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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机场大厅又空又冷,齐海洋打了个哆嗦,提议道,“饿死我了,我们去吃饭吧。”
一直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的程叙看他一眼,并非寻求意见的口吻,“回酒店吃。”
“不想吃酒店的自助,我们去御坊吃火锅。”在国外待了小一月,受尽医院营养餐折磨的齐海洋吞口水,“我要吃火锅。”
御坊的食材大约是用金子做的,一盘肥牛十片敢卖599,还要加收15%的服务费。
万恶的有钱人。程叙面如冰霜置若罔闻,转身就走,“那回去点外卖。”
“哎。”齐海洋连忙跟上去,伸出食指戳戳肩膀,“你生气啦?”
程叙莫名其妙:“我生什么气?”
“呃……气我把你一个人丢在蓝海?”
“多大脸。”程叙嗤一声,“工作实际内容确实和说好的不符,齐总,我要求涨工资。”
“涨涨涨,等我回去就让人事给你提单子。”齐海洋追上来和他并肩,小心观察脸色,“刚才你跟老头说的那些……不光是在说他吧?”
“什么?”程叙反应了下,矢口否认,“没有。”
齐海洋倒是从善如流,“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说罢他语气放轻,调侃道,“不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我都不敢跟老头说这种话,太直接了,一点都不像你。”
程叙仿若未闻。
为方便谈事,也考虑暂不回家住,齐海洋临时定了两卧一厅的行政套房,离机场很近,十来分钟的车程。
但蓝海产业园远在S市另一角的开发区,不堵车的情况下开车过来都起码五十分钟,公共交通更是弯弯绕绕。
程叙打开手机看时间,四点五十五分,蓝海五点下班。
他瞟一眼正坐在对面沙发研究御坊外卖菜单的齐海洋,语出惊人:“转我两百块钱。”
“啊?”齐海洋一脸懵地抬头,眨眨眼,知趣地没把绕在嘴边的“为什么”问出口,低头切到微信发红包,“两百够吗?要不多转点?”
“够了。”程叙迅速接收,打开沙柏的聊天界面,哒哒打字:事情紧急,打车过来。
随即把刚收到的两百块重新封成电子红包发过去,没等对面回复,他关闭手机屏幕,“等会儿有人会来。”
齐海洋神色严肃起来,“程叙,现在这个时候可不能让随便什么人知道我已经回国,万一……”
“海洋。”程叙打断他,问:“齐董既然全权把蓝海交给你了,林致远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齐海洋理所当然地开口,“收集证据,报警呗,或者直接举报给纪检,让他们下来查。”
“我们现在掌握的东西还不够把他送监狱,如果只是单纯让他离开蓝海,万一他怀恨在心,会是很大的隐患。”程叙分析道,“推齐董下楼的家长还能找到吗?有办法从他那拿到林致远教唆杀人未遂的证据吗?”
齐海洋摇头,“老头醒来后没有计较,和他达成了谅解。我后来专门调资料看过,他是移民,没多久就举家搬去其他城市,联系方式也换了……悬。”
“那只能从其他地方入手了。”程叙若有所思,“等会儿要来的人,说不定能帮我们解决证据的问题。”
齐海洋正说得沮丧,闻言心中又惊又喜,“谁?”
“沙柏。”程叙说。
“你跟我说过的那个管培生?”眉头不由一紧,齐海洋怀疑地看他,“不是个小孩吗?能提供什么证据,靠谱吗?”
“成年了算什么小孩。”程叙淡淡地说,“再说人家勤勤恳恳地在公司干活,肯定比有些啥都没做光着急的人靠谱。”
齐海洋一时语塞,垂头用手指猛戳屏幕,“那我多点几个菜,小伙子食量肯定大。”
外卖和沙柏几乎前后脚到,程叙打开房门时,他正紧紧抱着一叠文件,目光不停地四处打量,仿佛生怕被人发现。
“程哥。”声音也做贼似的小,“我来啦。”
程叙一时无语,把开门角度拉得更大些,“……进来吧。”
沙柏应了一声还没抬脚,一股熟悉的牛油底料香味率先钻进鼻腔。他呆在原地,看着房间里正在往锅里下毛肚的陌生男人,大脑有些宕机。
程叙已经坐在男人对面,转头看他还在门口磨蹭,“愣着干嘛?”
御坊不愧是人均上千的火锅店,外送服务超乎寻常的精致,各种工具一应俱全,不仅摆盘与店内相差无几,还有十余种小料用小碗装着,鳞次栉比地摆在一边。
只是和眼前的行政套房不大相符。
程叙旁边的位置显然是给沙柏留的,小巧成套的青瓷碗碟,象牙质感的筷子架在上面,看上去价格不菲。
沙柏略有迟疑,但还是走过去,刚坐下抬头,对面的男人正亲切地冲他笑,露出一排白牙。
“小沙是吧?”他夹了块毛肚递过来,自我介绍,“久仰久仰,我是齐海洋。”
“!”沙柏原本下意识伸了碗去接,闻言差点没把碗摔到地上,脑中惊涛骇浪,声音变形地拔高,“齐、齐总!?”
他惊疑不定地转向程叙,后者察觉到视线,气定神闲地与他对视两秒,最终弯了下嘴角,“嗯,先吃饭。”
程叙的笑容转瞬即逝,沙柏莫名被安抚,他犹豫之下拾起筷子,虽仍显局促,但接受了对面坐着总经理的事实,慢吞吞地把烫得刚好的毛肚送进嘴巴。
齐海洋确实饿了,他风卷残云地下着食材,不一会儿把自己喂得溜圆,毫无形象地摊在沙发上,摸着肚子满足地感叹道,“还是国内好啊!想吃什么都能叫到外卖。”
程叙没接话,沙柏左右看看,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没让领导的话落地,“听说您之前去M国出差了,是刚回来吗?”
“是啊是啊。”齐海洋坐直身体,眼睛先是往右一瞥,又对上沙柏,面容和蔼可亲,“这段时间辛苦了,听程叙说你发现了林致远的证据,真是了不起。”
“算不上证据。”沙柏闻言紧张地看向身边的文件袋,“只是有些怀疑。”
茶几上的火锅残骸很快被叫来的酒店管家收拾干净,新风开着,不多时客厅里的火锅味道完全散去。
在两道目光如有实质的注视中,沙柏紧张地从文件袋里抽出三张纸,依次摆放到茶几上。
他先是看向程叙,见对方似乎鼓励地点点头,才深吸口气,用手指点向第一张,“程哥,齐总,你们看,这是我们和勤利的合同复印件。”
顿了顿,移到第二张,“勤利还没有上市,网络上流传出来的文书资料比较少,我没有找到更清晰的章,但在他们的公众号上发现了这个。”
第二张纸上印着一张放大的照片局部,看起来像是勤利和供应商的签约现场,沙柏特意用红笔事先圈出右下角,能依稀看到模糊的圆章。
“清晰度有点低。”程叙凑上去认真观察,“这样很难看出来是不是同一枚。”
沙柏点头,将第三张纸移过来盖在上面,“我把两张图试着叠了一下,图案确实是存在偏移的,文字比例也不大对。”
“这没用啊。”齐海洋立刻说,“照片和扫描件都存在变形的可能,根本算不上是证据吧?”
程叙正要附和,却听沙柏茫然地说道,“我刚才不就说过,确实不算证据啊?”
齐海洋:“?”
程叙:“……”
沙柏似乎倍感疑惑,停顿几秒,终于下定决心似地问道,“直接拿着合同去找勤利对质,不就知道真假了?还需要证据吗?”
他的话音刚落,周遭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空调暖风安静地拂过桌上纸张,发出细不可闻的猎猎声响。
沙柏更为不解地看着面前陡然僵住的两人,等待半晌后小心翼翼地伸手,在他们眼下晃了晃,“怎、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操……”反应过来的齐海洋低声咒骂一句,他猛地站起身,拉住沙柏的手,激动地上下摇晃,“你说的太对了小沙!你他娘的简直是个天才!!”
沙柏抽了下没能挣脱,望向仍在沉默的程叙,“程哥,齐总这是在夸我吗?”不是在阴阳怪气吧?
程叙轻咳一声,扶住镜架掩饰情绪,“嗯,你说的没错,是我们想复杂了。”
不得不说沙柏的话一语惊醒梦中人,程叙的目光略过面前还在交握的两双手,重新回到纸上,“不过先别急着高兴,海洋,你认识勤利的高层吗?”
齐海洋的动作猛然僵住,愣怔半天,“好像……不认识?”
他放开沙柏的手重新坐下,抚着下巴思考道,“应该能通过其他关系联系上,问题不大?”
“签约派来的代表确实是勤利的人,我上次见过。”沙柏也在程叙的提醒中记起自己一直没想通的关键信息,“程哥你是担心直接去找勤利,反而会暴露给林致远吗?”
“嗯。”程叙沉声应道,“海洋,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林致远和勤利的VP是旧交,万一这位副总裁是知情人甚至和他沆瀣一气……你就算找关系接触其他人,难免泄露消息。”
“直接在网上公开出来呢?”沙柏转而提议,“既然不知道谁是可信的,干脆让所有人都知道。”
齐海洋:“可要是合同上的章并不是假的呢?”
明知事实如何,但受限于程序正义,进度条再一次停滞。
而且林致远既然有买凶杀人的胆量,情急之下或许会作出其他不可预估的暴力行径,造成任何的伤亡,都是他们难以背负的可怕后果。
程叙垂着眼睫,目光持续地落到茶几的纸上,沙柏实在勤俭节约,打印用的还是公司的废纸,很薄的一张。
透过纸张的纤维,能看到背后的市场部会议纪要,他心不在焉地盯着,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伸手捏住边缘,捻着二次利用后晕开的油墨。
“有一个人可以帮忙!”
程叙霎时转头,和沙柏四目相接,两人神情同时一顿,似乎在彼此的眼中发现同样的光彩,异口却同声。
“殷总/殷秋华。”
第31章 双喜临门
齐海洋的目光在默契的二人间来回流动,须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奇怪表情,似乎在忍耐什么,在程叙狐疑的视线中又收敛起来,讪讪笑笑。
程叙懒得理他,“殷秋华有相熟的勤利高层,通过她我们可以避开林致远的人脉网。”
“怎么确定她会毫无保留的帮忙?”齐海洋问,“万一她把这些事捅给林致远呢?”
程叙用指腹点着茶几,回想自己和对方仅有的几次谈话,“我不确定,但她不大可能站在林致远那边。”
殷秋华在蓝海呆了十多年,一步步从业务员爬到副总的位置,必定付出过超乎常人的心血和努力。
而林致远现在的动作仿佛吸血鬼般榨取着蓝海最后的价值,如果放置不管,公司极有可能因此加速走向末路。
相比早已实现财富自由的齐家父子,在岗位上耕耘多年的员工们才是大厦倾塌后更难立足的人,尤其是蓝海将近七成的女性员工。
性别、年龄、家庭以及虽然漫长但单一的工作经验都会成为她们不堪承受的负重,在本就饱和的市场上失去竞争力。
“即便是她,在现在的就业环境下,也很难再找一份同样高薪且稳定的工作。”程叙有些走神,他的视线落在半空某个虚无的点,似乎能看到奥迪车前那个朴素可爱的五角星挂件,想到她对沙柏的告诫,嘴唇翕动,改变了最初的说辞,“殷秋华一定不会站在林致远那边。”
齐海洋沉吟片刻,认可了他的说法,“……一旦确认是假章,勤利会比我们更急着报警。”
“对,而且过来签约的人确实是他们的员工,那些人想要减轻刑罚或者脱罪,必须第一时间把背后的林致远供出来。”程叙肯定地说,“同时我们可以向纪委举报,加上职务犯罪,让他没办法取保候审。”
这和齐海洋最初的想法一致,他先是不住点头,随即突然脸色一变,“上次审计就出了郝涛的问题,这次情况坐实,恐怕上面……会直接撤资。”
蓝海能够拖着千疮百孔的资金漏洞撑到现在,除了齐建军的不忍放弃,和那一丁点国有股份带来的“面子效应”极有关系。
一旦从混改回到民企,依靠政府背书吃下的资源无法维系,能拓展的渠道会被进一步压缩,蓝海本就举步维艰的前路更是生死难测。
只要是选择就会有利弊,接受结果是程叙很早就熟练掌握的课题。
同时他也理解齐海洋的纠结,在此之前好友的人生一向肆意顺遂,他从来不需要承担选择带来的未知后果,他可以全都要。
现在齐建军选择放权,齐海洋的决定开始关系着一个庞大的,加上派遣员工林林总总数千人的企业——他后知后觉,却终于还是意识到了。
程叙张张嘴,觉得以自己的立场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随意,最终只是提醒道:“要处理林致远,就不可能瞒着。”
即便不去纪委举报,公司高层牵扯进刑事犯罪,始终难逃追查。
“我知道。”齐海洋叹了口气,仰头靠在酒店的真皮沙发上,伸手向上作出一个简单的抓握动作。不断重复,仿佛在以此平复内心的不安。
“其实回归民企,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少顷,沉默许久的沙柏突然开口,打破紧绷的氛围,“现在我们的制度太复杂了,本来几个小时就能做完的事情非要拖到一天;电脑坏了都不能换,还要程哥拼拼凑凑将就着继续用,而且工作忙的时候软件卡住也很影响效率;甚至有时候客户就是因为流程一直拖着,直接被拖没了,多可惜啊。我经常会觉得,公司是在慢性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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