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涂着的东西荀还是至今没有搞清楚是做什么的,但托着这点东西的福,让原本逐渐麻木的手指找到了一点真实感,视觉上石墙依旧没有变化,手上却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那是与先前不同之处。
他又沿着路往前走了一段时间,手指下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似乎匠人在建墓穴时越往里越不走心,墙壁逐渐归于原始,甚至还能摸到一点点泥土和树根草木,火把灭掉的前一刻,手指尖突然摸到一处凹陷。
那处凹陷并不明显,似乎只是石缝衔接的位置,指尖沿着凹陷上下移动,仔细辨别方能察觉这条缝隙还算规整。
荀还是松了口气,这应该是便是门了。
唯一一点光线消失,荀还是彻底成了瞎子,不过视线被影响,见到的都是虚幻,瞎不瞎的倒没什么区别。
灭了的火把被他随意扔在地上,另一只手终于空了出来。荀还是双手在墙壁上又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一处墙壁上另外一处凸起,他双手摁在上面蓄起内力。这门不知是什么材质,十分厚重,即便用尽力气也未曾移动分毫。
他暂时停了手,晃了晃有些酸的手腕。
门不能硬开那就应该有关窍,荀还是向后退了两步,仔细感受着周围空气,试图找寻气息不寻常之处,而就在这停顿的片刻了,一处微弱风带动了鬓边的几根碎发。无数次死里逃生锻炼出的危机感让他下意识向右侧一闪,而后就感觉到一道气劲贴着脸颊飞过——不知何时周围竟藏匿了一个人。
那人见被发现便不再畏缩,顺势而上,荀还是落地后没再停留,紧接着连退数步。
叮——
利刃和石壁碰撞出一道白光,像是深夜里的闪电一般划破黑暗,虽说有了一瞬间的光亮,却依旧什么都看不清。
荀还是轻功不弱,脚尖在地上连点数步未曾留下一点声音,甬道再次暗了下来,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周围动静,然而对方很擅长隐蔽,并不简单。
荀还是冷笑。
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但这个“备”冲得是谁不言而喻 。
没想到这个小同盟一日不到就已经土崩瓦解,想必那三人凑到一起时就是心怀鬼胎,看似三伙人一起进来,真找到什么的话,就不是好言平分财宝,而是拼个你死我活了。
文韶晋和傅荣在一起,那这个落了单的便是第三人——崔经武。
崔经武藏匿在黑暗里许久未动,他摸不清对方底细,出声就意味着暴露了自己,将自己置于下风,他不想。
这里的空气几乎没有流动,气味并不好,这会儿两人短暂的交锋之后,充斥在鼻腔里的甜腥味似乎更重了,跟先前的尚且有些差别,这会儿的味道里好像染上了一点点的温度。
荀还是并不好受,不止是因为空气里的那点毒,还因着他不太好的身体。若是这个时候犯病,荀还是不用多想便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或许是因为这一段日子过得太不顺,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幸运女神难得地有这么一时半刻站在了他的身边。
原本和他一直僵持的那个人不知道遇到了什么,毫无征兆地闷哼了一声。
那声音很小,即便在如此寂静的环境里也很难察觉,奈何荀还是耳力极好,会武功的人耳力都不差,自然捕捉到了那一点点声音。也就是在同一时刻,荀还是眸光一闪,脚下灰尘尚未来得及飘起,他人便已冲出很远,下一瞬站到了那个人的面前,一拳砸向那人的命门。
崔经武在出声的同时就已经知道不好,墙上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碰到皮肤之后就像是有生命一样拼命的往里钻,起初这点刺痛并不算什么,崔经武也没往心里去,然而在他整个身子都靠在墙壁上之后,那一点点疼痛突然被无限扩大,像是一把把匕首将他凌迟。
这样的疼痛接二连三地刺激着他,在某一下终于没忍住发出一点轻微的声音,也就是这一点声音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虽说如此,崔经武心里并没有过于担心。虽说能到这样险峻地方的人没有一个简单,但在他心里对方不过是个病秧子。
再怎么不简单,身子骨就这样,病人不止是身体柔弱,各方面反应也较寻常人有所迟缓,这是常识。
崔经武面露嘲讽,动作却未曾有迟疑,不小心出声之后立刻离开原地,然而那病秧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灵巧,并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抬手间招式相碰,几招下来崔经武不仅没有占到一点便宜,还不小心率先露出了破绽。
他堪堪侧头躲过一击,拳风擦着脸颊狠狠砸在了墙壁上只觉得脸颊火辣辣一片。
荀还是完全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一击不中脚已经踢了出去。
即便没有武器,荀还是身手依旧不是一般人能抵御的,那都是在生死搏杀中练就的招数,跟中规中矩门派教授的有些区别,在寻常人看来诡异多变,一招一式间全是杀气,为所谓的正道人士所不齿,可就是这为人不齿的能力将崔经武打的节节败退。
崔经武越打越心惊,除去最开始的主动以外,他竟然一直被对方压着打,即便手上多了一把剑却依旧毫无招架之力。
崔经武是正统门派出身,他虽说刚过而立之年,在江湖上还算小辈,可在同辈里已经算是不错了,除去一些武学天才,他走到哪里都得被人恭恭敬敬地对待着,而如今,他竟然被一个病秧子压着揍。
拳脚之痛没有心上的屈辱多,从前他将自己捧得有多高,此时内心就有多憋屈,手中剑此时俨然成了累赘,招式也逐渐走了型,在几次破绽时候双臂镇痛不已,腹部更是中了好几次。
再有一次被击飞后,崔经武咬牙刚从地上爬起来,对方的脚步已然停在身边。
哪怕再不甘心,却不得不承认他跟病秧子之间的差距,只是没想到的是,那杀意已经铺天盖地的将他罩在其中,最后的杀招却迟迟没有下来。
崔经武看不见四周,但是能感觉到对方就在身边,他已经分辨不出到底是空气过于稀薄,还是对方给他的压迫感过重,这会儿胸口一抽一抽的疼。
即便是门内长老也未曾给过他如此威压,崔经武咬着牙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话刚出口,他感觉到对方蹲在了身侧,一点青竹夹杂着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隐约带着点甜腥味,那是长时间跟血打交道的人才会留有的味道。
直到这时,崔经武终于意识到这个随时要断气的病秧子并不如面上看见的那么弱,或许因为交手的缘故,藏匿起来的血腥味逐渐蔓延开,这种味道就连门派内上了岁数的长老都不曾有过,他曾经听同门师叔说,只有真正的恶鬼身上才会带有经年不散的血腥,那是亡魂给予的诅咒。
这种人世间很少能见到,大多杀人如麻没有人性,而且武功高强,如同恶鬼般,若是见到能避则避。
崔经武自小就在江湖中混,不是没见过传说中的杀人魔,但是不管对方的传闻传得有多么邪乎,他都未曾闻到过师叔所说的味道,一度以为那是师叔胡诌吓唬他的,慢慢的就将这件事情淡忘了。
直到今日他才惊觉,师叔所描绘的味道并非是冲天的血腥味,其中带着一点甜,有点腻,贴着鼻腔一路席卷而去,没有想象中的令人作呕。
那味道并不难闻,按理说不应该与那样骇人的传闻结合到一起,可是不知怎么的,崔经武下意识就想到了师叔的话,潜意识里觉得师叔所说的味道就应该是这种样子。
崔经武浑身紧绷,他想不明白那样病恹恹的人如何能就成了师叔口中的恶鬼,可事到如今他也没有退路可言。
习惯了黑暗之后,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而后他听见对方开口唤道——
“崔经武?”
他的声音就如同外表给人的感觉一样不带一点攻击性,比外面的微雨还要柔和。可是再清新的雨都带着彻骨的寒气,尤其是用着这样的口气说出那三个字,崔经武浑身一颤,下意识问道:“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他很确定,这段行程里未曾有人喊过他的全名。
话方出口,他听见对方轻笑:“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另外两个人的身份,这些现在说来都没有意义,不如先告诉我你是如何安然无恙地走到这里的?或者说,你曾经到达过这个墓?可曾见到过什么?”
荀还是刚问完话便察觉到对方突然急促的呼吸,即便不开口也知道对方肯定知道些什么。
有秘密那就好办。
荀还是无声地笑了一声,眉眼弯成漂亮的弧线,身子微微前倾,两根手指向下用力,指尖正好抵在崔经武的手腕上。
“我呢,耐心有限,没精力听你娓娓道来,直接挑重点讲,当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荀还是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然而他越是表现出一副可以沟通的样子,崔经武内心便愈发不安。
抵在手腕上的两根手指纤细冰凉,指尖微微陷在皮肉里,看起来只是轻飘飘的一放,没有任何危险,崔经武却一动不敢动。乍一看就他像是认命了一般,然而在黑暗的掩盖下,另一只手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曲起两个手指,一根银针夹在指缝间缓缓抽出。
与此同时,崔经武轻笑了一声,靠着身子细微的颤抖掩盖了手上的动作:“哦~我知道,当年钟家在东都丢的那个小孩不会就是你吧?”
作者有话说:
我最近写的真的是越来越慢了QAQ
第52章
钟家小孩儿丢了那都是二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依着崔经武的年纪,那时候他也还是个小屁孩,怎么都不可能参与其中。
荀还是眼皮微抬,气息未变,语气也未曾有所波动:“江湖混够了便当起了老鼠,跑哪个墙头听见了闲话?”
崔经武手上的小动作未停,听着话后脸色有一瞬间难看,但此时还不到发作的时候,他还需要一点时间。
“钟家的事邕州城内还有谁不知晓,不知从哪里来的小子被老夫人认成多年丢的孙儿接了回来,名不正言不顺,那孙儿都死了八百年了,老夫人年岁见长,耳聋眼瞎,鸠占鹊巢都不知晓,当个宝贝似的藏在了宅子里。既然被你捡了便宜好好待着就是,如今又为何来此冒险?岂不知贪得无厌的后果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地字刚出,银光突闪,藏匿在黑暗里的银针凭着感觉直奔荀还是的眼睛。
荀还是反应很快,崔经武刚有动作,他手指先一步用力摁了下去,而后手腕向后用力一抓带着崔经武的手腕反方向拧去,另只手精准地抵住袭向眼睛的那只手,银针距离他的眼睛只余一寸。
崔经武虽不知手指具体位置,但凭感觉也知道不会差太多,强忍着另一个手腕传来的剧痛,用力前压,意图将最后那点距离抹去。
银针虽细,却非市面上惯用的暗器,他手里这种银针经门派专门淬炼,十分坚硬,若掌握好使用的方法,可直接贯穿人的头颅,杀人于无形。
崔经武的想法是好的,然而已经被发现的偷袭再怎么努力都是枉然。
荀还是手指虽看起来纤细,但是力气丝毫不弱,起身的同时将崔经武从地上拎了起来,用力将他的一条胳膊扭到身后,另一只捏着银针的手指突然被掰成一个诡异的角度,紧接着一声脆响。
“啊!!”
叮——
崔经武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在狭小的甬道里回荡着,掩盖了银针落地的声音,不知道有没有唤醒那些落在后面被迷了神志的人们。声音带动着甬道里的灰尘扑簌簌地自头顶落下,险些迷了荀还是的眼睛。
荀还是做事从来不留后手,既然想要断了崔经武的手就不会给他修好的机会,那两根已经扭曲的手指在他刻意下又转了两圈,而后软趴趴地垂了下去了无生气。
崔经武的声音戛然而止,剧痛让他已经无法发出声音,十指连心,两根手指疼得他浑身痉挛,连那扭在身后的手臂也已经被忽略,似乎手指才是本体,断了便要了他的命。
荀还是松了那两根无用的手指,掐着崔经武的手腕冷哼一声:“现在我们可否好好聊聊了?比如你是如何潜到我身边,可是曾经进到过这里面,见过什么碰见过什么?”
崔经武的神经高度紧绷,耳朵嗡嗡一片,即便如此还是一字不落地捕捉到对方的话。
“我……”崔经武两个手都被桎梏着,像一个待宰的羔羊,求生欲让他下意识说实话,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有什么可说,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真的是第一次来,我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只是有人……有人跟我说这里藏有宝贝。”
“第一个发现墓的是你?你又是如何安然渡过甬道?”荀还是问。
“是……不是……我,我也是无意间听见有人说山涧有一处墓,藏得极为隐蔽,或许……或许有宝藏,之后又听见那人说这里空气有毒,能,能让人陷入幻觉。”
荀还是眉头一挑,这座墓确实隐蔽,模样又普通,即便无意中被发现也不往特殊了去想,如此开来言话之人明显对此墓极为熟悉。
“对方是什么人?”
“不知道……我,我真的不知道!”崔经武感觉到手上加重的力道,赶紧补上一句,生怕病秧子直接把他两条胳膊卸了。如今手指头已经从剧痛变成了麻木,让他的理智也回来了许多,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决定暂时不要跟对方硬刚。
荀还是听着崔经武急切表达的样子,大致也能猜出来个所以然,估摸着这个愣头青是被人利用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还记得吗?”
崔经武沉吟片刻,试探道:“大致穿着灰色的衣服,轻飘飘的,一副道貌岸然伪君子的样子,长相……我记不太清了,诶,我应该能记得……当时还特意看了一眼,怎么想不起来了……”他越说越茫然,似乎那段记忆是自己胡编乱造的,越说越没边,“好像是一群人,不对,好像就是一个人,他跟什么人在说来着……”
“我知道了。”荀还是打断他,这一看就是被下了药,模糊了那段记忆,“你听见那个人说这墓穴的空气里似乎被下了毒,所以一个人不敢过来,这才叫这两个草包跟着一起来?”
这句话似乎很戳崔经武的神经,他也认为那两个人是草包:“傻子而已,被当枪使都不知道,我原本不知道这个幻觉是什么,后来算是见到了,那些人估计没几个能活着出去。”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荀还是进来时走在最前面,扶着墙壁一步步向前,这才没受到波及,而崔经武一直混在人群里,如何能安然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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