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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靠着包厢,是一个狭长的长方形。从进门左侧一直延伸到尽头,立着一整排L型的三层货架,摆着不同花色的成套餐具和一些厨房工具。
比电梯更贴近记忆中的空间让程叙轻微失神,他慢慢放下怀中的纸箱,停在门口,不动声色地向内观察。
还好酒类似乎都集中在左侧靠近门的位置,程叙尽量不将目光挪向更深处,调整了下呼吸,重新抬起箱子想将其放在上层的空位。
但他不仅高估了自己的力气,也低估了货架的高度。
纸箱的底部并没有如愿落在实处,玻璃酒瓶隔着厚实的纸板磕在铁架边缘,哐当一撞,震得程叙手臂发麻。
抬高的手腕本就使不上力,又遭逢意外,高举着的箱子失去重心,眼见就要哐啷倒下。
一切似乎已成定局,他闭了眼不忍再看,预想中的碎裂声并没有传来,反而是手上重量一轻,熟悉的气息落在颈侧。
程叙转头,沙柏轻松地举起箱子,稳当地放到货架上。
见他看过来,笑容露出牙齿,“看来长得高还是有点好处,还有要搬的吗?”
有了沙柏这个强壮劳动力的加入,余下的工作快了许多。
包厢很快打扫干净,窗户全都对外打开,凛冽的夜风灌进来,带走里间难闻的酒肉气味。
大厨用剩余的食材做了几个快手菜,招呼大家吃员工餐。
热腾腾的白汤羊肉飘满葱绿色的蒜叶,雪菜肉丝炒冬笋,香菇青菜,红烧青鱼尾。
主食是油亮亮的葱油拌面,上面缀着一点干葱,香气扑鼻。
众人哇得一声围过去,七手八脚地拿上碗筷,一碗羊汤下肚,配上几口拌面,加班的疲惫瞬间下去不少。
口腹之欲得到满足,怨气自然也要释放。
“说真的,每次都是我们留到最后,要不是有大厨的员工餐,我早就甩手不干了。”说话的是前台的梁姐,前段时间因为小孩生病请了小半月假,没想到一回来就遇上宴请,心里早憋着不快,“小穆你也是的,为什么不多叫几个人帮忙,以前不都几个后勤部门轮流的吗?”
穆可没答,林彤抢先嗤笑一声,“叫几个人帮忙……说得轻巧,你当小穆有多大的面子,能叫得动谁哦,没有用的啦。”
内容听上去像在为穆可抱不平,语气又实在奇怪。程叙看了下穆可,女孩眼睛低垂,并不出声。
倒是沙柏眨眨眼,突然说,“怎么会呢,我就是被穆穆叫来帮忙的呀。”尾音轻快地扬着,“林姐你就说我有没有用吧?”
“……”
程叙没来由地想笑,他抿着唇掩饰,“我们综管的架构确实不大合理,没有经理级以上的负责人,跨部门工作容易受限。”
“以前有的。”穆可终于开口,“之前……和郝总一起走了,新的经理一直在招,但齐总出差,没人复试。”
“招到又有啥用。”林彤没好气地说,“还不是没几天就跑了,这岗位就不是外面的人能干的,要我说干脆就别招了!”
四下噤声,气氛微妙。
沙柏左看右看,求助地望向程叙。
程叙也没什么好主意,所幸消失许久的大厨适时登场,他端着脸大的盆往桌上一砸,热情招呼道:“都吃饱了吗?再来点酒酿小圆子?”
小圆子软糯香甜,酒酿清冽,上面还撒着一层干桂花。
大家虽然都饱了,还是被这色香味俱全的菜式勾起馋虫,没忍住又喝一碗。
“完了完了,明天要胖死。”梁姐一边嚼一边哀嚎。
“又没什么关系的咯。”大厨爽朗地笑,“马上就要冬至了,该吃点的,团团圆圆。”
瓷白的碗盛着热汤,捧在手心微烫,很适合冬夜。
众人就着冬至的话题和乐融融地聊了会儿,眼见时间不早,便招呼着各自散去。
穆可留下来检查门窗,沙柏要和她拼车自然陪着,程叙离得近,干脆等他们一起走。
今日的夜班值勤是张成,三人走到门口时瞧见他正埋头玩手机,穆可想起程叙的叮嘱,走过去敲敲玻璃,“好好工作!”
张成似乎被吓一大跳,他整个人弹跳起身,没像往日那般插科打诨,眼睛溜圆地瞪过来,半晌瓮声瓮气道,“晓得了。”
程叙等另外两人打上车,一个人慢慢地往宿舍走。
要不是大厨提醒,他真忘记再过几日便是冬至,一晃一年又要结束……程叙往掌心哈了口气,搓了搓冰凉的手指。
前几日冷空气过境,气温降得厉害,夜晚更是寒凉。
风也料峭,程叙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西装,想着冬天还是需要买点保暖的衣物,手指却在接触到布料时陡然顿住,下意识摸向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他的笔记本忘在公司了。
理论上来说,蓝海电梯和大楼都有门禁,还有(不大靠谱的)保安二十四小时值勤,不至于发生盗窃。
况且现在将近凌晨,即便他把电脑带回去,也不会派上用场,只是白跑一趟。
但程叙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安,他犹豫地在原地转了几圈,最后还是认命地往回走。
晚上吃了不少呢,就当锻炼吧,不然肯定会胖。程叙说服自己。
深夜的产业园几乎没有光,零星的几盏路灯开着,再者就是保安室——程叙路过瞥了一眼,不过一会儿功夫,张成又不知道去哪摸鱼了。
看来穆可的叮嘱并没有用,程叙摇摇头,加快步伐走到办公楼,等电梯的间隙手机震了一下。
他点开一看,是沙柏在他们的三人小群问他到宿舍没有,穿得那么少走路会不会冷……关心的还挺多。
正要回复,余光扫过显示电梯所在楼层的数字,程叙莫名生出一丝恐惧,被困其中的阴影犹然在心。
算了,都走这么多路了,索性再爬个楼。
程叙打定主意,在群里回了个“1”,向旁边的楼道口拐去。
楼道里亦没有光,不过程叙对黑暗并无太大惧意,他甚至懒得开灯,借着应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往上走。
八层不算高,没一会儿他便抵达写着“8F”的楼道口,刷开门禁,向自己办公室走去。
程叙走路时习惯脚跟着地,今天穿得又是软底的球鞋,脚步声轻到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走着走着他意识到不对劲,似乎有隐约的敲击声,从机房的方向传来。
嗒嗒嗒,嗒嗒嗒。
耳朵捕捉到的瞬间,程叙四肢发凉,胸口惶然一滞。
他停下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心跳,原该立刻往回走,担心和好奇却又胜过恐惧,本能驱使着脚步。
越靠近机房,敲打声便越发清晰。程叙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什么幻听,甚至有些熟悉,好像是敲键盘的声音。
他不由屏住呼吸,如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猫,悄然无声地来到洞开的门口,防蓝光的眼镜片也似猫瞳,倒映出屋内的情景。
本该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台式机久违地亮着,屏幕的背光一明一灭,照亮那张不久前才见过的熟悉脸庞。
啪——程叙一拳锤向开关,厉声喝道,“你在干什么?”
第28章 已读乱回
屋内灯光大作,张成带着惊吓和恐慌的脸无所遁形,他先是一下蹿起,差点被椅子绊倒表演原地摔跤,声音更是结结巴巴,“程、程哥……大晚上的你、你怎么回来了。”
说话间眼珠在眼眶中左右横移,似乎在衡量逃跑的可能性。眼见程叙反手把门关了,这才掩饰般地干笑一声,“我值班太无聊了……上来玩会儿游戏。”
机房的电脑配置只够管理下网络后台,性能甚至比不上手机,总不能用电脑微信继续玩你画我猜吧。
程叙懒得拆穿对方过于明显的谎言,不紧不慢地往里面走,“玩的什么游戏?4399还是7k7k?”
张成依旧嘴硬:“……玩的扫雷,哈哈。”
“其实上次我觉得这个台式机太卡,把系统换成了Ubuntu。”程叙敲敲桌沿,面露同情地解释道,“里面现在应该是没有扫雷的。”
“操……”张成恍然,低声咒骂一句,“怪不得。”
程叙已经走到足以看清屏幕的位置,张成显然不大会使用Linux系统,乱七八糟地开了一堆界面,似乎在找什么。
即便如此,程叙还是在其中某处迅速锁定眼熟的IP地址,心中有所怀疑,质问道,“你想连楼下的大屏?”
事到如今再找借口显然无用,张成无辜地眨了几下眼睛,勾勒出一个刻意讨好的笑容,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终于伸出来,掌心朝上。
程叙看着他如同供奉一般捧出来的数码方块,有些莫名奇妙,“干嘛,我可不会修手机。”
“……”张成沉默一秒,低头划拉几下屏幕,调出某段录音的播放界面,小声说道,“上周五那天,我也是夜班……晚上在园区里巡逻时,不小心撞上了林总和邹经理在聊天。”
程叙神色未变,只是盯着对方手机屏幕上的录音,声线沉了下去,“他们在聊什么?”
“程哥。”张成没有回答,而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像是作出重大决定,“我知道你的背景肯定不止市场部某个经理的关系户那么简单,我可以把这段音频发给你,但你要保证,不能对任何人透露是我提供的,就算……就算警察也不行。”
一段话说得又快又低,他在努力维持淡定,但无论是发颤的手指还是并不平稳的声调,都暴露出紧张与不安。
程叙探究的视线在他身上落了片刻,没有立刻答应,“我要先听一下。”
张成面露难色,但看着他波澜不惊的表情,还是咬牙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录制的声音并不清晰,也许是张成当时的动作慌乱,其中还混着巨大的风噪和类似衣料摩挲产生的杂音,把音量调到最大,才能勉强听清内容。
“……那个新来的怎么回事!你他妈不是和我说市场部的人除了那两女的都搞定了吗?”
林致远的声音很有特点,扁而沙,惯常将重音落在句末,听起来像烧开的老式水壶。
另外的人又说了什么,他的怒气更甚,“谁他妈让你这么做的,脑袋被门夹了?妈的你们这群废物东西,尽给老子添乱。”
虽然从张成口中得知另一人是邹学,但或许是他的声音太小,离得又远,大部分时间只能听到满是脏话且毫无信息的独角戏。
程叙眉头不自觉拧成川字,正想让张成快进一点,录音突然空白几秒,在一片沉默的沙沙声之后,林致远阴沉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来不及,齐董和那毛小子下周就要回来了,上次失手没把他彻底搞死,再行动就没那么容易了,真要动手,得换更隐秘点的手段。”
程叙神色一变,一直暗中观察的张成立刻按下停止键,紧张地说,“差不多就是这样,还有另外一段,只要你保证,我就一起发给你。”
他的嘴唇哆嗦着,“老实说,我没想到会录到这些,本来只是想留点把柄,有机会去弄点钱……”
只是听完所有内容,知晓对方是个作案未遂的潜在杀人犯,张成再没任何勇气,他甚至记不清那天自己是如何回到保安室,辗转反侧一整夜。
又是如何度日如年、胆战心惊地挨过这漫长的几日,百般纠结下想起自己曾经的岗位,想起大屏连接着大厅的音箱系统,生出这么一个既能公之于众,又完美隐藏自己的方案。
如果不是程叙深夜突然回到公司,一切都会很完美。
思及此心中难免生出怪罪,又不敢明说,张成再次握住手机藏在身后,整个人也戒备地后退几步,色厉内荏地说道,“总之现在听也给你听了,可以保证了吧?”
“我可以保证。”沉默许久,程叙终于开口,“我不会主动和任何人说,这段音频是你张成提供给我的。”
张成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谢谢。”
程叙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使用无线传输接收了张成手机里的音频文件,又亲眼看着对方甩开烫手山芋般迫不及待地删除原始记录。
“都传给你了啊!记住你的保证,和我没关系了!”张成强调地说道,并开始鬼鬼祟祟地往门口腾挪,碎碎念,“我要回去值班了,小穆才跟我说了要好好工作,可不能离岗太久。”
“张成。”程叙放任他拉开门,只是在他身影融入黑暗之前,轻声提醒道,“敲诈也是犯罪,以后不要做了。”
对方的背影僵硬一瞬,如同逃跑般迅速消失了。
程叙在原地又站了会儿,才走过去重新关上门,落锁。
继而他脚步迟缓地回到桌前,有些恍惚地重重坐下,后背落在靠椅,渗出的冷汗早已蒸发,觉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冷。
摸索着遥控器打开空调制热,暗下去的显示器屏幕倒映出程叙失去血色的脸,嘴唇被咬得同样苍白。
他枯坐片刻,突然惊醒似的找出手机,翻出通讯录给齐海洋打电话,然而好几遍都是通了但没有人接。
应该只是睡着了。程叙安慰自己,终于放弃徒劳的重拨回到主界面,才发现微信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他机械地点进去,界面还停留在上楼前给沙柏发的“1”,后面跟着对方的回复:1是什么意思,程哥你不要已读乱回[生气]
穆可跟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又过几分钟,她再次回复:我到啦。
沙柏有样学样:1。
【1是什么意思,小沙你不要已读乱回[生气]】
【……我也到了!】
或许是看他迟迟没有动静,群消息到这里便没再继续。程叙退出群聊,发现剩余的未读消息全部来自于沙柏的私聊。
【程哥程哥我到啦!】
【刚才爬楼梯的时候发现感应灯坏了,差点没踩空,吓死我了[惊恐][惊恐][惊恐]】
【你是不是去洗澡了呀?我也洗洗睡了,今天好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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