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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还是突然笑出声:“所以您拿着我的身世作文章,想要将我当成祁国的间谍,甚至可以以此除掉天枢阁改扶持新的暗部,但陛下这个新暗部着实有点……”
他特意抻着长音,将未道明的意思悉数传达过去,之后将窗关严,这才重新看向身后垂垂老矣的皇帝。
这位皇帝如今在位几十年,并非毫无建树,甚至也动过脑筋,想要将逐渐走向颓势的邾国带往另一个高度,只是世间不如意才是寻常,即便高高在上也并非事事顺心。
即便保养的再好,这位皇帝脸上也已经满是岁月的痕迹,又经过这一番折腾,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了大半,龙袍也有很多地方脱了线,可是即便这样,这位皇帝周身仍不见颓废,当真是有些人,哪怕沦落到乞丐窝都不能掩盖其身上的光芒。
皇帝席地而坐,在荀还是打量他的同时也在侧头打量着荀还是,脸上甚至还带着笑意:“荀阁主有没有觉得,孤与你现在处境如出一辙。”
荀还是挑眉:“怎么个如出一辙法?”
皇帝并不在意这句话里已经没了敬称,只是瞧起来心情颇好:“比如我们现在都在一个死局里。”
荀还是不言。
皇帝轻笑:“你看,你也知道自己如今是个什么样的处境,无非就是我们想要保的人不同。”
皇帝到底是皇帝,见惯了朝廷中的尔虞我诈,有些事情可能是当局者迷,有些事情却是一眼看个透。
“即便许多事情孤未能亲眼所见,但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就比如你当初去往邕州城。那时候你大概是想看看冒了你名的梁弘杰和跟焦广瑞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许南蓉罢?即便梁弘杰没有跟许南蓉碰面,也未曾产生冲突,想必你也会寻个机会让他们产生纠葛,许南蓉容貌不差,只是年岁上占不得优,而梁弘杰好色之名闻名已久,只要一点点手段,让许南蓉错手杀了梁弘杰很简单,这便是整个事件的开始罢,所以你是怎么样将豫王引到了邾国?”
事已至此,荀还是没有瞒着皇帝的打算,正如皇帝所说,他们现在都面临一个死局,两个将死之人聊聊天也没什么。
他手拄在膝盖上,托着下巴道:“很简单啊,给祁国国君去一封信就是了,告诉他我可以帮他处理掉让他碍眼不已的豫王,只要将豫王引到邕州便可。”
“我竟不知祁国国君竟是个这么好说话的。”
“大抵是因为心虚吧。”荀还是眯着眼睛,眼尾挑出一个邪魅的弧度,“就像陛下您自从察觉到我可能跟早年之事有关联,便迫不及待地给我下毒一样。”
大多数人了解到荀还是身中剧毒,还是被邾国国君下的以后,都会觉得是荀还是这人周身血腥太过,故而让皇帝夜不能寐心中不安,其实最让皇帝心中不安的是他从老阁主那里得知,荀还是很有可能和谢炤元有关系。
“虽说那位王爷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禁词,但是当初他身死与东都又何尝不是邾国和祁国不谋而合之下的结果,祁国国君怕着那位,否则怎么会让堂堂王爷作为使臣出使于此,彼时邾国和祁国关系已然僵硬,将王爷送到这里跟送死有何区别?这些年祁国国君面上压制着豫王,实则被豫王步步紧逼,只是不自知罢了。”荀还是掏出怀里的玉佩,“唉,当时我行此步未能考虑周全,有些事情确实做得太早很容易脱离掌控,当初‘无意间’让老阁主发现我身上有这么个玩意,没想到那老东西一点主见都没有,直接就捅到您那里。”
“这玉佩当真是谢炤元的旧物?”
荀还是噗嗤一下笑出声:“您觉得呢?”
皇帝深深地看了一眼荀还是,随即跟着大笑了起来,摇头指着荀还是:“荀阁主不愧是荀阁主。”
荀还是但笑不语。
屋外细细碎碎的声音谁都好像没有听见,也好像都不在意,两人这么多年第一次如此面对面地说着话。
皇帝:“虽说孤自认为并非善人,但那谢玉绥也不是善类,你这样帮着他可曾想过自己的退路,你知道他在盘算着什么吗?”
荀还是往后靠在墙上沉吟:“大概吧。”
“他并非任人摆布之人,当初即便有祁国国君相助,能让豫王到邕州,其中不乏有自己的算计。他肯在荀阁主身上费功夫,嫣然不是觉得你尚且有可用之处,毕竟能在孤与太子之间周旋的,天枢阁再合适不过。”
“目的相同,又何必在意各自盘算?”荀还是看得很开,就像他从来未曾觉得谢玉绥会简简单单地待在他身边一样,有利可图在别人看来可能觉得戳心窝子,可是荀还是却一直觉得这并非是坏事,因为有所图才能将两个人捆绑的更紧密。
现在说这些就没什么意思,他不太想细数自己与谢玉绥相处的点点滴滴里有多少是含有目的,便是看着皇帝道:“那陛下准备何时动手?”
一道金光在皇帝的眼底快速闪过,他面上虽依旧含笑,眼睛却冷了下来。
荀还是笑容不减:“陛下这样跟我聊天拖延时间,又不曾放轻声音想必就是为了引人注意,如此盘算当时置自身于不顾,准备将江山送于太子了罢?可是太子如今形式,必定身负骂名,邾国内更将动荡不安,如此便需要出现一个人为太子的行为买单,思来想去也就在下或者豫王合适。豫王既在太子身边不便配合您,那这么看来就只有我了?”他晃动着手里的玉佩,“看来陛下也想用一用这块玉佩?”
“阁主可曾听过,过慧易折。”
“您这话说的毫无道理,我这么个将死之人,身体里毒还是拜您所赐,怎的现在又想劝我惜命了?”荀还是不以为意,“如此看来,我们暂时的想法应该是相通的,那陛下就不必再于四处留痕迹了,若是再不走我们可就真的要身死于此,到时候谁的计划都行不通。”
皇帝深深地看了荀还是一眼,而后手杵在地上站了起来,整了整早已脏乱不堪的龙袍,又捋了捋鬓边散乱的头发,沉声道:“最后这段路有荀阁主相陪倒也不错,那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这话说的不对,我们俩都是弃子,笑不笑的怕是我们没什么关系了。”
“孤想问荀阁主个问题。”皇帝刚踏前一步准备跟荀还是离开,这一脚刚抬起来却又落到了原地,侧身看着比他高了不少的青年,“孤作为国君和父亲,无论出于对国家还是对血脉,可以选一条损失最小的路,那荀阁主呢,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荀还是一愣。
此问若是放在从前,荀还是能有一堆的答案——为了当初惨死的一整条街的人,为了当初好心搭救他却惹上杀身之祸的恩人,为了他这么多年的隐忍和付出。
可是这些答案都不至于让他走到现在这一步,从前的计划里,邾国和祁国都不应该有好下场,皇室内斗,国家战争,这才是荀还是最开始想要的,他要的是邾国和祁国玉石俱焚,可是现在呢?祁国还好好的,尤其是在得知祁国皇帝做成了个傀儡之后,更是连一份计划也未曾多想,而邾国这边,虽说大方向还是按照既定的路子走,可是结局变了。
这个问题荀还是现在答不出来,所以直到二人躲了无数波或正面或埋伏的侍卫,好不容易飞至宫墙之上时,他依旧没有回答皇帝的话。
彼时天边已经有了细微的亮光,雪也渐小,远处能听见不知某户人家的鸡在鸣叫。
天快亮了。
被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下方尽是拉满弓的弓箭手,见着这一幕荀还是嗤笑:“陛下您看,您操心于太子,临到这种时候还能为之计深远,可是太子却未必领这个情。”
皇帝自然也看见了城墙下的一幕,若说心不寒是不可能的,可是他也明白,生而为皇家人或许天生就与亲情无缘,若非皇帝现在局势所迫,易地而处皇帝也不会放过太子。
知道归知道,真的见着自己亲生儿子与自己刀剑相向的这一刻,皇帝心里只剩下悲哀。
这一刻,本就年迈的皇帝好像又老了十岁,鬓边花白的头发上藏了许多的雪花,他一手扶在城墙上深吸了一口气。下方的弓箭手有些也曾经效忠于他,可是良禽择佳木而栖,这些人到底选择了站在太子身边。
也对,太子年轻又为储君,今日一过更是邾国的新君,又有人会在乎他这个已经大半截身子入了黄土的人。
眼底眸光变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定在胸膛的浑浊之气在出的瞬间就被冷风吹散,他哆嗦着嘴唇,而后缓缓转过身子面朝荀还是:“荀阁主如今为了祁国已然将孤逼至此处,怕是想带着孤的项上人头去祁国交差罢?这么多年带着祁国已故王爷的信物潜伏多年,当真是用心良苦,这么多年孤听信谗言,害的朝廷失去了那么多忠臣良将,甚至差点杀了邵家最后的血脉,如今更是处心积虑地偷袭皇城。孤自知已然年老,未能知人善用,如今这个局面更是无颜面对老祖宗,自愿去老祖宗面前请罪,只愿上天庇佑邾国。”
荀还是靠着墙边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位国君——前国君,慷慨激昂地说着他的阴谋,便是将这场篡位大戏生生演变成他国的阴谋,是以将太子摘得干干净净,这应是皇帝这辈子最为爱子的一次。
身后纷乱的脚步声一起上了城楼,而那些人在听见皇帝的话后俱是一顿,荀还是不知道匆匆而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因面前这出戏实在是过于好看。
他一边听着一边将玉佩转动在指尖,每听一句,绳子放长一点,听到最后甚至能听见玉佩与城墙敲击在一起的声音。
皇帝好似无所觉,在口头念了一封罪己诏后,话音一顿道:“孤即位几十余载,未能在国政上有所建树,愧对于天下,太子景言峯能力出众,历练有成,即日起传位于太子景言峯……”
身后突然一阵哗然,而下方拉满的弓箭正稳稳地朝着城墙顶。
此次传位没有隆重的大典,也没有繁琐的仪式,一切看起来都那样仓促滑稽,却又充满了悲情。
那位衣冠不整的旧皇就站在原本属于他的宫墙顶端,未曾多分出一份眼神给到荀还是身后,此番圣旨就像是颁予荀还是一般,而他铿锵有力的话音尚未落地,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突然从城墙直坠而下,于此同时,一道箭光自下而上直奔荀还是。
不知道谁射了第一箭,那些早已拉满的弓在下一瞬铺天盖地而来。
原本置于身后的那些人在见到第一根箭矢时又慌乱地退了下去,唯有荀还是趴在墙头上,眼睁睁地看着昔日的帝王破烂般摔在地上,殷红的鲜血染红了白色的雪地,而且越晕越大,皇帝面部朝上,因着距离太远看不见他如今面目是何样子,但是荀还是总觉得他是在看着自己,似乎在说:“你看,孤抢先了一步,孤赢了。”
荀还是扒着城墙的手一松,原本挂在手指上的玉佩直直地落了下去。
谁输谁赢还说不准,陛下,您想的太简单了。
玉佩摔在距离皇帝尸体不远的地方,陷进积雪中,只露出一短截红色的绳子,像极了另一侧还在流淌的血迹。
第一根箭矢未能射中荀还是,可是接下来那些便跟幸运无关,铺天盖地地几乎覆满了城墙上方,荀还是隐约听见有人怒吼:“是谁命令你们射的箭?”
这怒吼声有些恼羞成怒,但仔细分辨还是能听出来是太子的声音。
多有意思,不着急去看自己摔得稀巴烂的老子,却还在这关心谁放的箭,这还用问吗,自然是……
“你让人放的箭?”眼看着箭矢便要落下,一句话音突然闯进了耳朵里。
第96章
那人说话时带着点恼人的暖风扫在耳垂上,荀还是像个雪人般僵在原地,听着那人继续指控:“都已经废物成这样了还作?靠得这样近都无知无觉,五感想必衰退的更厉害了罢,看来荀阁主是抱着必死的心了。”
嗖——
羽箭铺天盖地而下,荀还是还钉在城墙上发愣,直到听见头顶叮的一声他才恍然回过神,顺手往旁边一摸才发现他起初带着的那把剑早不知道被扔到了何处,因着习惯空手行动,一时没能想起,现在再想用时只有衣襟里的玉扇。
只是那柄扇子——
感觉到耳边又呼啸而过几根羽箭,荀还是只能一咬牙拿出玉扇做武器,流淌于经脉中的内力再次开始运转,他周旋于箭间,在又一次堪堪躲过之际胳膊猛地被人拉住,随即听见那人低吼道:“走!”
荀还是看着自己胳膊上青筋暴起的手,上面还有几道纵横交错的血痕,不由地抿了抿嘴,一面抵挡着羽箭,一方面又被拉着走。
好在这到底是东都,因着先前江湖人的事情,东都界内对武器把控极为严格,落到各处的羽箭着实有限,而这些侍卫又大多是公子兵,会用是一码事,准头又是另外一码事。除却最开始铺天盖地的箭雨尚且存有威胁,往后就有些后继无力。
在荀还是被谢玉绥拉下城墙时,那些箭已经变得零星几个,在空中打着旋后落到了城墙里面,荀还是突然开口:“现如今你这样把我带走可不是一步好棋。”
谢玉绥此时一肚子的火气,不过是看着荀还是现在狼狈的样子着实可怜,才强压着没有发出来,可荀还是的察言观色此时全都喂了狗,在走过一个拐角之后用力甩开了谢玉绥的手。
“你听见我说话没?”
“听见了,所以呢?”谢玉绥同样停下脚步,因着错开了一个台阶,谢玉绥此时看向荀还是要仰着头,可即便是这样的姿势,却也没让他周围的气压有所好转,抬眸看过来时里面的风暴几乎将荀还是卷进去,“你想怎么样,再回到墙头跟着那个老头手拉手一起跳?”
荀还是一愣,他没想到谢玉绥会这么说,虽然他确实……
“我没有。”荀还是下意识否认,反正现在这个情况打死都不能承认,“至少没想手拉手。”
谢玉绥直接被荀还是气笑了:“没想手拉手,那准备一个一个跳?你当这是做什么,小孩子之间的跳房子吗?”
“跳房子是什么,我没见过,听不懂。”荀还是一扭头。
明明是闹别扭的反应,可是只是这样一句话却直接将谢玉绥心中的怒火敲得烟消云散,此番情景落入眼里已经不只是耍赖,还带着点可怜。
荀还是儿时自是和寻常人不一样,他还是孩童的时候最先学会的就是怎么去杀人,而不是一般小童间常玩的跳房子。
谢玉绥叹了口气:“我之前就说过了,你先跟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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