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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看向前方的信号灯,四十多秒的倒计时,显得格外漫长。
众多的疑惑在嘴边绕,他选了最为紧要的一条,“沙柏现在没事吧?”
“嗯?”殷秋华点着方向盘读秒的手指一顿,领悟过来又觉得好笑,“你是觉得林致远会对他做什么吗?”
程叙点头:“我听到一些传言。”
“确实老林的脾气不行,背地里干过一些狗急跳墙的懊糟事。”殷秋华不以为意,轻描淡写地说,“不过现在在客户的地盘上,他能做什么,最多眼神恐吓一下。”
要是在自己的地盘呢?程叙短暂地放下心,又不敢松懈,“你是怎么知道的,沙柏被发现的事。”
殷秋华道:“林致远能收买我的人,我当然也可以。”
“你知道邹学在为林致远办事?”程叙很快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又斩钉截铁地,“所以你是故意的。”
殷秋华不置可否,飞快地瞥他一眼,勾了下嘴角。
她给人的感觉仍旧是冷的,即便是笑容也经过精准计算,弧度标准,笑意却没到达眼底。
信号灯由红转绿,殷秋华重新发动汽车。
“什么故意不故意的,有人违法侵害公司财产,总得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对吧?”
一时无话,奥迪顶着区间限速,十多分钟就到达目的地。
殷秋华准备充分,车前贴着不知哪来的通行证,因此门卫只是例行检查了下后备箱,很快放行。
短暂的等待过程中金黄色的银杏叶在窗前覆上一层,车子一动,便迅速被雨刮器无情扫落。
下午正是车间最繁忙的时候,厂房外几乎没有行人,几个大腹便便的保安形容懒散地在各处巡视,并未对已经经过道闸检查的奥迪投来太多目光。
殷秋华轻车熟路地将车停到访客车位,车头对着勤利的行政楼,远远望去,透明的玻璃门反射着阳光,里面漆黑一片。
程叙跟着殷秋华下车,没走几步被她叫住,“有驾照吗?”
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问题,但程叙还是点点头。殷秋华闻声便随手把钥匙甩了过来,他下意识接住,凉凉的一条,攥在掌心。
“你就别跟我一起上去了,被林致远看到会怀疑。”殷秋华说话的时候面向着光,以至于面容有些模糊。
“我让小沙下来找你,你们直接开我的车走,随便找个地方待着,回家也行,别去公司,反正马上就下班了。”
程叙捏紧钥匙,“……那你呢?”
“下属捅了篓子,我当然得留下来善后,给客户赔礼道歉。”殷秋华转过身,语气倒是轻松,“顺便问问林总怎么如此粗心,这么重要的合同也会搞错。”
程叙的驾照还是大学时考的,平时很少开车,偶有的几次也是去给应酬喝醉酒的梁斯均当免费代驾,算不上美好记忆。
他将身体塞进驾驶座,插上钥匙,收手时才发现食指指腹不知什么时候被钥匙齿痕划出一道细小的伤口,正在往外渗出血珠。
程叙将它含入口中,铁锈味很快消失,又不自觉地变成啃咬指节的习惯动作。
疼痛带来短暂的清醒,以及密密麻麻,如针刺芒的后悔。
不止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一切,程叙不断往前追溯,好像从某个节点开始,他所有的决策都出现了偏差。
他不该答应齐海洋。也不该天真地以为,凭自己就能揭开所谓的内幕。最不该的,是把沙柏牵扯进来。
他说殷秋华是故意的,自己难道就没有吗?
太蠢了。
一直压制的焦躁情绪再次浮动上来,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团在胸口,像一簇灼热的火苗。
——笃笃。
左侧的玻璃被敲打的声音。
不自觉陷入沉思的程叙恍然抬眼,猛地在玻璃上看见一张诡异的脸。
脸颊肉挤着玻璃撑开薄薄的一片,五官歪斜地挂在上面,像个正在融化的蜡像,但眼珠还在动。
程叙被吓得心脏差点跳停,倒吸一口冷气,但屏息观察,又……似乎有点眼熟。
程叙:“……”
他伸手按下车窗,失去单向膜的遮挡,沙柏的脸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当事人完全没有正在出演恐怖片的自觉,眼睛一亮,欣喜道,“程哥!”
程叙沉默地解锁,车灯滴了两下,沙柏小跑着从车头绕过去,愉快地坐上副驾。
他一上车便好奇地四处打量,“程哥你怎么会和殷总一起过来,她让我下来找你,我还以为听错了呢。”
程叙正低头挂档,敷衍道,“正巧碰上。”
车内空间有限,程叙的身高坐着正好,沙柏就有些局促了。他坐直的时候头发几乎挨着车顶,动作也受到限制,反手摸索许久没对准安全带的锁扣,只能抻着脖子往下看。如同一只正在进食的鸵鸟,不停啄着脑袋。
程叙看不下去,凑过去帮他扣好,鸵鸟才乖乖不动了。
回到道闸边,门卫再次过来检查后备箱,好在并未对司机换人这件事产生任何疑问,挥挥手将奥迪放走。
程叙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了松,长舒了口气,带着沙柏安静地驶出厂区。
只是车上载着个并不安静的人。
“程哥。”沙柏沉默了会儿,还是没忍住,故作神秘地说,“你怎么不问问我?”
程叙回:“问什么?”
“勤利的事啊!”沙柏难掩兴奋地嘿嘿笑着,“你绝对想不到,我成功把合同换掉了,过程可刺激了。”
“……”
程叙不说话,他也没在意,单方面开始热烈复盘。
“客户说要带我们去参观产线,我一看机会难得,走到一半赶紧找借口上厕所溜回来。合同就放在林总的公文包没带走,打开一看,真的是报价低的那一份,我们的猜测是对的!”
沾沾自喜,絮絮叨叨,“还好你让我准备了原件,当时觉得很顺利呢,谁知道一抬头,卧槽!林总就站在门口!阴恻恻地看着我!”
“那个眼神……”又开始心有余悸,“感觉要杀人一样,吓死人了,我当时——”
奥迪陡然加速,一瞬的推背感好似坐过山车。沙柏正说到兴起,冷不防被推,大声嚷嚷道,“程哥!慢点!超速了!”
程叙恍若未闻,好一会儿才在对方的只哇乱叫中降低速度,看了眼惊魂未定的沙柏,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然后呢。”
“啊?什么然后?”沙柏还沉浸在肾上腺素短暂的升高中,支支吾吾思考半天,“哦然后……然后殷总就突然来了,让我下来找你。”
中间明显缺失半个小时的时间线,刻意得有些明显。
程叙不自觉地皱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关节泛出发青的白。
身边的沙柏早已鸣金收兵,正傻子似的哼着歌,捧住手机不停地在和谁发消息,触摸屏生生被他敲出实体键盘的动静。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什么都不知道,唯独擅长火上浇油,程叙感觉方才的那团火似乎烧到了神经,太阳穴隐隐抽痛。
他突然向右转向,随即用力踩住刹车。叽——伴随着轮胎在柏油路上摩擦而造成的尖锐刺耳的声音,奥迪以一个曲折的甩尾,蹭着路牙急停,自动打开双闪。
毫无防备的副驾驶受到惯性冲击,手机滑落下来,整个人不受控地前倾,又被安全带强行拉回,在胸骨处狠狠一勒。
沙柏霎时痛得眼冒金星,视线一片模糊。
“程哥,程哥。”他担忧又害怕地叫了几声,以为是发生碰撞事故,下意识想找手机报警,“你没事吧?”
手指似乎终于碰到什么,沙柏还没来得及高兴,耳边却传来程叙清晰又冷漠的陌生质问。
“你是不是很得意啊,沙柏。”
什么?听到自己名字,沙柏茫然地眨眼,却无法立刻理解其中意思,眼球很慢地转动,费力捕捉眼前的人影,终于逐渐聚焦。
程叙总是戴得周正的眼镜滑下一些,只剩脚撑歪歪斜斜地挂住鼻梁,露出隐藏在后面的深色瞳孔。
平日里总被镜片挡着,沙柏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很圆,眼头也是钝的,即使没什么表情仍显得温和。
他单手撑着方向盘,身体侧向副驾,黑沉沉的目光定在沙柏身上。
唇色很淡,像冷厉的刀锋,“别人当玩笑吹捧几句,你就真当自己是英雄了?”
沙柏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反驳,“没有……”
“没有什么,刚才不是在邀功吗?”程叙勾起嘲讽的笑,“虽然被发现了,但我还是成功把合同换啦!我真是厉害——不对吗?”
“我只是想帮忙……”沙柏终于意识到什么,嗫嚅着解释。
哈,程叙用力嗤笑一声,“帮忙?帮什么忙了?阻止签约吗?林致远会因此落马吗?不,完全没用,只会让他更加谨慎,而你根本拿不到实质性的证据,反而暴露了自己……连带着暴露我,你以为林致远是什么好人?”
程叙急促地喘了口气,闭了闭眼,难以忍受的样子,“沙柏,长点脑子吧,别给我添乱。”
沙柏似乎被骂懵了。
他的嘴唇颤着,整个人都在抖,明明是最应该说话的时候,却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程叙。
狭小空间安静到连呼吸都在克制,只有空调风机还在持续作业,呼呼地往外吹着热气,不至于让空气也变冷。
持续又难耐的沉默。
半晌,程叙抬手把摇摇欲坠的眼镜推上去,遮住瞳孔,挡住情绪,继而回正身体。
他不再将目光投向沙柏,只是注视着前方看不到尽头的公路。
零星的车辆从奥迪边匆匆掠过,星星的笑脸在余光中来回摇晃。
“离开蓝海吧……你不适合这里。”程叙很轻地开口。
第24章 随便你吧
同事之间如果在周五因工作上的矛盾爆发争吵,其实是个很不错的节点:第二天彼此便不复相见,等到新的一周开启,经过周末的缓冲,也大都各自消化,重新维系起成年人的体面,还会因为一丁点残留的愧疚,更高效地推进事项。
既释放压力,也不影响工作,更不伤害感情,一举三得。
以前程叙就很喜欢在周五拉着产品经理和部门开需求评审会,无论会上如何拍桌子砸笔记,周一过来还是该干嘛干嘛。
但这一切是有前提在的,一是工作上的矛盾,二是双方面的争吵,三是单纯的同事关系。
复盘一下。
工作矛盾——勉强算是,但又和本职工作毫无关系。
双方面争吵——完全是程叙的单方面输出,而且冲动之下未经修饰的实话最伤人,从沙柏那天的表情便可窥见一二。
单纯的同事——是也不是,毕竟还有一层“盟友”关系在。
程叙越想越觉得尴尬和后悔,恨不能穿越回前一天,或者更早一些,在第一次建议沙柏重新找工作时,不去和他说什么“再等一等”的愚蠢建议。
然而时间无法回退,能做的只有尽力补救。
打定主意,程叙放下矜持联系了通讯录里几乎所有他所知道的大厂员工,旁敲侧击地问最近有没有应届生的社招HC,能不能给个内推名额。
大部分都以市场行情不好公司在降本增效为由委婉拒绝,小部分在听闻沙柏的专业后也遗憾表示不对口。
好不容易有让发简历的,程叙这才想起虽然和沙柏提过,但对方根本没把简历发给他。
微信去要,过了一夜都没收到回复,程叙又有些生气。
一方面为这些琐碎的事情所苦恼,另一方面又担忧林致远之后可能的报复手段,整个周末程叙的心情都很糟糕,简直想打电话给齐海洋撂挑子。
但想到好友还滞留异国他乡照顾家人,还是觉得于心不忍……只能憋着。
就这样过了两天,又到了打工人痛恨的周一。
为了避免偶遇的尴尬,程叙特地提前半小时到公司,但事与愿违,他在一楼按下电梯,再一次和轿厢内的沙柏面面相觑。
程叙愣了愣,电梯明明是刚从上面下来的,而沙柏眼神茫然地看着他,显然没有出来的意思,仿佛往日重现。
他迟疑半秒,还是在门自动关闭前若无其事地走进去,余光瞥了眼面板,熟练地维系成年人的体面,笑着问道,“又不刷卡?”
无奈沙柏并不应和,他抿着唇,走向前用胸前的工牌刷了一下。
滴——电梯再次慢悠悠地上升。
他还生气上了。
程叙盯着沙柏纹丝不动的后脑勺,简直怒火中烧,他凭什么生气啊?
主动招呼已经是程叙最大的示好,既然对方并不领这个台阶,自然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必要。
电梯很快停到八楼,程叙收起装腔作势的手机,正要出去,发现8楼的指示灯虽然亮着,门却没有打开。
沙柏不知在想什么,还是硬邦邦地站着,又细又长,像根木头。
程叙不想再和他说话,干脆绕过对方,再次按下开门键。
背光短暂地亮了一下,门还是没有动静。长按着不动,也没有任何变化。
程叙正要再按,电梯却像是突然抽掉支撑,诡异地前后震荡几下,伴随着机械摩擦的刺耳声,仿佛下一秒就会急速下坠。
濒死的错觉让程叙在慌乱中失去平衡,踉跄地后退几步,被一双手稳稳地撑住后背,只是没等他反应过来,又很快松开。
好在电梯并未下坠,但门依旧保持着紧闭的状态。
程叙不敢再试,转而按下五方通话,但“喂”了好几声,对面都是一片低频的白噪音。
显而易见,该死的周一,他们被困在了电梯。
程叙又尝试拨打电梯贴纸上的应急电话,同样无人应答。他转而给穆可发消息说明情况,对方倒是迅速地回了一个“惊恐”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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