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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自然地从衣服上松开滑到手腕,继而握着腕骨节翻开宽阔的手掌,将小小的银色存储器放在上面。
温暖一触即分,沙柏低头定定看向手心的U盘,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
程叙盯着他,总觉得不太放心,忍不住又叫他名字确认:“沙柏?”
“好。”盟友像是终于回神,握紧手心的U盘,“我知道了。”
程叙心中仍旧怀疑,“真的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沙柏大声说着,颇有虚张声势的味道。
随即又明显迟疑一下,最终还是压低声音,偷感很重地问,“程哥,怎么算悄悄的啊?”
“……”
程叙同样放轻声音,“就你现在这样!”
谨遵程叙的方案,沙柏在第二天给殷秋华送修改完毕的诚鑫纸质协议时,将不知是市场部谁的U盘一同递了过去。
对方并不惊讶,迅速过完其中的内容,维持着一贯的冷淡,轻描淡写地问,“哪来的?”
“捡的。”沙柏半真半假地回答,“以为是我自己的,就打开看了下。”
殷秋华拔U盘的动作明显一顿,又顺畅地衔接上,将小巧的存储器随手塞进电脑包里。
随后她抬起眼睛注视着沙柏,似乎是审视,又像在怀疑。
蓝海没有副总经理的单独办公室,殷秋华的工位在市场部,但她本身很少在公司,其中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八楼的小会议室。
隔音不太好,能够依稀听到外面的交谈声,只是听不清具体内容。
沙柏咽了口唾沫,垂在桌子下的手指微微蜷起,耐心等待殷秋华的进一步询问。
然而并没有。
殷秋华垂下眼不再看他,简单“嗯”了一声,下逐客令,“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工作。”
沙柏脚步没动,他明知道此刻最合适的反应就是闭嘴离开,但双脚有自己的想法,固执地粘在地板上。
殷秋华再次抬头,眉心皱着,声音像是夹着刀子,轻飘又锋利,“还有什么事?”
利刃刺中名为勇气的气球,啪得一下爆开,残片飞得到处都是。
“没、没有。”
“沙柏。”
在沙柏即将推开玻璃门的前一刻,殷秋华突然极为轻柔地叫住他。
“记住我和你说过的,少管林致远的事情。”
头重脚轻地离开小会议室,沙柏终于复活,呼吸都通畅起来。
无瑕思考殷秋华的最后一句有何深意,回到工位后他连忙抓出手机,将任务过程一五一十地分享给程叙。
长篇大论后手机轻轻震了一下,对面的反应出奇平静,只有简单的三个字:知道了。
这就知道了?都知道什么了啊!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沙柏心中一百万个不解与好奇,抓心挠肺,抓耳挠腮,感觉脑袋里似乎装满了水,抱着用力晃晃还能听到声音。
夸张的肢体动作很快引起注意,带着明显笑意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干什么呢小沙?这么晃不晕吗?”
精神状态固然美丽,但不适宜被同事观赏。
沙柏神情一滞,立刻正襟危坐,看向发声方向,目光触及对方关切的神色,意外地眨眨眼,“肖云姐?”
确实是好几日未见的肖云,女生抱着笔记本电脑,踩着足足七公分的高跟鞋,踢踢踏踏地走到他身边的空位坐下。
观察着沙柏的脸色,她小声问道,“是不是殷总骂你了?”
“没有哇,肖云姐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哈哈哈哈。”
“……”
肖云扭过头憋笑,“因为你满脸写着郁闷啊,又刚从殷总那出来。”
真有那么好懂吗?
沙柏摸摸自己的脸,这下真开始郁闷了。
“别放在心上。”肖云笃定他是被殷秋华骂了,积极安慰道,“殷总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在我们部门呆久点就知道啦。”
沙柏没反驳,默认地“嗯”一声,又转移话题,“肖云姐你今天怎么来公司了?”
上周肖云提的方案被林致远在会上全盘否决,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就被完全排除在勤利的项目之外了。
现在正被殷秋华远派到蓝海的老客户华亿精工那,协助驻厂老师处理突发的集体罢工事件。
“别提了,周末加了两天班,好说歹说又承诺给换宿舍才安抚下来。结果他们昨天晚上突然开始吵着加工资,说学生工拿到的比派遣工少,不公平。”想起这一茬肖云愁到不行,忘记继续探究沙柏,“我今天回公司想拉一下工资表,等了半天流程还没走完,群里又在找我要说法,烦死了。”
华亿精工的罢工事件沙柏亦有所耳闻,起因是几个学生工分配的宿舍没有空调。当然问题也不是没有,而是只有他们那间没有。
小年轻初入职场,哪受得了这种区别对待的委屈,不知是谁出的主意,他们开始拒绝上工,在产线外排排坐举大字报以示抗议。
当晚华亿的HR就打电话给负责外包服务的刘丽芬,先是发泄情绪地骂了一通,让蓝海赶紧派人去处理,解决不了就把这几个学生先解决掉。
“华亿不是一直对外强调同岗同酬吗?”沙柏入职后看过所有合作企业的招工手册,对此很有印象,因而有些惊讶,“学生工拿到的怎么会比派遣工少??”
“是真的,也是假的。”肖云叹口气,“合同确实都一样,不过实际操作的时候派遣工发到个人,学生工是统一发到学校的。”
她点到即止但也暗示充分,沙柏智力正常,自然能够听懂。
只是他仍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学校……”
肖云没等他把话说完,“不光是学校,有些学生工如果是通过其他派遣机构送到我们这里的,中间会再减去一笔服务费,派遣员工其实也一样。”
层层外包,层层克扣,最后到手的薪资自然远低于预期,无非是扣得多少罢了。
不说学校和第三方服务商,就连蓝海自己,也会从中以各种名目收取不菲的费用。
随着肖云的抱怨,沙柏脸色渐沉,如同晚霞散尽,留下蒙蒙的灰。
“第一次知道?”这下换肖云难以置信,“我以为你选择这个行业多少会去了解过,黑中介这个词没听过?”
“我以为……”沙柏呢喃着重复道,声音渐弱,最终卷在舌尖,咽了回去。
以为什么?以为大公司大企业,不该有这种毫无底线的操作。
以为少量的国有股份,就能让资本家变身慈善家,一心为社会为人民。
遭遇会所事件的冲击后,如今再回忆起最初的心情和单纯的乐观,已经有种镜花水月般的虚幻感。
“也没那么黑暗啦!”似是察觉到他的心情,肖云话锋一转,“至少我们C端在殷总的镇压下,没有出过什么太过分的事情,也不可能真的克扣学生那点钱。”
沙柏脸色仍不好看,勉强笑笑,“嗯。”
“哎呀我说真的,你不知道外面有多乱,承诺高额返费结果倒扣培训费的,阴阳合同两头骗的,相比之下蓝海真的挺不错,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干了两年……”
“阴阳合同?”沙柏愣了下,脑中隐约闪过某个想法,只是尚未形成具体的轮廓,他脱口问道,“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咯。”肖云不以为意,“签两份合同,一份明面上应付检查,另一份用来实际执行。”
【📢作者有话说】
意识到黑暗才能够在未来打破黑暗~
第21章 阴阳合同
殷秋华传递过来的意思很明显。
第一,她不知道U盘是谁的,但既然给了她,就由她处置。
第二,里面的文件和林致远有关。
程叙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沉思片刻后,在浏览器输入“董思陈”,回车。
搜索页面瞬间弹出大量信息,如同一张凌乱的网在眼前铺开。
除那家已知的人力资源公司外,这个不知性别的人名还关联着十余家小微企业,担任法人或者监事。
经营范围集中在金融投资和企业咨询管理两个板块,注册地址是同一地址的不同房间号,大概率是皮包公司。
然而——至少在表面上,它们与林致远没有任何关联。
假设殷秋华透露的信息准确无误,那他远比目前表现出来的要更加小心谨慎。
指尖一顿,无形的线团再次扯紧,理出来的依旧只有小小的一团。
程叙松开鼠标,散漫地靠到椅背上,抬手摘下眼镜,捏住鼻梁揉了揉,打算稍稍闭目休息——
“啪”得一声,未上锁的门被不知道谁猛地推开。
又不敲门。埋怨的话就在嘴边,在看清来人后莫名收了回去。
沙柏笔直地站在门口,他的身高几乎占满整个门框,遮挡住走廊的灯光,在脚边投射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程叙坐直,把眼镜重新戴上,“什么事?”
沙柏一反常态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身体绷得很紧,所有的线条都是锐利而冷硬的,包括以往总是笑着的脸庞。
装酷实在不适合他。
程叙不由怔了怔,朝沙柏招招手,“别傻站在门口了,被人看见还以为我在骂你。”
沉默的雕塑这才终于有了动作,他半屈着身体撑住门框,迅速朝走廊扫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后反手关门,磨磨蹭蹭地走过来。
“程哥,”音色和脸色一样沉闷,“我怀疑U盘里那个,是阴阳合同。”
阴阳合同。
程叙下意识低声重复了一遍,咂摸间电光火石,他顾不上询问对方哪来的猜测,迅速抽出一张空白A4纸,用铅笔随手在上面画出两个近乎标准的圆。
一左一右排列,一阳一阴,分别代表蓝海和勤利的两份合同。
在右边的圆心写下“-10%”,笔尖松松地停留在上面。
“如果通过流程的是阳合同,目的是为了说服蓝海其他高层达成和勤利的合作;那报价低的肯定就是阴合同,但不对……”程叙自言自语,“报价更低,林致远从中能够得到的岂不是更少?这说不通。”
“要是反过来呢?”沙柏俯身凑过来,顺手从程叙手中抽出铅笔,在两个字中间画了个替换符号,“报价更低的才是阳合同,实际执行的时候,就有10%的差价。”
“怎么可能。”程叙断然否决,“审批流程已经通过,蓝海的其他高层不可能接受临时改价,而且我们还要和诚鑫谈三方合作,这么低的报价覆盖成本都勉强。”
沙柏比程叙更清楚这一点,暂时无法反驳,皱着眉咬住笔头。
程叙同样在思考,阴阳合同的说法绝对是成立的,不然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存在一份调整报价的合同,总不能是U盘主人没事瞎改着玩吧?这也太奇怪了。
但实际推论时,又发现无论正反都存在明显的逻辑漏洞,是有什么关键信息被他们忽略了吗?
BUG隐藏得太深,只能重新REVIEW一遍。
程叙正想借助纸笔再次进行推演,才发现手中的笔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拿了,下意识抬手想找新的,却又被塞了支旧的。
“……谢谢。”余光扫过沙柏的脸,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随手的动作,像是一种惯性。
视线收回,铅笔的尾部被啃得乱七八糟,盖着一圈牙印,隐隐能看到亮晶晶的口水。
真是个小孩。
不过现在不是嫌弃的时候……程叙呼了口气,重新集中注意力,抬笔划掉了纸上原本的“阴阳”。
接着分别在两侧写上“执行合同”和“审批合同”,在两个圆中间画上一条关联线。
线条的上面写“差价10%”、下面则是“执行环节的猫腻”,最后打上一个重重的问号。
到底哪里有问题……
“我知道了!”沙柏突然兴奋地说,他再次顺走了程叙的铅笔,用力在纸上圈出“执行环节”四个字。
下笔太重,石墨芯在结尾断落一小截,像一只小虫。
“重点不是合同,是执行。”沙柏的语速逐渐加快,“程哥,合同根本无所谓,林总的目的是达成合作!我之前就觉得奇怪,为什么和勤利因为价格分歧拖了将近一年都没能谈下来,殷总出个方案就可以了?”
程叙立刻跟上了思路,“让殷秋华出方案是为了说服董事会并转移关键决策人,而真正让勤利愿意合作的,是那份远低于市场的报价!”
10%的差价固然是个惊天数字,但一来全部贪掉的风险太高,二来即便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转移,也需要很长的时间。
然而在落地执行的环节中不动声色的敛财,才是林致远的主场。或许还有别的,但他们暂时没有发现。
“等一下,”程叙眉间再次拧住,“还是不对,就算用这种方式成功签约,但纸包不住火,等到每月财务对账的时候,一定会穿帮。”
“不一定。”沙柏说,“程哥你不接触业务可能不清楚,工厂流水线岗位的流动性很高,我们派遣员工数量非常巨大,很多时候还会二次分包,每个月多多少少都会有账面上的偏差,总有办法能解决。”比如虚报费用,重复用工……克扣工资。
他的瞳孔倒映着复杂的环境光,如同燃着晦暗的火焰,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愤怒,或者其他。
“只要钱能顺利到账,就不会有人去深究到底是从哪来的。”
程叙把两人的推测发给齐海洋,没多久得到回复,小齐总表示不管真假,先想办法阻止合同的签订。
这和程叙的思路不谋而合,无论事实究竟如何,拦截林致远短期内想要达成的目标,总归是个不出错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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