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还是摇摇头:“昨天你那位侍从——”
“兄弟。”谢玉绥纠正。
“兄弟。”荀还是撇撇嘴,不明白那个大笨熊有什么可做兄弟的,不过别人爱怎么攀关系都跟他没关系,称呼而已。
“你那位兄弟按理说带回去,算上审问的时间,这会子怎么都该回来了,一个物证不足以作为扣押的理由,掌柜的算不得人证,顶多算是个知情人,或者归于嫌犯,所以想要扣押你兄弟,至少要人证物证聚在,才会收入牢里,等日后再细细查验。可是你看,这一晚上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楼下却多了这么多人,你说为什么?”
荀还是刚起床头发乱糟糟的,剥去那层臭名昭著的外壳后,谁也想不到堂堂天枢阁阁主会有这样这样软乎乎的一面。
谢玉绥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之后强忍着去给他整理头发的念头,撇过头看向别处说:“那你的意思是邬奉那边出了些问题,将他绊住了。”
“应该是不小的问题。”荀还是道,“现在时辰已经不早了,你没发现都没有店小二过问早餐吗?”
谢玉绥自然是注意到这个,店小二不仅没过问早餐,连炉火都没来添,所以他才没有贸然出门,而是推窗看楼下,之后就发现了那些形迹可疑的人。
一晚上过去,炭已经烧得所剩无几,屋子着实有些冷,荀还是现在柔弱的很,半张脸都缩到了被子里。
“这事好分析,要么就是你的兄弟去了衙门没控制住脾气,跟人家打了起来。”
谢玉绥摇摇头。
虽说邬奉脾气不好,但也不会不知轻重,即在他国,总要有所收敛。
荀还是也觉得不太可能,只相处了几天,大致能摸出来邬奉的性格。
“那就是另外一个理由,你兄弟被抓去背锅了,不过目前应该还没有大问题。”
谢玉绥只是皱眉,没有说话。
荀还是指着桌子上茶壶:“劳驾,给我倒杯水。”
谢玉绥沉默不言,荀还是指使起人来根本不管他心情如何,努努嘴示意他动作快点,末了接过冷茶一脸嫌弃,十分没有眼力见地说了句:“冷了啊,对身体不好。”
冷茶下肚,荀还是打了个冷战,将被子裹得更紧,看着谢玉绥依旧闭口不言,叹了口气,暗道一句闷葫芦之后。
“你看楼下那些人没有急于上楼抓我们,就知道你兄弟那边虽被困住,但还不时死局,这个罪能不能定下来两说。”
“依荀阁主高见,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谢玉绥的样子看不出他什么心思,显然故意引着荀还是说话。
荀还是不甚在意,眼珠子一转:“王爷可曾听过江湖百晓生?”
谢玉绥摇头,觉得有些耳熟。
他虽不知这为何人,但是这种情况下提及,想必是个要紧的,遂问道:“我们可是需要先去寻得此人?”
荀还是先是点头又是摇头,而后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江湖百晓生号称无所不知,但找他问问题则需要带上珍奇异宝,并不是物件多贵重就可以,得能打动他。”
谢玉绥皱眉,他出门带在身上的东西不多,大多是实用的,并无异宝。
“物件倒是好说。”谢玉绥想了想,毕竟是死物,总能得到,“只是这位先生能给我们现下阶段什么帮助?还是说,他知道安抚使为何人所杀?”
“不不。”荀还是将杯子放下,掀开棉被,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后,拿过挂在一次的披风系在脖子上,一应衣物穿着完毕之后,他拢着衣领,“走罢。”
“去哪?找人?”谢玉绥想了想,还是带起那个不大的包袱,作势就要跟上,结果就见荀还是正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怎么了?”
荀还是叹了口气说:“我的意思是,你现在从我这寻方法,不得给点好处?”
谢玉绥脚步一顿,表情先是有些茫然,很快又变得阴沉。
哪里来的江湖百晓生,不过是荀阁主插在正经话里面的脏心烂肺,逗他玩!
荀还是嘿嘿笑着,颇有种调戏完正经人后的洋洋得意,脚步轻快几许:“走罢,我们先看看这位安抚使大人究竟是怎么死的,为什么失踪了这么多天才找到尸首。”
两步到了房门口,谢玉绥沉声:“所以先前那么长的一段话,只是想跟我要点异宝,总不会阁主便是这位百晓生罢。”
荀还是扶额,他突然有些后悔跟谢玉绥说这么多话,起因竟然只是他昨晚没睡好,早上起床头脑有些迷糊,随便拉着个人醒醒盹儿。
-
两人自然不能从正门出去,而他们房间的窗又对着主街,翻身下去肯定被抓个正着,最后再落得个畏罪潜逃的罪名,什么事儿都不用做了。
斜对门邬奉原本住的房间已经被上了封条,好在走廊里没有人守着。
荀还是站在门口对着封条上的几个字来来回回看了几遍,随后毫不客气地撕掉。
“你这就不怕被人发现,说我们来销赃,或者破坏现场?”谢玉绥此时正抱胸跟在身后,浑身都透露出不爽。
他知道荀还是不着四六,却也没想到在正事里面也会挖坑,直接将他带偏而不自知,真情实意地信了什么“江湖百晓生”。
作为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荀阁主本人却没什么心理压力,任由王爷在后面闹别扭,自己则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发现。
窗边靠着一个雕花红木柜子,荀还是沿着木柜摸了一遭:“你看这个柜子。”
谢玉绥一直跟在身后,自然也看见这个柜子。
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柜子,但凡有点家底儿的都买得起,并不是真正的红木,只是普通的木头刷了漆,沾着红色木头四个字,也就简称为红木了。
木柜边角已经掉了漆,但表面平滑,似是买了很多年又没怎么用过的样子。
谢玉绥一大早就被荀还是溜了一次,不是很想说话,脚步极重地走到旁边,示意他人在,看到了。
荀还是在心里轻笑,摊开手指到他面前。
少有血色的指尖上,暗红色尤为明显,然而木头上的红漆大多鲜艳,很少有这样暗沉。
“你看像不像血?”
不说还好,一说确实很像干涸了许久的血,再看面前的柜子,便觉得说不出的诡异。
柜子的颜色确实有些于一般的木柜,颜色过于黯淡,上面的漆涂得不甚均匀,说是血色倒颇为相像。
可这样大面积的泼上鲜血,屋子里早就被血腥味充斥,哪会像现在这样,即便站到跟前也问不到一丝味道。
谢玉绥本还想上前查看,就见荀还是先是嗅了嗅指尖,将那点红色的东西放到了嘴里,谢玉绥想要拦着已然来不及。
“做什么,怎的什么都往嘴里放!”
荀还是一脸无辜地盯着谢玉绥,就着这么个动作砸吧砸吧嘴道:“确实不是普通的漆。”
“哪家辨别漆使用嘴巴的,胡闹!”谢玉绥瞪了他一眼。
荀还是被这个动作逗乐了,噗嗤一下笑出声,用着尚且沾着红色的手指在谢玉绥面前晃了晃:“王爷是不是忘了,您昨天还告诉我只剩下三年的寿命,既然只剩三年,又怕什么呢?”
怕什么呢?
谢玉绥眯着眼睛,盯着那双过于妖孽的双眼,眼看着眼尾越翘越高,他突然发现自己又被带跑了。
“我有什么可怕的,若是你死了,对于祁国来说可是天大的喜事。”
“既是天大的喜事,王爷当初又为何救了在下?”
荀还是话接的很快,快到谢玉绥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只是一贯都要看谢玉绥难堪的人此时却收了收,端端正正地走到柜子前没再多纠缠,拉开柜门,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谢玉绥站在身后,看着原本在被子里就很瘦弱的背影在换上斗篷后显得更瘦了,弯腰查看时,勾勒出的腰际堪堪一握。
谢玉绥甚至怀疑只要自己力气稍大些,就能轻松将他折断。
可也就是这样一个瘦弱的人,在担任天枢阁阁主没几天,成为五国最为忌惮的一个,就能让整个天下为之色变。
第6章
柜子里相较于外面看起来就正常多了,颜色也是陈旧的深棕色,倒是很符合它的身份,只是在柜子正中间的木板上,一个浅浅的纹路留在上面。
“那里估计就是放匕首的地方。”荀还是指着中间。
谢玉绥的视线越过纤细的脖颈看向里面。
木板四周都铺着薄薄一层灰尘,只有重点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压过,木板缝隙里嵌着一点颜色稍深的东西,特别细小,不仔细看很难分辨。
“这是……”谢玉绥道,“血?”
“嗯。”荀还是点点头,“可能是凶器上留下来的,单看这样,那凶器应该是过了很久才拿过来放到这里,上面的血迹已干,血槽里嵌着的就落到了柜子中,至于为什么放在这就不知道了。”
荀还是起身侧过头,手掌攥成拳抵在嘴边轻声咳了几声,深呼吸几次后,声音染上了一点沙哑。
“之前忘记问了,你身上有纸吗?”
“要纸做什么?”这位荀阁主的思路总是乱跳,谢玉绥怀疑他脑袋里是不是装了好几个脑子,才让他想一出是一出。
“没有纸,不过你要是用的话可以去街上买点。”
荀还是稍作犹豫,而后点点头。
他的模样太过正经,谢玉绥又有些拿不准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特别急用。
“若是——”
“那我们先走吧。”两人同时开口,荀还是转而看着谢玉绥,“王爷还有事?”
谢玉绥其实想说,若是着急的他可以先去街上买些,但见着荀还是的样子,又怀疑那纸保不齐又是刻意逗弄他,故而那句“若是”的下半句就这样被他吞了回去。
“无事,走罢。”
而后他瞧着荀阁主小偷似的摸到窗边,推开窗户后探头探脑,收回脑袋时谢玉绥招招手道:“快王爷,您过来背我跳下去,下面正好没人,动作快点,晚点被发现就不好了。”
谢玉绥:“……”
“我为何要背你。”
嘴上虽是这样说着,人却已经走到了窗边。
下面是条窄小的小巷,距主街有段距离,从这下去倒真是不太容易被发现。
谢玉绥本打算乔装一下从后门出去,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他心有疑虑,看着荀还是的眼神就染上了探究。
探究的眼神没坚持多会儿,就见某阁主一点都不客气地将胳膊环在他的脖子上。
荀还是跟谢玉绥差不多高,但他瘦,就显得人小很多。
他双手搭上肩膀,整个人挂了上去,而后抻着长音,刻意用撒娇的语气道:“王爷,您看您已经救了我一次,自然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儿。您大仁大义,哪忍心让我去天牢住着,就我这身体,一晚上都捱不过。”
“我就已经剩三年时光了……”
前面那些话倒没什么,谢玉绥雷打不动,邬奉都能去牢里待着,荀还是怎么就不行了,他甚至动动念头,很想直接将赖到身上的扔下去算了,但是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到底还是松了态度。
谢玉绥一手撑着窗户,说:“你现在这样姿势,我们怎么走?”
窗户不小,但是让堂堂王爷背着他翻墙确实有些不雅观,若是被人看见,谢玉绥就不用回祁国了,直接找棵歪脖树吊死算了。
王爷得要面子,某阁主不需要面子,他名声已经很臭了,还能再臭到哪里?
所以荀还是毫无压力手脚并用地趴在谢玉绥身上,义正言辞道:“您放心,我自己抓着,肯定不会掉,您想怎么耍帅就怎么耍,我绝对不耽误。”
谢玉绥:“……”
也幸好荀还是抓得紧,才免了被扔下的命运。
当荀还是双脚落地时,面上虽然笑眯眯的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实则心里实打实松了口气。
他现在可金贵得很,摔不得碰不得,更不能去住又黑又潮的大牢。
“我们现在去哪?”谢玉绥的声音明显比先前还冷,大冬天身上冒着丝丝凉气,斜了眼荀还是,“劳烦荀阁主能不能高抬贵手,已经落地了,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荀还是这才发现自己还环着人家的脖子,赶忙撤手。
胸前突然失了热气,他拢了拢斗篷,轻笑道:“王爷善举,荀某不胜感激,他日自当报答。”
“你消停点就算是报答了。”谢玉绥难得跟着呛了一句。
荀还是:“……”
*
虽说昨天事发突然,打的他们措手不及,但好在官差似乎也没什么准备,以至于他们俩在街上晃荡,竟是没有一个人认出来,连个通缉令都没见着。
不过也可能归功于斗笠的原因。
这段时间城里江湖人士很多,满大街都是带着斗笠的人,他们两人立在中间也不显得突兀。
客栈前面的那条街上至少站了四五个行为不轨的人,所以两个人拐了几道弯,到了另外一条街上才找了间酒肆坐下。
这种热热闹闹的酒肆最适合打听事情,大多时候不需要自己开口就能得到很多小道消息。
两个人刚落座,就听见隔壁人说:“这顿酒喝完我就不奉陪了,邕州城这段时间不太平,我就不凑这热闹了。”
“怎么的,兄弟这是找到宝贝准备撤了?”
“找什么找,我才到这两天,门儿都没摸清,找个毛啊。”
“那这是……”
那位找毛兄贼眉鼠眼地看了看周围,随后压着声音说:“我多一句嘴,烦请各位不要外传。我刚来这的时候喝酒认识了个官差,今儿个他跟我透露,说有个大人物要来这邕州城,让我小心点,实在不行出去避避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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