就是王炸。
付惊楼动作一顿,把毛巾搭在脖颈,将手机拿近了些,黑沉沉的眸子直直看过来。
隔了两秒,他才低着嗓音开口:“你真的想好了?”
李轻池眉梢一扬:“什么意思?都这样那样了,你现在翻脸不认人?”
“……”付惊楼一张帅脸霎时瘫成冷冰块,薄唇轻吐,嗖嗖放冷气,“语文没学好就回高中多学两年。”
李轻池就笑起来:“随口一说。”
他专注地看着付惊楼,灯光打下来,浓密的睫毛仿佛一柄扇子,微微一颤,眼睛眨了眨:“但他们告诉我,你已经找过他们了。”
付惊楼那头安静片刻。
摄像头忽然天旋地转,晃动一圈,稳定下来时画面骤然变成巴黎的夜景。
万家灯火如同星星点点的繁星,城市上空却静谧昏暗,李轻池正想开口,下一秒,不远处的铁塔便骤然亮了起来。
巴黎时间九点整,艾菲尔铁塔如约亮起。
金黄色的光斑沿着塔身穿行,照亮了下方的塞纳河,光斑仿佛游鱼,在河流里肆意漫游。
“李轻池,有空来一趟巴黎吧,”付惊楼的声音在画面之外响起来,语气仍旧很淡,并不接他的话头,“租的房子离塞纳河很近,吃过晚饭还可以一起散步。”
李轻池先是一愣,然后心霎时就软成一片。
付惊楼从来没忘记过。
这人看似狠心,说话不留情面,走得也决绝,可等到真的离开了,却又因为自己随口一句话,真的会去租离塞纳河很近的公寓,走到河边只需要几分钟。
明明那个时候,付惊楼还不知道李轻池爱他。
李轻池再开口时嗓子有点儿哑:“好啊。”
又说:“付惊楼,转一下镜头,我想看着你。”
等到付惊楼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画面之中,李轻池抬手,指尖轻轻往屏幕上抚过,仿佛一个如有实质的触碰。
那头的付惊楼似有所感,掀起薄薄的眼皮,抬眸望过来,李轻池便笑了,说:“等着我,男朋友。”
付惊楼看了他几秒。
而后低低“嗯”一声:“知道了,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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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恋爱终于是谈上了
第52章
男朋友是个很奇妙的词。
至少过去的二十几年里,李轻池从来没有想过,在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会和一个具有相同性别的人相爱。
但因为对方是付惊楼,所以一切又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可从朋友到爱人的转变其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因为他们以前的人生已经足够紧密,渗透到彼此寸寸不息的生活中是寻常事,所以很多界限都是模糊的。
而现在他们隔着几千公里,唯一的联系工具只能是手机,李轻池能看见能听到,可却无法拥抱,也无法亲吻付惊楼。
这对刚开始恋爱的人来说或许很沮丧。
李轻池看手机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多,好几次,聚餐时坐在旁边的钟思言叫他几声都没反应,再一细看李轻池,这人正抬手打字,神情专注,白长一双耳朵听不见声,对面是谁已经无需多言。
简直是没眼看。
钟思言嘴快要瘪出二里地,语气酸溜溜的:“有的人啊,就是见色忘义,一有了对象,就不记得朋友了。”
“就是,”洪涛在一旁帮腔,“聊天就这么有意思?”
钟思言:“手机就这么好看?”
……
“干正事儿呢,”李轻池笑着把手机收起来,正好菜上齐了,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不知道想到什么,动作一顿,将土豆丝夹到碗里,放下筷子,然后又把手机拿了起来。
接着点开相机,对着桌上的菜一顿拍,低下头,发给了某个人。
“……”钟思言一口饭噎在喉咙里,往下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半晌,转头看洪涛,“我好像有点儿撑了。”
洪涛点头:“我也是。”
这两人一个是万年单身狗,一个大学毕业即分手,现在都是孤家寡人,对李轻池此等不顾兄弟心情的行为十分鄙夷。
“太可恶,简直是没有天理,”钟思言仰天长叹,“怎么就我没有恋爱谈?”
洪涛好心提醒他:“你曾经有的,只是被分手了。”
钟思言微笑着看向他:“……闭上嘴没人拿你当哑巴。”
他说到这里,李轻池面上倒是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反而脸色正经了些,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你之前有恋爱谈的时候,是怎么保持恋爱的新鲜感的?”
钟思言愣住了:“你们这才几天,就开始讨论上七年之痒了?”
“也不是,”李轻池看起来有些困惑,也难得苦恼,薅了把头发,问两人,“我和付惊楼一个在南市,一个在巴黎,时差七小时,隔了好几千公里,连打个视频都不方便,他这两天甚至都不接我视频。”
两位狗头军师模样肃穆,侧耳倾听,听后沉思一番,钟军师率先开口:“你是说付学霸对你没有新鲜感了?”
这位军师头脑简单,四肢也不发达,李轻池甚至想掰开他脑袋看看,不知道之前那场恋爱是怎么谈上的。
李轻池:“我是说我们联系的时间太少了。”
李轻池本来就是一位付惊楼重度依赖者。
在他们没有恋爱前,甚至只是朋友,李轻池便要求能时时刻刻见到对方,打游戏看电影打球都好,但要是付惊楼才可以。
更何况他们是在恋爱。
李轻池与付惊楼不再是进一步便是过错的朋友关系,想要见到对方也是理所当然,李轻池拥有这样的权利,但也只是拥有。
另一位洪军师抬手扶眼镜,看起来十分睿智:“你们俩都忙,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李轻池进一步询问:“那洪军师认为?”
洪涛大手一挥:“那就让自己忙到连想这个问题的时间都没有,一切就迎刃而解。”
“……”李轻池看着他,“解你大爷。”
几个人插科打诨好一会儿,中途李轻池又看了眼手机,付惊楼回复了他:“和室友?”
在往上,是李轻池拨过去的几通视频,都被对方忙为缘由拒绝。
就像是现在这一刻,难免会让李轻池觉得失落和沮丧。
他将手机卡在指间,轻轻转动一圈,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突然开口:“没有办法,那就创造办法。”
另外两人齐齐转头,愣愣地看着他:“什么?”
“过两天付惊楼生日,我想好了,”李轻池三言两语便定下一趟行程,“我要去巴黎找他。”
钟思言:“……活爹,你不是要去参加黑洞荣耀主办方的饭局?”
洪涛摇头:“爱情,真是和拉稀一样,让人憋不住啊。”
他说干就干,第二日下午,在漫长的十三个小时航程结束后,李轻池落地巴黎。
他并未透露给付惊楼任何风声,惊喜是无法提前预知的,李轻池拖着两个大行李箱,风尘仆仆赶往对方公寓,周身疲惫,但脑子却很兴奋。
这种兴奋一直持续到他敲响公寓房门。
里面毫无反应,李轻池再次抬手——
“砰砰砰!”
过了几秒,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靠近,紧接着门被打开,可等两人对上目光,彼此都愣住了。
对方先是怔愣,而后猛地睁大了眼睛,嘴张得比鸡蛋还大:“是逆!”
这人是付惊楼的室友Lyon。
李轻池礼貌地点点头,目光下移,落在Lyon打着石膏吊在胸前的手上,正想开口,对方大概察觉到他的意图,便急急忙忙开口。
“窝,祝饭,借过货……”
也不知道这位金毛什么毛病,中文差也就算了,还自我感觉良好,对着李轻池一顿输出。到最后李轻池实在听不下去了,干脆利落打断他:“不好意思,我找付惊楼,他现在在公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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